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西伯利亚 （二）

（二）

高然走到杰森身边，背着手。14年在这个中国军人的脸庞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尽管他已经银鬓斑白。

60岁的高然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一身军装，而胸前挂着的已是上将的军衔。高然凝视着窗外肆虐的风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他缓缓说道，眼中仿佛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高然惊奇地看着杰森：“您会说中文！”

“我在大学里自修了中文。”杰森用中文简短地回答道。

“可您在这十几年里从来没说过一句中国话！……唉，毛**看不到现在的北国了，可黄河还在，只是今非昔比。”高然笑了一下。“您也许有兴趣去看看？黄河是去不了的。不过勒拿河就在我们西部300公里的地方，乘超导列车20分钟就能到，问题是在那之后——它的河床还在，只是埋在60多米深的雪下。”

高然说罢，迷茫地喃喃道：“呵呵，黄河吗……我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河了呢……”

“大河上下，顿失涛涛吗？”杰森缓缓品味着百年之前一位中国领导人与冰雪的无声交谈，一面凝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形象。”

“我发现大冰期带给人类的一个好处，就是让我们全人类都变哲学了。”高然笑道。

“即使是付出血的代价……这可不像神圣的人类文明。”

“谈什么人类文明，教授，你我，蝼蚁之类罢了。”

“那倒是。”

“再说，现在的人类，方寸之间呐。”

“方寸与夹缝是有区别的。”

高然没有说话。

杰森突然微笑了一下。“将军，您知道厄尔尼诺和哈尼娜现象吗？”面对这样一个唐突的问题，高然有些许惊讶地转过头来。“我听说过，好像在大冰期开始前还闹得沸沸扬扬。气候反常，降水聚增或骤减，终年暴雨或干旱，高温热浪或寒冷刺骨。我记得当时有人预言说这是地球开始惩罚人类的前兆，不久之后就会有全球性的灾难接踵而至。也不知道这大冰期算不算是被那些人说中了。”

说罢，他困惑地摇摇头，“我是不太相信的，大冰期有人类活动的因素，但我不认为那是决定性的。”说到这儿，他又把目光转向窗外永远嘶吼着的暴风雪，六层厚实的钢层将风雪和飞沙狠狠噬咬着墙壁的刺耳刮划声和呼啸声隔绝在外面，死神狡黠的微笑却还是通过整个房间的微微震动传到人的内心深处。“我不认为人类有造成如此恐怖的自然灾害的能力。”

“您不信？”

“是的。”

“您认为人类的力量有多大呢？”

“这个嘛，谁又能说清楚呢？”

“比如说，核武器？”

“啊，那东西，在现代基本已经要退役了，只不过不会退出历史舞台罢了，拥核的国家不会使用核武器，估计永远不会了。”

“退役？为什么？”

“很简单，您可以想见，假如在一场拥核国与无核国的战争中，假如使用了热核武器，会产生什么影响？”

“拥核国会承受巨大的国际舆论，但战争会向拥核者胜利的方向单方面发展。”

“完全正确，所以这没有意义。”

“为什么？既然这是一把双刃剑，当面临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形势时，单方面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核武的使用不应该是理所当然么？”

“看得出来您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我们是否交流过？”

“也是单方面的。”杰森笑笑，“我在还是中加交换生时曾经去听过您对热核武器发展前景的讲座。您当时的看法对国际社会上核战争将永远不会爆发，核武器将永远被封存的主流观念差别很大。当您讲到核战争有可能就会发生在我们这一代时，台下的学生和老师都炸锅了。”

“哦，那是我年轻时候的拙见罢了。如您所见，我现在的观点几乎和当时的主流思想一模一样，也没有听说谁被核弹炸死过。”

“但您说核武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退出历史舞台。”

“嗯，这是几乎可以肯定的。热核武器之于现代国际社会，犹如刀戟之于人。在我的国家有这么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设想在一群人里有一部分人有枪而其余者没有，即使大家表现得再礼貌再有诚意，只要还有一个人手里有枪，那么就没有人会想要先扔掉手中的枪，或是停下手中正在组装的枪械零件。”

“可是有枪的人不会乐意看到其他人把枪也组装好的。”

“可这有什么作用吗？您还记得上世纪签署的《核不扩散条约》么？如今只是一纸空文。现在有情报称连私人企业都造出了中子弹。这种事激发的是人的求生欲，只要有能力，谁都想把枪造出来。”高然发现杰森突然愣了一下。

“求生欲么……”他喃喃道，“还是回到我们刚刚的话题吧。听您的语气，我猜您想必也不知道厄尔尼诺和哈尼娜的词源吧？”

“不，我不知道。”高然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呢。”他感到杰森接下来会说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可他的回答却让高然疑惑得找不到头脑。

“厄尔尼诺在西班牙语和拉美土著语中，意为圣婴。”

高然惊讶地看向杰森。“这……土著语？！不可能吧？厄尔尼诺……最早也是在20世纪末了。怎么会……？土著语？也许是碰巧了。……嗯，除非……”杰森缓缓说道：“哈尼娜，是圣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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