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生的大爷和姑姑

过去蓝生家大门上有一幅由他祖爷爷题写对联：世间好事忠与孝，天下良图耕与读。家谱里说这是1890年家里大修房子时由他祖爷爷题字，找人刻上去的。当时锯了院子里一棵大楸树，锯开晾干后用它做成门楼门框和门板，剩余部分做了一部分房间门窗。蓝生上小学时前院北房屋门就已经出现了倾斜，有时候关门要向上提才能关上，母亲说这是因为年头太多木头糟朽。到2009年拆迁之前，房间门窗由于时间太长腐朽损坏都已经更换。

蓝生大爷1939年毕业于市区一所师范学校，在市区一所后来成为名校小学当老师，在胡同里租房居住。大爷大妈婚事是爷爷给包办的，大妈娘家住在县城开一家小工厂，生产酱菜和糖果，还有6辆用于跑运输德国造卡车。当时到市区没有长途客运汽车，大爷经常搭老丈人家送货卡车进出城。1943年大爷在学校放暑假时回家来和大妈结婚，1944年大姐生在蓝家老房子里，1946年3月大哥出生在他姥姥家房子里。1947年初大妈她爹说物价上涨太快有钱还是赶紧买东西合算，由他出钱给大爷大妈在北海公园北边胡同里买了一个有5间北房，4间南房一共9间房子小院。买了房子后大妈爹娘和她一起用自己家一辆卡车，把大妈和大哥大姐，娘家陪送家具一起送到城里新家。1948年5月二姐出生在城里北大医院，以后大妈住在这个小院里直到2006年去世。爷爷曾对蓝生说大妈娘家虽然是资本家，但掏钱买房给蓝家帮了大忙，他确实拿不出买房钱。1946年大爷把他前些年写出来无法发表短篇儿童读物修改整理后合在一起出版，有了个儿童读物作家名声。1949年以后大爷继续在报刊上发表短篇小说，描写新时代新生活新气象。

1952年他调到一所干部子弟小学任教，定为小学一级教师。他说干部子弟学校全部住校，家长都是领导干部，有些学生由家长派小轿车接送，有点类似西方私立学校。当时那位校长口气很大说我们学校培养的是未来部长，大使，将军。他教过学生里也确实有几位父子都是将军、部长，作为红二代他们有着特殊家庭背景和人脉资源。学校在西郊离家较远当时交通不太方便不能每天回家，学校在平房宿舍里给了他两间平房。后来大姐在首钢上班，1967年10月她和炼钢工人寇利达结婚后就住在这里，大姐夫妻一间大爷住一间。寇利达家在门头沟山里，他考上市区中专，毕业后分配到首钢上班。1969年5月大姐生个儿子，大妈从城里搬过来看外孙。1971年7月大爷退休回城里，大妈继续在这里给大姐看孩子，1974年大姐又生个儿子。1976年10月大姐婆婆从门头沟村里搬过来看孙子，大妈回城里去看孙子。以后大姐两个儿子都在他们姥爷曾经任教学校上学，也都考上了大学。大姐说没有去金顶街首钢宿舍就因为这里是海淀区，大爷曾经任教学校1980年以后仍然是名校。1993年平房拆迁，给了她一家一个三居室，大姐又自己出钱买个两居室给大儿子结婚用。

大爷1999年大妈2006年去世后，他们三个儿女把蓝生父亲找去调解分割遗产。大姐得到海淀区房子城里房子就没她份了，大哥得到三间北房，二姐得到两间北房，南房二人各分到两间。大哥多得到一间给二姐15万元做补偿，二姐拿这笔钱自己再添一部分，在海淀区上地给她女儿买个两居室，城里平房留给她儿子。大姐没得到城里房子，把大妈留下她娘家给她的珠宝首饰大姐分一半，其余大哥和二姐平分。分家之后父母把两家6个孩子都找到一起去同和居AA制聚餐一次。父亲说我哥哥姐姐都没了，以后你们6个人还要互相多来往，咱们家至少没像有些人家因为遗产分割打成仇人。你们两个大的也有了孙辈人，要把良好家风传下去。

1935年姑姑在市区师范学校毕业，到东城一所小学任教。1980年以后北京市中小学中撤销超过一半，这所小学一直保留没动，2000年以后门前挂上百年老校铜牌。姑姑在城里找个男朋友，姑父恽卿安家在河北邯郸市区，他1936年在唐山交通大学（今天西南交通大学）毕业后来北京在丰台机务段修理蒸汽机车。两个人由学校一位向老师，姑父表哥介绍认识。原本计划姑姑去丰台一所铁路小学任教，两个人结婚后在丰台租房居住。学校还没放暑假战争爆发，姑父跑到城里让姑姑跟他回邯郸去结婚，姑姑说那也要先去见我爹娘。

卢沟桥两军激战已经无法向南去直接回邢台，两个人收拾好行李，先坐铁路慢车回爷爷家一次中午到家。爷爷说当年见到两个人一起回来很高兴，可是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能回北京结婚。商量结果先办个简单婚礼，当天晚上爷爷把家里最好东西拿出来，到县城买酒和猪肉，请村里蓝家近亲几户来参加婚宴，请族人们原谅准备不周。第二天早饭后爷爷赶马车送姑姑和姑父去火车站，往南去铁路由于两军激战已经中断，两个人绕道大同、太原回到邯郸姑父父母家。姑姑公婆见到他们回来都非常高兴，一家人坐下商量以后怎么办。婆婆问你们以后去什么地方？公公说你们想从9.18开始国军一直在败退，这次也难以守住平津，我在政府上班肯定要跟着政府机关后撤，你们马上准备去逃难别到时候跑不了，问题是去什么地方。

姑父说他同学有甘肃人，先给他们写封信问能不能帮忙找个房子。姑父大哥说写信哪来得及，马上发个电报去问一下。姑父马上出门去发电报，姑姑帮助婆婆做晚饭。姑父回来后姑姑问你那个同学能帮上忙吗？“曹河安他爹曾留学德国外科医生，给当地很多有钱人和官员做过手术。当地名医自己开一家医院，他爹一定能帮忙安排工作。”第二天下午同学发来回电。经过和他父亲还有单位长官协商，可以提供三个工作岗位。一个是去青海修公路，条件艰苦而且经费没有保证。第二个是到当中学老师，第三个是矿山设备维修。矿山刚开始建设，战争爆发急需矿产你大学毕业有工作经验，到那就可以上岗开始工作，当中学老师比较难不一定能当上。姑父和家里人商量后马上跑到邮电局给同学回电，那就去矿山当设备安装维修工程师，把家人安排在兰州租房住。第三天上午同学回电可以帮忙在兰州租房，不过你要赶紧过来，就怕以后难民多了交通瘫痪。姑父拿到回电当晚他爹和哥哥下班回家后全家一起商量结果，把家里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上午姑父去银行取钱买火车票，姑姑和姑父嫂子一起在家里收拾东西，争取明天下午带上姑父嫂子，侄子侄女和姑父他娘还有姑姑6个人一起去兰州，姑父他爹和哥哥都是政府公务员暂时留下坚守工作岗位。姑姑给爷爷写封信中午到邮电局寄出，这封信爷爷还真收到了，以后一直到1945年底爷爷才收到姑姑从邯郸来信。一行6个人带上过冬衣服，现金还有银行支票，学校毕业文凭和工作证，一辆法国造自行车交铁路托运。

当年铁路只到宝鸡，在宝鸡下火车住一宿旅馆，第二天上午和其他难民一起买票，乘一辆黄色带鼻子长头大客车去兰州。那是一辆新车德国MAN公司产品，往西去公路质量很差车跑不快。司机一位中年人说这辆车属于兰州一家公司，目前还没有出现多少东边来的难民，不过前方激战住在甘肃陕西国军不论中央军，还是东北军和陕军都按兵不动没有去前线增援，都想保存实力不去前线打鬼子。车到天水休息一个小时大家下车吃饭，姑姑从当地邮电局给爷爷发个电报，邮局营业员说不一定能发过去，你先交钱吧。不过这封电报爷爷还是收到了，知道姑姑已经到了天水他和奶奶就放心了。到兰州时天色已晚，同学接到电报到长途汽车站迎接。姑父和同学骑自行车，其他人坐在一辆装运行李马车上，前往给租好房子一个距离不远有五间平顶平房小院。到地方后同学拿出钥匙打开院子大门：“卿安老弟这院子不大，这里肯定不能和北平还有你老家邯郸相比。前一家房客是个中校军官，上边命令立刻开拔先到徐州待命，他把房子退了买的几件家具他说就送给房东了，他自己估计活着回来可能性很小。我已经替你们交了一个月房租，放下东西我带你们夫妻去见房东宫老板。这房子没有土炕，那位军官留下一个双人床，几块铺板和两个柜子，还留下些油盐。我给你们买了一袋白面。这有电按月交钱。给你钥匙你自己去打开房门，这有电但是没有自来水。你看这院子里有个压水机，用这个东西打水，靠大门边上是下水道。这有脸盆肥皂，大婶你们先洗手做晚饭。”

同学帮着把行李搬进房子里，然后他带着姑父和姑姑去房东家，走到门外姑姑问这条街是什么方向？“这个地方叫涌河巷是南北向，房东宫老板是兰州老住户，目前也算本地较大资本家。他把邻居破房子买下来翻修成三个独立小院用于出租，北边这就是他自家房子，临街是他家销售自己产品商店，也是本城规模较大一家服装店。他家兄弟三人，老大保定军校毕业死于战场没有后代。宫老板年轻时留学法国读了个硕士，他爹还在时就和他弟弟分家，给他一家小纺织厂，他把工厂扩大生产棉布、麻布、粗呢绒和毛毯。他弟弟拿到电力公司和煤矿股份，现在是煤矿总经理人称三老板。我看他家挎斗摩托车停在门前，说明宫老板在家。”姑父问他为什么不用小轿车？“他也上过军校当过军官，不过时间很短就出国留学毕业回来经营自家产业。但是他有时候也穿军服还有个上校军需官空名，他平时并不去军营。”宫家门楼类似北京广亮大门但是没有门墩，大门上是一副对联：修身如执玉，积德胜遗金。大门上方有个电铃，同学上台阶按电铃，很快有位中年人来给开门。“曹先生老板正在书房快请进，我带你们去见他。”

宫家院子不大南北各有7间平房，院子当中种着核桃树和苹果树，还有草莓。宫老板书房在南房，书桌很大上面放着打字机，电话机，还有一部幻灯机。靠西墙是一排沙发，墙上挂着一个放幻灯用银幕。靠南墙是一排书柜，里面还有不少空位置。宫老板站起来迎接客人，他身穿绿色短袖制服上衣，绿色军裤，脚穿一双皮拖鞋，瘦高个秃顶戴一副镀金镜架眼镜。“二位请坐，欢迎恽工程师来参加西北矿山建设。”问过姑父家里和北平情况后他说：“战争爆发急需铜和其他金属，也需要出口矿产换回需要东西，你年轻人正好来发挥作用。我当过军官感觉军营不适合我才出国留学回来办工厂，我家小工厂曾经承包军阀队伍军服和其他军需生产，给我个挂名军需上校，不过我这身衣服是法国军服。我去捷克斯洛伐克买机器和卡车顺便买回50000套库存旧军服，一部分发给工人当工作服穿。不知你们见过川军没有，人家那旧军服也比川军身上衣服质量好，川军几乎形同乞丐呀。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匈牙利都有库存旧枪，他们的枪口径和汉阳造相同发射相同子弹。虽然不是新枪但也比杂牌军所使用破枪质量好，不过买枪是政府的事情，我就算掏得起钱也没法去和苏联政府联系过境运输事宜，我对那位王师长说如果你去前线打鬼子，我可以送你两辆德国进口挎斗摩托车，50辆进口军用自行车。恽工程师以后你把房租交给他，给你们开门这位宗会计。”有人端来洗干净草莓请客人品尝，吃完后姑父和同学与主人聊天一个小时后告辞离开。

走到门外同学分手离开，“我家离这不远，明天星期三早晨7点以前你骑车过去找我，我带你去矿业公司见人事处钟处长办理各种手续，记住带上毕业证和工作证。”第二天姑父先去办理了到矿业公司上班手续，在家里等待两天之后，带上行李乘矿山来兰州运货大卡车去公司上班。姑姑到8月底才办好去一所新建小学当老师手续，9月开学后正式去上班。时间不长姑父大哥和父亲来到兰州，他大哥当地政府无法安排，去一家小工厂当了个领班，1940年改任副厂长。姑父父亲年龄大了不好找工作，只好在家看孙子做家务。姑姑1938年生表哥恽黄平1942年生表姐恽玉平。姑父说当年矿山用的很多都是进口二手设备，二手蒸汽机动力挖土机是拆开运进来。生产厂家派工程师带着图纸过来，姑父当翻译跟着外国工程师把设备重新组装起来，矿井开始建设。后来姑父说当年兰州城很小，人口还没有冀中平原一个县城多。

1945年10月抗战胜利后，姑父和他大哥带全家租一辆汽车回老家，先到西安住两天然后乘绿钢皮火车回邯郸老家。绿钢皮是对当时刚从美国进口新铁路客车称呼，过去老式铁路客车都是木制外壳，由美国公司提供钢板外壳客车是当时中国最先进铁路客车。回邯郸老家后姑父到一家工厂当工程师兼副厂长，姑姑当了小学校长，1946年春节姑姑一家四口回北京来看一次爷爷奶奶。解放后从1949年起每年学校放暑假姑姑带表哥表姐回来住几天，1953年春天姑父再次被调到甘肃，去一家新建矿山任总工程师。姑姑在1955年夏天调到兰州，任一所新建小学校长，表哥表姐也跟着她去了兰州，1957年姑姑在兰州买了一个有12间房子平房院。姑父说他从1950年春天开始学俄语，1956年他经过考试去苏联学习，1958年夏天拿到副博士学位后回国。回国后姑父到兰州一家新建大工厂任副总工程师，1960年春天离开工厂，到一所学校任教授，1963年任系主任。

1965年7月表哥恽黄平结婚，和表嫂达意萌还有姑姑姑父一起来北京旅游结婚。在蓝生家镜框里放着全家和姑姑家人一起在县城照相馆里拍的合影。1966年秋天姑父挨批斗被关押，三个月后被放回家。因为在学校无法进行研究工作，1967年初他自己申请到另一家工厂干活。一开始在车间里干活，私下里帮助解决一些技术问题。8月调到一个新工厂工地，给来工厂安装设备英国人当翻译，翻译技术资料。姑姑没受什么冲击，学校停课一年多在家看孙子。到1967年底复课，姑姑被免职调到离家比较远一个农村小学任教，不过小学一级教师工资照发。学校离家远每星期回家一次，除去寒暑假孙子都交给他姥姥照看。1970年3月表嫂生个女孩儿，夏天大学恢复招生，姑父一个学生当上学校负责人。这位学生还算有点良心，把他老师调回学校继续教课。不过由于学校内部分人从中作梗，姑父改教英语和俄语，附带翻译外文资料。1972学校放暑假时姑姑退休回家，她来信说照看两个孩子比上班还要忙。1973年姑父也到了退休年龄，他申请退休结果学校和省教育厅领导都说学校缺老师你教授不能退。姑父去和省教育厅莫厅长谈过后，学校同意姑父从秋季开学起重新去教专业课。

1981年姑父开始带研究生，一直到1988年75岁才正式退休。这一年父亲按科级待遇办理了离休手续，8月姑姑姑父带着三个孙辈人坐飞机来北京旅游，回村里到蓝生家住了5天。姑姑和蓝家近亲们见面时说“离开家51年，从一个小姑娘到如今孙辈人都已经长大，长辈们也都没了变化真大呀。不光市区连县城都把城墙全拆了，毁坏了多少旅游资源。”父亲租一辆中巴车，拉着家里人和姑姑姑父还有几位近亲，去那个小镇山上给爷爷奶奶扫墓。顺便到王爷坟看看，由父亲给做些讲解。从山上下来到爷爷曾经任教小学里看看，在小院里照相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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