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圣心渐寒

寿宴风波过后，京城看似风平浪静，朝堂内里的天平，早已悄然倾斜。

靖王夫妇自御书房请旨之后，便开始着手整理行装，预备重返北疆。朝野上下皆知帝王心意，陛下全然放下对靖王的兵权猜忌，给予北疆全权，粮草军备尽数优待。

凌墨寒半生戍边，不恋京洛繁华，不涉朝堂党争，越是坦荡无欲。

深宫之中，东宫连日气氛沉郁，再无往日储君府邸的从容雅致。

太子端坐案前，案上堆叠着厚厚的朝臣名录、地方奏报，烛火摇曳。数日来的挫败如藤蔓缠心，让他再也维持不住多年的温润仁厚假面。

从前他只需稳坐储位，静待登基即可。可如今，君心偏向靖王，朝野百官半数敬佩凌墨寒忠心风骨，就连民间百姓，亦多传颂靖王守疆护民的功德。

长此以往，他这个堂堂储君，反倒成了朝堂最多余、最惹人诟病之人。

“殿下。”

东宫近臣低声入内，神色焦灼拱手：“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言靖王忠勇无双，深得圣心，北疆权柄一手在握，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反观东宫，接连构陷无功，反倒惹陛下厌弃。长此以往，于储位极为不利。”

太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玉印，力道却重得几乎要将玉体捏碎，声音冷哑：“朕如何不知？”

他隐忍多年，步步谨慎，步步周全，到头来却比不上一个常年戍边、久离朝堂的凌墨寒。

只因凌墨寒不争权、不结党、不谋私，便得了帝王全然信任，得了朝野万民称颂。

可他身为储君，身居东宫，坐拥名分，却步步受限、步步落空。

太子心中偏执愈发炽盛，心底的危机感彻底压过了理智。他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多年的储君根基，一点点被靖王蚕食殆尽。

他深知，自己屡次构陷靖王皆已失败，再用阴私诡计，只会更加触怒帝心。

既然暗斗不行，那便明掌权势，稳固朝堂势力。

帝王厌他私相构陷，那他便借辅政之名，收拢朝臣、把持政务，只要朝堂半数人心归向东宫，纵使圣心暂失，储位依旧稳如磐石。

一念至此，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当即低声吩咐：“传我私令，召六部年轻官员、京中闲散朝臣入夜入东宫议事。”

近臣闻言，心头骤惊，连忙叩首劝阻：“殿下不可！皇子私召朝臣夜聚府邸，乃是朝堂大忌，极易落得结党营私的罪名，触犯陛下忌讳！”

本朝规制严明，为防储君干政、东宫结党，明令禁止太子私下频繁会晤朝臣，更禁夜间私聚议事。此事历来是帝王最是忌惮的红线，从前历任东宫，无人敢轻易触碰。

可此刻的太子早已心急乱智、焦躁失度，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谏。

他历经连番挫败，心性愈发偏激，只认定唯有手握朝堂实权，方能制衡靖王府、稳住自身储位。

“忌讳？”太子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甘与阴执，“本朝储君，岂能空有名分、无半分实权？凌墨寒手握北疆重兵，独断军务，朕身为储君，难道连与朝臣议事、整顿朝纲的资格都没有？”

“无需多言，照办即可。所有议事内容严密封锁，不得外泄半分。”

近臣见太子心意已决，神色决绝，终究不敢再逆其旨意，只能惶恐退下，暗中传召朝臣。

夜色沉沉，夜幕覆压皇城。

寻常朝臣不敢违抗东宫号令，又心存侥幸，只当是储君寻常问询事务，并未深思其中利害。一时间，数十名京官悄然避人耳目，分批潜入东宫，彻夜不散。

殿内灯火通明，太子居中端坐，一改往日温和，言辞凌厉，句句不离朝政任免、地方权责。

他借着“体恤朝政、分忧国事”的名义，私下干涉六部人事调动，许诺升迁、暗许职权，拉拢摇摆朝臣，刻意培植自己的东宫势力。

他野心昭然，急于夺权固势，全然忘了自己身为储君，只需守德立身、静待继位即可，这般越权干政、私结朝臣的行径，早已严重逾矩，步步踩在帝王底线之上。

东宫彻夜议事，动静虽隐秘，却终究瞒不过皇城密布的眼线。

帝王执掌朝政数十年，洞悉朝堂一切明暗规则，对东宫势力动向，更是从未放松监视。

夜半子时，御书房灯火未熄。

密探躬身入内，将东宫今夜所有动静尽数呈报，字字清晰，无一遗漏。

“启禀陛下，今夜数十名京官私入东宫，彻夜议事，直至子时未散。太子殿下私下问询六部人事，干预官员升迁调动，暗中笼络朝臣，固结私党。”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寒意骤生。

皇帝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垂落，晕开纸上规整的朱批字迹，一如他此刻被彻底扰乱的心境。

连日来对太子的失望、猜忌、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积攒爆发。

此前寿宴构陷、深宫挑拨，是心性狭隘、私怨过重。

而今夜私召朝臣、越权干政、私下结党，却是觊觎皇权、触碰国本，是实打实的大过！

太子非但没有经一事长一智、收敛心性、修身自省，反倒愈发急躁张狂，屡屡踩踏帝王底线，步步触碰朝堂红线。

皇帝缓缓放下朱笔，眼底最后一丝父子温情彻底褪去，只剩彻骨寒凉与深沉厌弃。

“好，好得很。”

他连道两声好，语气平静，却让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朕屡次包容，再三姑息，只当他年少心急，争储心切，尚可雕琢修正。却不想，他不知悔改，屡错屡犯，愈发放肆。”

储君者，国之根本。

当守本分、存公心、弃私权。

可如今的太子，无公心、无胸襟、无耐性，屡行阴私之事，屡犯朝堂大忌。前有构陷功臣、搅动朝局，今有私结朝臣、越权干政。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万民安乐，自始至终，只是一己储位、一己权欲。

这般心性格局，若日后承继大统，必定横行、朝纲混乱，届时大胤朝堂，必将永无宁日。

贴身太监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跟随帝王多年，最是清楚，陛下平日温和，可一旦彻底寒心，便再无转圜余地。

从前陛下对太子，是恨铁不成钢。

如今，是彻底心生忌惮、厌弃至极。

皇帝眸光沉冷，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字字冷冽：“传朕口谕，即日起，撤去太子协理庶务之权。无朕旨意，不得私见朝臣，不得干预六部一事一毫。”

此令一出，等于直接斩断太子插手朝政、培植势力的所有路径，将东宫权力彻底架空。

这是帝王最直白的敲打，亦是废储的前兆。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彻夜议事方才落幕。

一众朝臣惶恐散去，太子立于廊下，晚风掀起衣袍，满心皆是筹谋得逞的虚妄安稳。

他以为只要固结朝堂势力，便能逆转颓势，压过靖王府的声势，稳坐储位。

却浑然不知，今夜这场自作聪明的越界之举，彻底寒了帝心、断了后路。

圣心早已悄然移向北疆忠良，而他这位当朝储君，正一步步亲手葬送自己数十年的储君根基。

皇城夜风凛冽，卷起满殿寒凉。

东宫颓势已定，君心彻底疏离。

更深的雷霆惩戒，正悄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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