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西顾忧勤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唐·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一

居摄三年四月，杜吴率部西入函谷关。

广武事了之后，他只在敖仓休整了七日。七日内，他将两万余降卒的归乡符传逐一签发完毕，又将敖仓剩余的存粮造册移交河南尹派来的接手官员。临行前一夜，他独自登上敖仓城楼，向东眺望了许久。月光下，广武山的轮廓隐约可见，山脚下的村庄里零星亮着灯火——那些灯火里，住着不久前还是叛军的人。他没有感慨太久。第二日清晨，他便率五千精锐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三辅的战事比河南更加混乱。赵明、霍鸿趁翟义起兵之际，在京畿以西的二十三县同时发难，一时间槐里、盩厔、鄠县、武功、美阳处处烽烟，长安以西几乎成了一片火海。王莽不得不将刚刚在东线立功的王邑、孙建等部紧急调往西线，又从南北两军抽调精锐补充，才勉强稳住阵脚。

杜吴率部抵达时，官军已经完成了对叛军主力的合围。他没有抢功的心思，主动请缨负责最不起眼的侧翼掩护和粮道保障。重伤未愈的王不留行对此颇有微词，私下对他说：“将军，咱们从河南打到三辅，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就是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吗？如今主力就在眼前，咱们却躲在后面运粮草，这算怎么回事？”

杜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槐里城墙上，语气平淡：“我们是来平乱的，不是来抢功的。少死一些人，比多领几份赏赐重要。”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布置防务了。他跟了杜吴这么久，知道这位将军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

事实证明，杜吴的选择是对的。官军主力在槐里城外与赵明的主力硬碰硬地打了一场，虽然取胜，却也付出了伤亡近万的代价。而杜吴负责的侧翼，因为没有遭遇激烈抵抗，几乎毫发无损地完成了封锁任务，还顺手截获了叛军试图从渭水转运的一批粮草。战后清点战果时，王不留行看着那批堆积如山的粮草，不得不承认杜吴的判断比自己高明得多。

五月，赵明战死于槐里城下。六月，霍鸿在武功被俘，槛送长安。到七月间，三辅二十三县的反旗已全部倒下，零星残部或逃入南山，或就地解散，再也成不了气候。

消息传到长安时，王莽正在未央宫前殿召集群臣议事。他当场命人取来早已拟好的封赏名单，朗声宣读：

“大司徒孔光，增邑万户，赐黄金百斤，加特进。”

“更始将军甄丰，迁右将军，封广阳侯。”

“羲和刘歆，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

……

“镇北将军杜吴，平叛有功，赐钱十万，帛五十匹——敕令归还兵马，回京述职。”

最后一句念出时，殿中一片寂静。

孔光率先出列，躬身道：“摄皇帝，杜吴自河南平翟义、广武受降、西入三辅助平赵明霍鸿，屡立大功。今敕令归还兵马，恐寒将士之心。臣以为，当加封爵赏，委以方面之任，方合赏罚之道。”

王莽坐在御座上，面带微笑，眼神却冷淡如冰：“孔司徒所言有理。然杜吴年轻，骤居高位，非其福也。且河南、三辅已平，天下无事，正宜偃武修文。归还兵马，使其回京叙职，亦是爱惜人才之意。”

孔光还想再说杜吴还兼了司徒府长史之职，可在文职之位擢升，王莽已摆了摆手：“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孔光无奈，只得退回班中。他抬起头时，目光与王莽短暂交汇，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敕令传到杜吴军中时，他正在槐里城外的一处废弃农舍里整理军中文书。听完中黄门宣读的敕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接过诏书。

“臣，领旨。”

王不留行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将军！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就给这点赏赐？还要收回兵权？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杜吴把诏书卷好，放入袖中，语气平淡：“不是卸磨杀驴，是防患于未然。我手里握着五千精兵，又连着打了几个胜仗，在河南、三辅都有了名声。换成我是宰衡，我也会怕。”

“那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如何？抗旨不遵，然后呢？带着五千人起事？”杜吴抬起头，看着王不留行，“我不是翟义。我不会拿别人的命去赌自己的野心。”

王不留行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最终却只能重重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杜吴把案上的文书收拾好，交给广白，然后摘下腰间的佩刀，放在案上。那柄刀从河南带到三辅，刀鞘上还残留着圃田泽的泥土和广武山的血迹。他看了那刀一眼，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农舍。

“走吧。回长安。”

居摄三年八月，杜吴回到长安。

此时的长安城，与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街道两旁多了许多新建的官署和邸舍，城中到处可见穿着新式官服的官吏——王莽已经开始全面推行他的改制计划，从官制到币制，从田制到奴制，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的法令颁布。长安城的百姓们对这些变化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愁眉不展，更多的人则是茫然不知所措。

杜吴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回到长安后，交还了兵符，退还了长史府，被安置在城东南一处僻静的宅子里。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有一口青石砌成的井。比起长史府，这里简陋了许多，但杜吴并不在意。他让人把书房收拾出来，将自己从河南带回来的几箱书籍一一摆放整齐，与琵琶和菜伯相聚后，就算正式安顿下来了。

名义上他是“叙职待用”，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被闲置了。

王不留行被编入北军，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军候，每日点卯之后便无所事事。他闲不住，隔三差五跑到杜吴的宅子里喝酒抱怨。有时喝多了，便拍着桌子骂朝廷不公，骂王莽老糊涂，骂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庸才占了本该属于杜吴的位置。杜吴也不拦他，只是微笑着给他斟酒，等他骂累了，便打发广白送他回去。

赵飞廉的情况比王不留行更糟。因为曾是翟义旧部的缘故，朝廷虽然没有追究他，但也绝不可能再任用他。他在长安城中无亲无故，又不愿回东郡老家面对那些故人的坟茔，索性辞了军职，用仅有的一点积蓄在西市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酒肆。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醉翁”。他每日与过往的酒客厮混，大口喝酒，大声说笑，仿佛已经将从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但杜吴偶尔路过时，总能看到他在打烊之后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东边的天空发呆。

阮善倒是得了重用。王莽改制急需文法之士，阮善被举荐到羲和刘歆门下，参与整理古文经传。他本就精通经史，又年轻肯干，很快便在刘歆面前崭露头角。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常常一连几日宿在官署里，偶尔得空来拜访杜吴，也只是匆匆喝一盏茶便走。有一次他来时，杜吴注意到他眼眶深陷，两鬓竟添了几根白发，便劝他注意身体。阮善苦笑了一声，说：“将军有所不知，刘中垒是个精益求精的人，一篇《周礼》的注释改了七八遍还不满意，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哪敢偷懒？”杜吴听了，没有再劝，只是让广白给他包了些干果带上。

至于广白，依然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杜吴身边。他话不多，但做事极为妥帖。杜吴有时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便默默地在廊下守着，既不打扰，也不离开，像一棵安静的树。杜吴曾问他是否想去北军谋个差事，广白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上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杜吴便不再提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杜吴每日读书、写字、散步，偶尔去孔光府上坐坐，聊聊时局。孔光几次想举荐他出任要职，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我现在这样挺好。”杜吴对孔光说，“没有兵权，没有政务，没人惦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孔光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般年纪，便有这般心境，也不知是福是祸。”

杜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长。

居摄三年十一月，长安出了一件大事。

期门郎张充，是王莽身边的近卫军官，平日颇受信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人竟会在某天夜里率领数十名死士，趁王莽从温室殿返回寝宫的途中发动袭击。他们的计划是劫持王莽，然后拥立汉楚王刘纡为帝，一举推翻摄政。

那一夜，杜吴正在宅中读《庄子》。忽然听到城中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呼喊声，紧接着是马蹄声从街道上疾驰而过。他放下书卷，走到院中，只见长安城西北方向火光冲天，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广白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上师！不好了！期门郎张充反了，带人攻入了皇宫！”

杜吴眉头一皱，却没有慌乱。他站在院中，望着西北方向的火光，心中飞速盘算着。张充劫持王莽——这件事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结果是失败的，张充等人被车裂，楚王刘纡被杖杀。但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是，这一夜会有多少人死去。

“关上大门，不要外出。”他对广白说，“今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

“可是上师……”

“听我的。”

广白咬了咬牙，依言关上了大门。

外面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夜。刀兵声、呼喊声、马蹄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从远处传来，时高时低，像一曲混乱的交响乐。杜吴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天明。

快到五更时，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杜吴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长安城。

昨夜，张充率死士攻入皇宫，一路杀到温室殿附近。危急时刻，楚王府的家令高良姜恰好带人入宫呈送贡品，闻讯后率家丁拼死护驾。高良姜身中三箭，仍不退却，亲手格杀两名叛军，护着王莽退入宣室殿，直到禁军赶到。王莽毫发无伤，张充等六名主谋被当场擒获，楚王刘纡被软禁于府中。

王莽震怒。

当日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令将张充等六人处以车裂之刑，全家老幼不论男女，一律弃市。楚王刘纡虽未参与谋划，但以其“为叛军所立”为由，被当廷杖杀于殿下。楚王府上下百余口，尽数下狱，听候发落。

行刑那天，杜吴没有去看。但王不留行去了，回来后整整一天没有说话。晚间他来找杜吴喝酒，喝到第三碗时，忽然放下碗，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张充被车裂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血，冲了半天都没冲干净。”杜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又斟了一碗酒。

经此一事，王莽对高良姜刮目相看。他当众称赞高良姜“忠勇可嘉，社稷之臣”，将其从楚王府家令擢升为执金吾丞，掌管京师治安，并赐爵关内侯。一时间，高良姜的名字传遍了长安城，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杜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枣树浇水。他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对广白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快了。”

广白不解地问：“什么快了？”

杜吴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深秋的长安，天高云淡，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他望着那群渐行渐远的飞鸟，沉默了很久。

公元九年，或者说，居摄四年正月，终于来了。

那一日，杜吴正在书房中临帖，忽然听到城中传来钟鼓齐鸣之声，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一波接着一波，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传遍整座长安城。

他放下笔，走到院中。

广白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震惊之色：“上师！上师！皇宫那边传出消息——众大臣联名上表，请求摄皇帝即天子位！摄皇帝已经答应了！”

杜吴站在枣树下，静静听着远处的欢呼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整座长安城都在为之沸腾。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穿越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可当它真的来临时，他的心情却复杂得难以言说。王莽称帝，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也意味着他杜吴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他转过身，走回书房，重新拿起笔。

广白跟在后面，急切地问：“上师，你不去看看吗？”

“不看。”杜吴蘸了蘸墨，继续临帖，“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等着就是了。”

他的笔尖落在帛上，一笔一划，沉稳有力。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二晋前后延。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

写完后，没让广白看，自己欣赏了一会儿，笑了笑，说道：这字还得练啊！然后一抖手，将帛扔进了火盆里。

窗外，万岁的呼声仍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当天夜里，长安城万家灯火，百姓们张灯结彩，庆祝新朝的诞生。杜吴没有出门，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枚“汉翊军校尉”的铜印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铜印上的篆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忽然想起张贺临刑前说的话——“杜将军，你是个好人。可这个世道，好人往往活不长。”

他轻轻握紧了那枚铜印，然后将其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

广白在门外轻声道：“上师，夜深了。”

“知道了。”杜吴吹熄了灯，黑暗中，他低声自语，“该来的，总会来的。”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一个新的王朝，就在这片灯火中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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