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寿宴辩言

第三十二章:

湘府寿宴辩言

城郊的村落，残旧的屋舍错落挤在山脚下，泥泞的土路每逢有风便扬起阵阵尘土。自那日静曦月撞见街头偷窃果腹的孩童之后，她心里便放不下这片穷苦之地。

作为来自异国的公主，静曦月自幼熟读百草医书，懂得辨识各类草药，也见过故土底层百姓流离的苦况。回到靖王府之后，她便悄悄安排下去，每日辰时一过，便备好马车，带上府中囤放的药材、伤膏、干粮布匹，定时出府奔赴城郊村落。

村落之中，大多是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房屋墙体开裂，屋顶破漏，遇上阴雨便四处漏雨。不少孩童面黄肌瘦，身上带着磕碰的伤口，老人常年受病痛折磨，却无钱寻医问诊。

静曦月每一次前来，都不曾摆半分公主的架子。卷起华贵的衣袖，亲自为发热的孩童诊脉，将研磨好的草药分发给身上有疮伤的百姓。遇见墙体摇摇欲坠的民房，她便拿出自己带来的银钱，召集村中青壮年，采购木料茅草，一起翻新修补房屋。

泥土沾染上她的罗裙，草药的清苦气息萦绕在衣袖之间，有时忙到日头西斜，暮色沉沉，她才一身风尘地坐上马车返回靖王府。回府之后，常常暮色已浓，鬓边还沾着细碎草屑。

王府上下，人人都看在眼里。府中侍女私下也常常议论，这位寄居王府的异国公主，总是准时出府，又准时归来，来去匆匆，谁也说不清她究竟去往何处。

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靖王凌墨寒的耳中。

凌墨寒，是大启朝战功赫赫的王爷，一身铁血，常年驻守边关，见过世间百态。他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缜密。静曦月住在他的王府，日日定时外出，行踪成谜，叫他心底生出几分纳闷。他并非猜忌她心怀异心，只是实在好奇，这位远渡而来的异国公主，日日奔波在外，究竟在操劳何事。

这一日，凌墨寒处理完堆积如山的边关军务卷宗，案边烛火明明灭灭。他抬眼，看向门外，扬声唤来贴身侍卫陌。

陌侍卫一身玄色劲装，步伐沉稳跨步入内，单膝跪地听候吩咐。

“公主连日定时离府外出，不必前去惊扰她，你暗中前去查探，据实回禀，她去往何地，所做何事。”凌墨寒的声音低沉平淡。

“属下遵命。”

陌侍卫领命退下，悄然跟随静曦月的马车去往城郊村落。他远远立在林间，静静观望，亲眼看见静曦月俯身给孩童包扎伤口，看见她站在泥土地上，和村民商议修补房屋，看见她将干粮一一分发给挨饿的孤儿。

大半日过后，陌侍卫返回靖王府，将自己所见所闻，一字不差禀报给凌墨寒。

听完禀报，凌墨寒久久沉默，深邃的眼眸之中泛起一丝动容。

他原以为异国金枝玉叶，该是养于锦绣深宫，娇柔脆弱，经不起风尘劳苦。却万万没有想到，静曦月心怀悲悯，甘愿放下公主身份，深入破败村落，施药救人，接济流民。沙场之上见惯生死离别，这般柔软仁善，格外难得。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挥了挥手，示意陌侍卫退下，心中对静曦月，又多了一层不一样的看重。

日子缓缓流转，不过数日，京城里便传来一桩盛事。

司卿湘家，乃是京城颇有头脸的官宦世家，湘家老夫人迎来七十大寿，府中大摆寿宴，宴请满京的达官显贵。一份烫金描着福寿纹样的大红请柬，恭恭敬敬送入靖王府，递到凌墨寒手中。

凌墨寒翻阅请柬片刻，心中了然，湘家想要借寿宴拉拢王府关系。他自己本无意赴这场热闹宴席，却想到寄居府中的静曦月，便吩咐侍女，将这份请柬转送过去。

静曦月接过请柬，指尖抚过精致烫金花纹，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就厌烦京城官眷之间的应酬往来。一场寿宴，满场虚情假意，女眷之间相互攀比家世，言语试探，处处皆是人情圈套。她一心牵挂城郊村落的百姓，心中半点也不想赴宴。

夜里，月色如水，洒落在院落的海棠枝头。凌墨寒踏着月色，走到静曦月居住的院落。看见她手中捏着请柬，神色郁郁，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愿前去？”凌墨寒开口，晚风拂动他墨色锦袍。

静曦月坦然抬眼，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王府宴会，官眷云集，我并无周旋的心思，只想多抽出时间去往村落照看那些百姓。”

凌墨寒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婆娑树影，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劝诫：“如今你居住在靖王府，京城众人皆将你的一举一动与王府相连。今日湘家寿宴你可以推脱，可往后类似的宴席、应酬只会越来越多。身居这般处境，躲得开一次，躲不开往后无数次。有些人情世故，终究需要亲身面对。”

静曦月静静听着他一番话，心中明白，凌墨寒所言句句属实。身在京城，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缓缓点头应下。

第二日，便是湘家老夫人寿辰。

湘府府邸恢弘阔气，朱红大门大开，府内亭台楼阁，处处张灯结彩，红灯高挂，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各地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内院的女眷席上，尽是京城世家夫人与闺阁小姐，满身珠翠环佩叮当，笑语喧哗，衣香鬓影。

静曦月换上一身素雅的烟霞色锦裙，没有过分华丽的珠钗，只简单挽起发髻，在仆人的引导之下走入宴席落座。她刚刚坐下，还未品上一口香茶，一道尖锐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来人正是湘夫人的侄女湘潭。

湘潭出身官宦旁支，一向自视甚高，满心看重门第尊卑，打心底里轻视市井商贾。她早就听闻靖王府住着一位异国公主，此刻见到静曦月衣着素淡，不见半分骄矜贵气，又听过坊间传言她常常外出奔走，心中便生出几分轻视，刻意端着酒杯，缓步走到静曦月席前。

周遭一众女眷的交谈声，都下意识低了几分，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湘潭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话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讥讽：“久仰静曦月公主大名，只是今日一见，实在叫人意外。身为一国公主，本该端庄娴静，居于深闺。可听闻公主日日在外四处奔走，风尘仆仆，这般行事，瞧着哪里像金枝玉叶，反倒和那些走南闯北四处奔波的商女别无二致。”

这番话暗藏锋芒。

大启朝的世俗之中，官宦阶层素来把商人视作卑贱末流。世家女子眼中，经商之人地位低下，难登大雅之堂。湘潭便是想用“商女”二字，当众折辱静曦月，暗指她举止粗鄙，失了公主体面。

席上不少贵女闻言，窃窃私语，眼神在静曦月身上来回打量，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暗自观望。

静曦月指尖微微攥紧，神色未乱，正要开口辩驳。

就在这时，邻座席位上，一名身着月白罗裙，气质飒爽的女子豁然起身。正是钱家二小姐。钱家虽为官宦世家，但家族祖辈亦有经商立业，并不认同世间贬低商贾的偏见。

钱二小姐迈步上前，目光凛然直视湘潭，清亮的声音响彻庭院：“湘潭姑娘，此话还请慎言！我倒想问问，你是以何等立场，当众贬低商贾之人？”

湘潭没料到会有人当众反驳自己，愣了一瞬，随即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回道：“商贾逐利，本就是四民之末，这是世间共识。”

“共识？”钱二小姐一声冷笑，字字铿锵，“若无商人四方奔走，互通有无，京城何来堆积如山的绸缎布匹？百姓需要的药材粮食，又是何人转运流通？边关军备所需诸多物资，也离不开商贾转运贸易。”

她环顾满院女眷，继续高声说道：“如今大启盛世太平，不是单单依靠朝堂上的官员便可造就。农人耕耘，匠人劳作，商人流通货物，每一个行当，每一类人各司其职，方能国泰民安。人人皆有立足世间的价值，凭什么就要把经商之人踩在脚下肆意鄙夷？”

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湘潭的脸色瞬间红白交替，窘迫无比。她原以为几句话便能令静曦月难堪，万万没想到被钱二小姐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数次嘴，却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言辞。满堂宾客寂静下来，不少人暗自点头，看向湘潭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在众目睽睽之下，湘潭颜面尽失，再也摆不出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狼狈不堪，只能草草找了个借口，匆匆抽身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周遭的窃窃私语渐渐重新恢复为宴饮谈笑。

钱二小姐神色淡淡，便打算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静曦月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向着钱二小姐诚心屈膝一礼。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与感激，方才若不是她挺身而出，自己便要无端蒙受这场当众羞辱。

“今日多谢二小姐仗义出言相助。世间这般门第偏见根深蒂固，难得你能够看清事理，为商贾之人发声，曦月心中十分敬佩。”

钱二小姐微微抬手，虚扶一把，浅浅一笑：“公主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不远处雕花回廊的柱子之后，凌墨寒本是前来内院寻个机会与静曦月说上几句，恰巧将方才这整场争执尽收眼底。

他望着亭中身姿坦荡的静曦月，看着她不卑不亢道谢的模样，心底那份欣赏，又深重了几分。他见过朝堂之上勾心斗角的贵女，却很少见到，这般心怀苍生，不被世俗偏见束缚的女子。

寿宴丝竹依旧响起，满院繁花灼灼，可静曦月的心中，早已记下了今日这场宴席，也记住了敢逆世俗流言的钱家二小姐，同时也更加清楚，身在京城，往后这般明枪暗箭，只会源源不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