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真凶现影兄弟阋

李长安把那两颗糖丸重新塞进袖袋时，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街角，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像谁家锅盖没盖严实，热气一股一股往上蹿。他摸了摸腰带上的玉佩，第三枚还缺了道口子，得找个铜匠补补。

他没去城门，也没往西市走，反而拐进一条窄巷，脚底踩着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一路往南。

王二狗的老家在城南乱葬岗外三里，村子早就没人住了。田地荒着，屋檐塌了半边，连狗都不愿意在这儿拉屎。李长安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从袖袋里掏出一颗糖丸，捏碎了撒在泥地上。

糖粉里掺了点西域香料，是前几日从白冷霜身上蹭来的。那味道甜里带腥，像晒干的鱼干混着桂花糕，闻着不正经，但对猎犬来说，跟母狗发情差不多。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窑洞那边传来一阵低吼。一条黑毛狗窜出来，鼻子贴地猛嗅，尾巴翘得老高。李长安顺着它的来路摸过去，果然看见窑洞口有双新靴子印，鞋底还沾着骆驼粪——这年头能在长安踩上骆驼粪的，不是西域商人，就是装西域商人的骗子。

他趴在洞口听了会儿，里面两人正用突厥话说话，一个嗓门粗，一个声音抖得像筛糠。

“账册你藏好了？”粗嗓子问。

“藏……藏灶台下了。”抖嗓子答，“我哥要是没多嘴，哪至于……”

“别啰嗦，明日收地，你拿三成。”

“可李长安那小子……”

话没说完，洞外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两人顿时噤声。

李长安直起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声道：“王三狗，你哥死前喊你名字喊了七声，你不想听听他最后说了啥？”

里面静了两息，接着“哐当”一声，灶台翻倒的声音。王三狗冲了出来，脸白得像刚蒸好的馒头。

“你……你怎么知道我哥……”

“我还知道你为了三亩薄田，勾结这个卖骆驼的，编了个‘无头将军’半夜巡村的鬼话。”李长安指了指那个西域商人，“你让他穿黑袍戴铁盔，在坟地里蹦跶，吓得村民半夜搬家，你趁机低价收地契，干得挺顺？”

王三狗腿一软，跪下了。

“我不是想杀人！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我哥发现我藏账册，非要报官，我才……才……”他抹了把鼻涕，“那账册在老宅灶台底下，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挖！”

李长安没拦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老宅。王三狗哆嗦着手掀开灶台石板，刚摸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一支袖箭“嗖”地破空而来，正中他咽喉。

他仰面倒下，手还死死攥着账册一角。

李长安扑过去抢，只拽下半本。另半本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抄走。那人蒙着脸，身形瘦长，转身就往村外跑。

李长安追到槐树下，袖中玉佩一震，弹出细丝缠住对方脚踝。那人踉跄了一下，账册脱手飞出，却被第二支袖箭射中，打着旋儿掉进水沟。

李长安没再追。他蹲下身，掰开王三狗的手，发现他掌心紧握着一块玉珏碎片。

月光正好照上来。

那玉珏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内侧刻了个“裴”字，笔锋刚硬，横折处有个小钩，跟国子监公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字看了会儿，忽然想起王二狗生前借出去的那笔高利贷——债主是个国子监生员，姓裴。

他把碎片塞进袖袋，顺手从王三狗身上摸出那支袖箭。箭头乌黑，刮下一点粉末抹在舌尖，先苦后麻，最后舌根发胀。

这不是大理寺常用的鹤顶红，也不是徐慕白沉香里藏的断肠散。这毒粗糙得很，像是药铺学徒自己配的，火候没掌握好。

他吐出口水，低声嘀咕：“不是大理寺的人，也不是徐慕白的人。倒像是……急着灭口的主子，随便找了个下手。”

村外传来马蹄声。

三匹黑马，三人持弩，穿着寻常差役服，但腰带扎得太紧，一看就是临时套上的。

李长安没硬拼。他把王三狗尸体拖到村口石碑前，摆成跪拜姿势，又用对方脖子流出的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西域商贾，罪在裴门”。

写完还嫌不够，又把那本半截账册塞进尸体怀里，露出一角写着“裴”字的借据。

马蹄声逼近。

他闪身钻进乱坟岗，摸到自己早先埋下的机关铜铃，轻轻一扯绳索。

铃声乍响，三匹马同时受惊。领头那人骂了句娘，调转马头往铃声方向追去。另外两人跟着冲进坟地，没走几步，地面塌陷，两人连人带马陷进流沙坑，只剩脑袋露在外面，像两颗刚出土的萝卜。

李长安从另一侧翻出，沿着坡地往北走。

裴府就在北山脚下，灯火通明。他站在半山腰的荒径上，掏出那半块玉珏，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徐慕白让我去陇右，偏我不走。”他把玉珏塞进贴身衣袋，“你要我信边境有乱，我偏信这半块破玉。”

他整了整衣领，孔雀蓝锦袍上的泥点还在，金丝腰带却擦得锃亮。他笑了笑，抬脚往裴府后墙走。

墙根下有道排水沟，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刚弯腰钻进去一半，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

不是老鼠。

是布料摩擦石壁的声音。

他停下，屏住呼吸。

里面那人也在等。

李长安没动，手悄悄摸向腰间玉佩。

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来查账的？”

李长安反问：“你是来灭口的？”

“我不是。”那人顿了顿，“我是来还债的。”

李长安眯起眼：“你还谁的债？”

“我哥的。”那人从暗处走出半步，露出一张和王三狗有七分相似的脸，“我叫王四狗，排行最小。我哥贪财，我姐被逼嫁人，我爹喝药自尽……这家里，就没一个全乎人。”

李长安没放松警惕：“那你现在来这儿干嘛？”

“还一样东西。”王四狗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珏，“我哥死前托人捎信给我，说要是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查案的人。”

李长安接过玉珏，完整无缺，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刻着“裴”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你哥为啥不自己交？”

“因为他以为——”王四狗声音发颤，“幕后那人会保他活命。”

李长安盯着他：“幕后是谁？”

王四狗刚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两人同时抬头。

一片瓦松动了，缓缓滑落，砸在沟边，碎成三块。

沟内瞬间安静。

李长安缓缓后退半步，手已搭上玉佩机关。

王四狗却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别出声，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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