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储心渐疏

太子踏着宫道上的日光，缓步走入御书房。殿内静悄悄的，唯有一缕沉香袅袅漫开，帝王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不见怒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压。

太子依礼行礼，躬身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帝王声音平缓，抬眸看向他，“朕召你前来，只为问一事。近日京城坊间，流传不少关于靖王夫妇的闲话，你可知晓？”

太子起身垂首，心中微震，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斟酌着字句回话：“儿臣偶有耳闻，市井传言多是百姓闲谈，真假难辨。儿臣以为不过是街头虚言，未曾放在心上。”

帝王静静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通透，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只是市井闲谈？可暗卫追查之下，流言源头，却是自东宫心腹手中散开。”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沉寂。太子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收紧，慌忙解释：“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刻意散播谣言诋毁靖王之意。许是府中下人私下揣测，在外闲谈，不慎传了出去，并非儿臣授意。”

“下人闲谈，能在数座茶肆酒楼同步说起同样的话？”帝王淡淡反问，语气并无斥责，只带着几分怅然，“你身为储君，该守的本分，是修身立德，安定朝局。心中若是有疑虑，大可入宫当面与朕说，何必借市井闲话，暗中搅动人心？”

太子唇瓣微动，心中委屈与焦虑交织，忍不住开口申辩：“父皇，儿臣只是心中忧虑。靖王镇守北疆，军民爱戴，王妃义诊施药，深得百姓感念。儿臣并非嫉恨，只是担心他们声势过盛，日后难以制衡，于朝堂并非好事。”

这番话说出口，太子自觉有理，可落在帝王耳中，只觉他始终困在私念权衡之中。

帝王轻轻叹息一声：“凌墨寒戍守北疆多年，守的是大胤国土，护的是边境万民。静曦月行医义诊，救的是寻常百姓。二人不曾结党，不曾干政，所求不过边关安稳。为国建功之人，得百姓感念，本就是理所应当。你不去思量如何辅佐朕治理天下，反倒将心思放在忌惮功臣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语重心长：“储君，是未来江山的依靠，心中当装万民社稷，而非计较臣子声望高低。你接连几次行事失度，此前私召朝臣夜议，朕收回你的庶务之权，本意是让你闭门静思，磨一磨心中浮躁。怎料你依旧放不下心中芥蒂，暗中鼓动流言。”

太子听着这番话，只觉心口发闷，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他心中所想，皆是储位安稳，可这般心思，难以向父皇坦陈。几番开口，言语皆失条理，越辩越显得心中执念深重。

帝王看着他慌乱辩驳的模样，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期许，又淡去几分。他本寄望太子经事之后，能够开阔胸襟，褪去浮躁，如今看来，仍是难以放下一己得失。

“朕不追究这次流言之事，”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但你要记住，身居东宫，一言一行皆牵动朝野。往后，不可再暗中制造舆论，妄议功臣。回去好好静思，多读经史，多体察民生，莫再困于朝堂纷争之中。”

太子心中五味杂陈，有委屈，有惶恐，还有一丝不甘。他躬身领旨：“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退下吧。”

太子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御书房。方才殿内的一番对答，没有厉声训斥，没有苛责重罚，可这份温和的劝诫，却比斥责更让人心头发沉。

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风掠过檐角，太子抬眼望向远处云天。他原以为，只要稍稍削弱靖王府的声势，便能稳住自身储位。可今日御殿一席谈话，他才明白，父皇早已看清他心底的顾虑。一番辩解，非但没能打消帝王心中的看法，反倒让自己格局狭隘的一面，尽数展露。

御书房内，待太子离去，帝王独坐案前，久久沉默。内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之后，帝王低声自语：“心性难平，格局受限。这般模样，将来如何担得起万里江山。”

话语轻淡，却藏着深深的怅惘。废储的念头尚没有落地，可对太子的期许，已然一点点消磨殆尽。

东宫之外，风起宫墙，暗流仍在缓缓涌动。而靖王府这边，静曦月与凌墨寒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点行囊，只待择定吉日，启程奔赴北疆懿县，远离京城这一场无尽的储位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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