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实现的决心

没有雪的日子里，冬日凝重的气息透过铅灰色的天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云层渗透进人们的身体，凝滞的空气让人变得迟钝，身心却像是敞开的，只有呼吸带来心脏的跳动。从韩郁美的家离开，她没有领着慎一去往人群密集的邻近街道，而是有意地带着慎一走了一段人迹罕至的坡道，坡道两侧生长的杂草向行人伸出草叶，竟然为这抑郁的冬日增添了些许生机。

慎一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原以为韩郁美总要生出一些误会，也想好了如何作答，但现在对方却没有发出一句诘问，只是带着他走向更加空旷的场所，就好像在为两人的单独相处制造机会，而这也正是慎一内心所期望的。无论如何，都想要和面前的这个人好好交谈一番，这样想着，眼前的视野也真的变得开阔起来，韩郁美的脚步随之停下，两人站在了一片空旷的草坪上，远处有一张供人休憩的长椅，旁边提供荫蔽的树，像是为路人乘凉所用。

“慎一先生，这里是适合谈话的场所。请告诉我吧，您会出现在我家附近的原因。”韩郁美背对着慎一，问出了刚刚的问题。

是不是应该把自己本来想好的答复说给对方听呢？慎一的内心泛起了微微的波澜，不知怎么地，竟不想这样作答了。

“韩郁美小姐，我是为了更加地了解你才会去那里的。”比起做出像是回避对方的问题的举动，慎一还是想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意图，由此了解对方真实的想法。

“这么说，你已经对我有了一定的了解了？”韩郁美已然转过身来，与慎一面对面站立着，她的眼睛投射出暧昧不明的光影，赤裸裸的试探中又有一些局促不安，难道这其中藏有她不可言明的想法吗？

问出这个问题，韩郁美的心中已经有数了，慎一总是要去调查自己的，而自己在医院里告知对方姓名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慎一向自己言明他的真正意图时，韩郁美的心里却免不了慌乱了一番。

这个人对我到底了解了多少呢？他还想要更加地了解我，他到底想了解什么呢？而我，为了得到这个人的认可，让自己留在这个人心里，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是呀，我知道了很多韩郁美小姐的事，但是，却还不够了解你。”看到韩郁美的样子，慎一却表现得并不十分在意她的问题，比起让韩郁美对自己生出更多猜忌，慎一只想知道她的想法。

“慎一先生的话，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要怎么做才能了解一个人呢？”听完慎一的话，韩郁美的态度却发生了转变，就像顷刻间戴上了一副假面，一副本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表情。

看到韩郁美这副表情，慎一产生了想要将真相告知韩郁美的想法，这么做的话，她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看着韩郁美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神，慎一的目光迎了上去，他平静地说：“了解一个人，只有听到她亲口说出的想法，才能做出判断。在来韩郁美小姐家之前，我拿到了你的资料，上面详尽地记述了你的信息，只不过，我不认为这种方式是恰当的，这不是能够让我了解你的方法。所以，看完那些资料，我产生了几个问题，想要从韩郁美小姐这里获得答案。”

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我希望我们之间需要思考的事情变得简单，刚刚那张脸就像一副假面，并不适合你。。

“如果知道了我的答案的话，你就能了解我吗？”韩郁美眨了眨眼睛，她眼中的颜色改变了，刚刚的空洞和焦躁染上了一层柔光，渐渐平静下来，泛出了带有期许的光辉，在她的双眼中，慎一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被这双眼睛夺去了目光。

慎一看着这双眼睛，向对方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样我就能了解了。”

韩郁美看着慎一，明明想要避开对方的目光，心里想着自己如何拒绝回答对方的问题，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叹息被压抑在了喉间，无法发出，硬生生地被逼了回去。

然后，她就这样看着慎一的眼睛，用理智的声音回答慎一，她说：“那好吧。”她决定让慎一问自己问题。

慎一看着那双眼睛，她们毫不回避的视线中依然闪现着不安，但却像认命了般地看向自己，那副毫不放松的样子就像在说，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但我也会紧紧盯着你的。慎一的心紧张起来，心底产生了短暂的疑惑，但是，很快地，他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说道：“谢谢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韩郁美小姐。那么，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清楚自己和玉浮区的关系呢？”

韩郁美看着慎一，慎一的眼睛正发出闪亮的光辉，那也许是因为他那副年轻男子的健康身体而发出的鲜活的生命光辉，韩郁美还想起面前的这个人被称作为“银色的死神”，那么，这闪亮的光辉也许渲染上了一层银色，这层银色说明着这个人还拥有着超出寻常人的冷静与智慧，而现在，他向自己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切中了要害，果然，“银色的死神”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出生在玉浮区，而现在，我是玉浮区所属辖区的一名刑警，我也不会忘记，我就是在玉浮区遇到了“银色的死神”，也就是您，慎一先生。”韩郁美停顿了一下，继续回答说：“这些就是我想说的，那么，这些是慎一先生想要知道的吗？”

“不，韩郁美小姐，”慎一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只是冷静地回应道：“我已经知道这些事了，更重要地，我想了解你的想法。”

“什么想法？”韩郁美问出了这个问题，给予自己时间，让她能够充分地思考。

“你怎么看待玉浮区？你又怎么看待自己的工作？当时，你和我在一起，你想要抓住那个罪犯，包括你会参与那任务，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个地方呢？你没有为自己，你的家人，还有身边在意你的人考虑过吗？你没有考虑过自己不该去那里吗？”

“我是一名警察，我的职责是保护市民，而我会出现在那里只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责任，但是，我考虑过所有你说的事情，如果有别的选择的话，我不会出现在那里。”

“好的，那么，说说看，为什么韩郁美小姐会没有别的选择呢？”慎一看到韩郁美激动的神情，追问对方没有别的选择的原因，他明白，接下来的话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

“我明白了，这才是慎一先生想要了解的事。”韩郁美终于移开了目光，她看向脚边，却又抬起了头，但还是垂下了视线，没有看向慎一，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慎一没有打断韩郁美，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他知道，他马上就要听到韩郁美的答案了。

“是因为决心，我自己的决心，我想要为玉浮区的市民做些什么，但是，更多地，我考虑了自己的事。”

慎一听到这里，出言打断了韩郁美，他问道：“你已经知道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对吗？”

韩郁美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就像要克制自己，韩郁美用右手用力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臂，狠狠地压制着身体，不想要慎一察觉到她无法平复的心情。

“他们的确做了这种事吗？有的时候，我会认为自己是错误的。但是，我却无法忘记这种想法，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们会是谁。”韩郁美说道。

“韩郁美小姐，”慎一静静地开口道，“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相信你，这些人肯定是存在的。”慎一看着垂下视线的韩郁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慎一先生的理由是什么呢？难道是凭借“银色的死神”的直觉吗？”韩郁美冷淡的声音从下方幽幽地传了过来，被慎一全部听到了，这听上去甚至有点像一句试探的话语，但是，却让慎一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女人所拥有的孤独。

“是的，是凭借我的直觉，但是，我们已经遇到他们了，韩郁美小姐何不对自己的判断更加有自信一些呢？”慎一看到了韩郁美的不自信，但是，他没有直接肯定韩郁美，他只是重新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她，他需要韩郁美肯定她自己。

就像慎一期待的那样，韩郁美再次抬起了头，用双眼坚定地看着慎一的眼睛，她回答道：“我明白了，那些人是存在的，这就是我的判断，而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他们的存在，现在，或者说下一次，我想要做点什么。”

“韩郁美小姐，你不是想做点什么，你是想为改变玉浮区的现状做出努力。而我想问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你觉得这件事可以实现吗？”

韩郁美不明白慎一的意思，他到底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无论如何，自己都想要实现决心，但是，这个男人却想要暗示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吗？

“韩郁美小姐，不是我打击你，以我的判断，这是无法实现的决心。”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玉浮区的，就拿韩郁美小姐的经历来说，他们甚至不会放走任何一个人，玉浮区对于那些人来说，也许就像他们的鱼塘，而这池中的任何一条鱼都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池中的一丝异样必会引来更大的波澜，那栋公寓已经消失了，而我们已经遇到了他们，他们必会来复仇的。韩郁美小姐在明处，而那些人却不见其身影，对于韩郁美小姐来说，这必是无法实现的决心。”

韩郁美看着慎一，她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想要说明的意思，她仿佛也觉得慎一想要帮助自己，如果只有自己的话，无论如何，那个决心是必然无法实现的。但是，事情会发生转机，这就是慎一想要告诉她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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