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涅槃重生

沈墨刚想继续说道，就被一旁的赫管家摇头制止，并用眼神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沈墨冷静下来后，也知道自己不能将苏沐逼得太紧。

苏沐又十分要强，绝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沈墨自嘲地想：他等了十多年，也没能等到苏沐真正地打开心门...

于是沈墨朝赫管家微微颔首，两人移步到楼下客厅。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佣人们都已经就寝。偌大的客厅却亮如白昼，越发显得孤寂清冷。

赫管家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紧搓着双手，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沈墨站在一旁见状，双目微垂，率先开口道：

“赫管家，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对于一个尽心尽力地照顾了苏沐十八年，打理了苏宅大半辈子的管家，沈墨言语中不乏带着尊重...

下一秒却只听扑通一声，赫管家已经笔直地跪在沈墨面前，眼眶泛红，一脸凝重地道：

“沈少爷，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家小姐了！”

沈墨见事态严重，急忙俯身欲将赫管家扶起，却被赫管家紧紧扣住双臂。

沈墨拧眉道：“赫管家，您先”

话未说完，就被赫管家摇头打断：

“沈少爷，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

“小姐一回来就让我收拾行李，订一张最快到上海的机票”

...

“我就算是再老糊涂，也明白小姐的意思啊！”

看着赫管家一脸的急切与担忧，沈墨心里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苏沐做的决定，谁能改变得了...

赫管家瞧见沈墨眼底的犹豫后，低下头颤抖地拉着沈墨的衣袖，道：

“沈少爷，我知道你对我家小姐的心意”

闻言，沈墨内心的苦涩被无限地放大：

众人皆知他对她的感情，唯独她一人，却假装不知...

赫管家愈发拽紧了沈墨的衣袖：

“沈少爷，我打小看着小姐长大”

...

“小姐性子虽凉薄了些，但绝非无情无义之人”

尽管赫管家心知，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谁，比得过他家小姐对沈家少爷的无情无义了...

但若此次上海之行，小姐身份一旦曝光，那些比狼豺虎豹更可怕的人，定会循迹而来，将小姐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对不起先生夫人了，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苏家绝后...

除了沈墨，赫管家不放心将苏沐托付给任何人...

看着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的赫管家，沈墨敛眸掩去眼中的绝望，双手用力地将赫管家从地上扶起到一旁的中式红木沙发上。

“赫管家，无论如何，先起来说话”

赫管家被沈墨搀扶着坐下后，他突然间意识到，刚刚自己所说的话是多么地自私伤人...

沈少爷对小姐这十几年的付出已经够多了...

“沈少爷，我”，赫管家低着头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墨自然明白赫管家的欲言又止，他语气不辨喜怒地道：

“赫管家，我明白你的意思”

随即沈墨抬眸看向某个方向，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道：

“赫管家，您放心，这件事情我答应你”

似乎没想到沈墨会突然间答应，赫管家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抬头望去只见沈墨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虽布满了疲惫，眼神却异常坚定。

顺着沈墨的视线望去，待赫管家看到二楼那间紧闭的房门后，心下了然，却又不免感慨：

这两孩子，他都心疼...

不一会，赫管家年迈沧桑的声音，在沈墨耳边响起：

“先生夫人在世时，一直将小姐的身份保护得很好，就是为了让小姐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一生”

...

“小姐虽被称为京城第一名媛，可却从未真正接触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

“只有一次，我听小姐对先生夫人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

思及此，赫管家的语气中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怀念的味道：

“我清楚地记得，小姐说这话时脸上由衷的笑意，还有先生夫人一如既往的宠溺”

...

沉浸在回忆里的赫管家，并未察觉到沈墨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继续道：

“可惜啊，好景不长，后来先生夫人陪伴小姐的时间越来越少”

...

“小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勉强”

...

“在外人面前，小姐看似一切都很完美，包括脸上教科书般的名媛式微笑”

...

“可我看得明白，那笑未及眼底，更不及心里”

...

赫管家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

作家？梦想？

沈墨眸光微闪，思绪飘回六岁那年...

他当时和好友偶然间路过一家不起眼的书店，却被余光中一抹白色身影所吸引，停下了脚步...

靠近街道落地窗的一个座位上，一名身穿白色素衣的小女孩，手捧着一本《简爱》原著细细阅读；她桌前的一杯咖啡，正冒着袅袅热气；一缕阳光浅浅地照在小女孩身上，温暖了她周身的一切...

仅仅一窗之隔...

窗外，沈墨惊艳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望着窗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女孩。

他暗忖：岁月静好、暖流飘香，也不过如此吧...

直到有张挥之不去的脸，挡住小女孩大半的身影时，沈墨这才阴恻恻地转过头，刚想要发作，却听到某人一声惊呼：

“小墨墨，你..你刚刚居然笑了！”

...

未等沈墨有所反应，对方就已经诚实地，将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照片中的人，正值发育期，却已初显五官深邃立体的轮廓，剑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眼尾上翘，眼中含笑；俊挺的鼻梁下，嘴角弯弯，薄唇勾起，依稀可见内里洁白的牙齿，整张帅气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沈墨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表情，从未属于他...

六年了，他早已被父亲剥夺了喜怒形于色的权利...

见沈墨一脸愣怔的样子，一旁好奇的某人正欲转身，窥探这笑容的来源，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挡住了视线，手机也被对方一把夺去。

薛子谦气急败坏地大叫：“沈墨！”

担心惊扰到对面的女孩，沈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手捂住薛子谦的眼睛，一手捂住嘴巴，连拖带拽地将人拉走了。

最后，悲催的薛某某，为了报复某人毁机灭据的无耻行径，在京圈盛传沈大公子酷爱白衣美人，于是校园内外，掀起了一阵沈墨最讨厌的白衣风潮...

两人皆不知，当时的无心之语，后来却一语成谶...

相遇不知情动，相识方知情深，相恋才知，此乃情劫。

入此劫者，万劫不复。

...

回忆被赫管家略带关切的声音所打断：

“沈少爷？沈少爷？”

赫管家见沈墨一脸早已神游天外的样子，才出声提醒道。

“嗯？”见沈墨终于反应过来后，赫管家这才试探性地问道：

“沈少爷是想到什么了吗？”

沈墨微微垂眸，言不由衷地说了句：

“没什么，一家书店而已”

赫管家听闻后，却一脸惊喜地反问道：

“可是那家名为‘沐之’的书店？！”

面对赫管家出乎意料的反应，沈墨若有所思：

他当时并未留意书店的名字，且店面地处偏僻，想来店主也不是为了营利...

等等，“沐之”书店？！

沈墨突然抬眸看向赫管家，对方却误解成是变相的默认，微笑着道：

“那间书店，是小姐四岁生日时，先生夫人送给小姐的礼物”

...

“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一直是小姐的愿望之一”

说完，赫管家仍笑意不减地朝沈墨问道：

“所以沈少爷，是一早就知道小姐心中所想了吗？”

面对赫管家一脸的期待，沈墨只是礼貌地回之以微笑，并未作何解释，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却暗藏汹涌...

沈墨将目光游移到别处，他迅速地在脑海中拼凑记忆碎片，串联起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眼中的狠戾一晃而过。

沈墨突然意识到，那天他之所以能在书店见到苏沐，并非偶然。

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后，沈墨侧身朝赫管家告辞道：

“赫管家，请您先照顾好沐沐，我回去处理件事”

赫管家见沈墨眼里的决绝，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就并未多问。

沈墨拒绝了赫管家起身相送的好意，临走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道：

“赫管家，有事千万记得给我打电话”

在赫管家的再三保证下，沈墨这才疾步朝门外走去...

驱车离开的前一秒，沈墨抬头看向后视镜里，苏宅二楼某个依旧昏暗的房间，目光晦涩不明：

梦想么？

没关系...

她的梦想，以后由他来守护...

下一秒，沈墨便收回视线，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那尾随的车风，似乎也带走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宁静。

......

跑车驶出苏宅大门的同一秒，一双幽暗的眼睛，自夜间睁开。

凌晨四点，月夜将尽，白昼尚未交替，偌大的房间，一片死寂。

冷冽的寒风，将帘子吹起又落下，如同鬼魅在夜空中跳舞。

未退尽的月色，透过整面的落地窗，将地上蜷缩着的白色身影，与四周深邃的暗红色地板间，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剪影...

时间倒退回两小时前，苏沐自踏进苏宅大门的那一刻，就深知自己没有了退路。

第一次，赫管家不顾主仆之礼，执意上前劝阻：

“还请小姐三思啊！”

苏沐一脸平静地看着，微微倾身挡在面前的赫管家，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悲哀：

“赫叔，你知道的，我别无选择”

说完苏沐便绕过赫管家，踏上了他身后的楼梯。

寂静的大厅里，唯响起高跟礼鞋踏在木质阶梯上，发出的沉闷声...

赫管家默默地转过身去，心疼地望着自家小姐强撑的背影，鼻尖泛酸，他心里清楚：

小姐这是逼着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啊...

苏沐在最后一级台阶前顿了顿，却并未转身，只是用素来寡淡的语气，朝身后的赫管家道：

“赫叔，今晚，我谢绝见客”，言外之意昭昭。

赫管家自然明白此语针对何人，纵有万般无奈，却仍是低下头恭敬地应道：

“是，小姐”

在收到令自己满意的答复后，苏沐便不再作何停留地朝房间走去...

进屋落锁后，苏沐像是卸掉了全身的伪装，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房门上。

即使是夜深人静的当下，苏沐还是觉得四周聒噪不已，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宴会上的那些声音，就如同梦魇一般，折磨着她几乎欲断的神经。

未开灯的房间内，一片昏暗，苏沐随意地脱下高跟鞋在一旁，赤着脚一步一步地，如同幽灵一般，朝隔壁打通的书房走去。

像是走进了一间偌大的博物馆，一只白色幽灵在其中缓缓前行，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无需借助灯光，苏沐凭着直觉，径直走到中间的四方檀木书桌前，落座，开机。

铺天盖地的新闻席卷而来...

沉重的呼吸声，彰显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安。

苏沐跳转到原始页面，事故发生地---阿留申岛警方所发布的最新消息。

即使是晦涩难懂的阿留申语，苏沐阅读起来也毫无障碍。第一名媛的称号，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震惊中外的空难事件’最新报道：

阿留申岛当地时间---2005年1月26日，上午8时30分。距此次全球瞩目的S集团总裁夫妇遇难事件，已过去5小时。

据阿留申警方报道，在一支神秘组织的帮助下，当地救援队已陆续将坠毁的飞机残骸，及罹难的机组成员尸首打捞上岸。

但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苏羽、沐雪两人，至今仍下落不明。

关于黑匣子的搜寻工作，也仍在继续。

以下为事故现场图片...”

随着最后一张照片的滑过，苏沐指尖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一切都是真的...

苏沐缓缓地阖上双眼，眼泪顺势而下，划过一张精致却又绝望到极致的脸。

生日会上，当赫管家亲口告诉她时，她不敢相信。

当听到众人的议论纷纷时，她仍心存侥幸。

可那一张张熟悉到触目惊心的照片，让苏沐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5小时，300分钟，18000秒，早已错过了海上救援的最佳黄金一小时。

更何况，飞机坠海的生还率本就几乎为零...

那一刻，苏沐耳边萦绕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它们相互争吵，相互蛊惑，相互侵蚀着，苏沐仅存的意志...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的任性，他们怎么会放下工作、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沐沐，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不会怪你”

...

“没有了冲锋陷阵的他们，你苏沐什么都不是”

“沐沐，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不在了，你一定要坚强勇敢地走下去”

...

“苏沐，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你的父母吗，你懂什么是爱吗”

“沐沐，无论爸爸妈妈在哪里，我们永远爱你”

...

“你看呐，他们这么爱你，可你呢，又为他们做过什么”

...

“沐沐乖，不要哭了哦，爸爸妈妈这么爱你，怎么舍得我们家公主掉眼泪”

...

苏沐紧紧地咬住嘴唇，双手握拳，任由指尖深陷。

十指连心，痛能麻痹内心，也能让人清醒。

她目前还不能倒下...

她背后还有父母辛辛苦苦打下的的江山，还有一群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的觊觎者...

苏沐此刻除了逼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去接收现实外，她还要想方设法地清障！

有些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包括她自己...

再抬眸时，苏沐眼里已是一片冰冷...

这时门外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沐沐！沐沐！”

苏沐冷冷地转眸，现如今还能不顾赫管家的阻拦，堂而皇之闯入苏宅的人，除了沈墨，别无他人。

苏沐不是不知道，京城贵圈对18岁成人礼的约定俗成，她心里也清楚，父母此次为何执意让她参加，这场由沈墨亲自操办的成人礼。

只是，有所得，就意味着有所失。

爱情就是这场悲剧的牺牲品...

苏沐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带她去西山的大觉寺祈福，有位老和尚语重心长地看着她说：

“此女天煞孤星，命有一劫，劫过，则涅槃重生，劫败，则香消玉殒”

父母当时一听大惊失色，刚想上前请教，只见老和尚双手合十地道了句“阿弥陀佛”后，便老神在在地走开了。

苏沐当时只觉得有些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所以并未将老和尚的话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她觉得还真是讽刺。

...

待门外的声音渐渐弱去后，苏沐这才缓缓开口道：

“沈墨，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言已至此，多说无益...

随后，苏沐随手拉开右侧的一个抽屉，拿出里面存放的唯一一件宝贝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靠着窗，席地而坐，借着月光，用指尖细细地描绘着那件宝贝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苏沐再也支撑不住地，沉沉地往一边倒去，双手却仍紧紧地护住怀里的东西。

一阵风吹来，将帘子落在那宝贝上的阴影吹开，隐隐约约地露出几个字：

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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