第二百一十七章 美食

清晨，一阵炮响打破了宁静，我抬手看了眼表。

七点三十四分。

现在是1945年4月30日。

也就是说，第三帝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将会在今天午餐后，与妻子爱娃·布劳恩在地堡里开枪自尽。

我喝了一口人造咖啡，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缸子里还是有和昨天一样的怪异苦味，说是咖啡，其实就是烤焦的橡子和大麦。

希特/勒自杀，就意味着战争要结束了啊，终于可以不用打仗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虽然我大概率会被苏军俘虏，送去西伯利亚，但这种提心吊胆随时可能丧命的日子，我是真的不想再过了。

不过我也知道，去到西伯利亚也大概率活不下来。

哎

赫尔沙坐在电台前面，低着头，手指在电键上移动，她熬了一整夜，帽檐底下露出的那一小圈脸上，眼下带着青。

侧脸的线条被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颧骨和下颌之间有一小片阴影。

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头发从帽檐底下垂下来，贴在耳侧。

我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了回来。

苏军进城之后，像赫尔沙这样美丽的女人，不会被苏军放过。

不会管她是不是穿着军装，不会管她有没有拿枪。

而我呢，我是个军官。

军官可以指望一点什么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我见过那些躺在街边的尸体，光着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了。

“雪莉。”赫尔沙从电报纸上抬起头来，“团部那边没有新消息。”

“奥勒那边呢？”我头也不抬，继续喝咖啡。

“奥勒少校那边也没有。”

“嗯，好吧。”也不知道被划进这个奥勒战斗群，到底有什么用。

她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搭回电键上。

我坐在桌边，搪瓷缸子已经空了，人造咖啡在舌根上留下一层淡淡的苦味。

我把缸子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听着外面那阵炮声正在变远，逐渐被风吹散。

明天，后天，也许再过几天，苏军就会完成对整个柏林市区的控制，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再打了。

“赫尔沙。”我突然来了询问她的兴致

她抬起头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愣了一下，手指从电键上移开，搁在桌面上“以后？”

“战争结束之后。”

她看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一个正经的问题。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回家，我父母在我参军之前住在巴伐利亚，如果他们还在的话，我想去找他们。”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因为战乱，长官，你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在哪里，自从进了柏林我就与家人断了联系了”她语气很平。

我把缸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到时候我也帮你找找。”

她笑了一下“你到时候连自己都管不了。”

“也对。”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我是在西伯利亚挖土豆还是早就死在了战俘营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抄电文。

没过多久，苏军又开始了每天定时定点的炮击。

对此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所有人都自觉地躲进地下室和防炮洞里，等炮击结束，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底下的人管这个叫“上班炮”，因为比闹钟还守时。

苏军的主攻方向不在我们这儿，难得清闲，除了阵地外面有些狙击手，这里也不算特别危险。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京特拎着鼓鼓囊囊半麻袋的土豆走了进来，压得他背带一边高一边低，进门还带进来一股冷风。

我一歪头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东西，一只鸡，倒挂着，脖子拧了，翅膀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去街东边溜达了一圈。”他把土豆卸在地上，喘着气，麻袋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看来土豆冻得梆硬。

“哪来的？”我有点好奇，现在居然还能见到活鸡。

“街上跑的，估计是谁家养的，被炮弹炸出来了。”他把鸡往起抬了抬。

赫尔沙揉着眼睛从后屋出来，看见那只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没说话，先把袖子挽起来，蹲下去捏了捏土豆，看看有没有被冻坏，然后接过那只鸡，掂了掂。

“居然有鸡唉，今天可以吃顿好的了。”她说，“正好有酸菜，我搁一起炖了吧。”

我摆了摆手，表示认同。

一口锅，炮击的间隙里，那股味道让整栋楼都活了一次。

酸菜的酸混着鸡汤的油，顺着风爬过二楼，爬过岗哨，爬进每一个抱着枪打盹的人的鼻子里，让我们这些很久没沾过荤腥的人口水直流。

楼道里走动的人明显多了，谁也不说话，都在听后屋那口锅的动静。

赫尔沙不许人进后屋，她把炉门开得很大，自己守在那儿，姿势跟老母鸡守着自己的小鸡一样。

鸡有一只，酸菜土豆垫底，一锅炖到底。

指挥部的人，包括警卫员，一人一碗，勺子刮着锅底走，肉多肉少，全看勺子落进锅里的那一瞬间。

我接过缸子的时候，赫尔沙还多给我盛了一个鸡腿，我看了她一眼，就见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里有了一些暖意。

布伦纳也来了，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吃，吃完了把碗还了，没说话，直接上了楼回到岗位上。

我也没叫他。

看得出来，他现在确实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有时间要找他谈谈了。

赫尔沙收拾锅的时候，把最后一点酸汤刮进了自己碗里。

“我奶奶腌的酸菜，”她忽然说，不知道是跟我还是跟自己，“就是这个味。”

“那多吃点。”

“不了。”她摇头，“现在吃的都不多，吃完了之后吃什么。”

她说完，端着碗走了。

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炮声按着它的钟点来，又按着它的钟点走，只留下了两公里外的动物园放空塔阵地还在激战，国会大厦那边声音也不小。

我坐在电台边上没什么事，就看赫尔沙抄电文，抄译归档，一页一页摞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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