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荡寇后志 [书号3157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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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杨枹山惩恶拜名师 东京城寻甲识英雄

《荡寇后志》 都头郓哥/著, 本章共10779字, 更新于: 2022-03-29 13:58

诗曰:

将门有种天下敬,诗书之家四海传。

豪杰聚首实天意,际会风云岂偶然。

师徒相逢情义洽,兄弟同心胜金兰。

水泊英灵应不灭,笑看后生起惊澜。

话说官军平定江南,李宗汤辞别张叔夜众人,带了韦扬隐骨灰,引伴当望杨枹山来。一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约莫行了十余日,已到济宁州南城驿地界。彼时正是二月天气,朔风正紧,连下了数日大雪,四野茫茫,天地一白,一派肃杀景象。李宗汤见了这般光景,不免又想起金成英、韦扬隐二人来,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当晚在馆驿歇了一宿,兀自辗转难眠,看看挨到天明,吃罢早饭,依旧和伴当赶路。

在路又行了一日,来到济宁城北一带桑林,远远地望见那座杨枹山。古人云:‘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李宗汤见了杨枹山,肚里寻思道:“自随军征讨,多年不见师父。此番南征,未护得师弟周全,真没面目见他老人家。”便快马加鞭,望桑林中来。忽听得空中一声响亮,抬眼看时,却是一只海东青,爪上挞着不知甚么东西,在头顶盘旋。李宗汤见了,陡然动念:“此行匆忙,正愁没个贽见礼,何不捉了这鹘鸟献与师傅?”想罢,忙取弓在手,搭上箭,望那海东青尾巴上一箭射去。满拟箭到鸟落,不料林尽头蓦地飞出连珠二箭,一箭将李宗汤之箭击落,一箭正中那海东青爪上之物,那物随之坠落。李宗汤吃惊不小,近前看时,却是一条白蟒。正要入林探看究竟,迎面早见一俊朗后生拍马而来,李宗汤喝道:“你是谁家后生,怎敢挡我的箭?”那后生见他喝问,心下不平,反问道:“那鹘鸟乃侠义之禽,你却何故要伤他?”李宗汤闻言大怒,正待动手,忽听得林中传来人声道:“且莫动手,是自家人!”看时,见一老翁策马出林,正是本师于潜主人。

李宗汤见了,忙滚鞍下马,笑脸下拜道:“师傅如何在这里?”于潜也下了马,扶起李宗汤,笑道:“若不是为师随你师弟到此,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便指着那后生道:“此子名韩拓远,乃为师所收关门弟子,也是你的师弟。”李宗汤听了,吃了一惊。看官,那韩拓远如何拜于潜为师的?此中有个缘故,须得从头讲起。

原来那日回雁峰众人商议分投下山,史进、韩拓远、朱巧儿为一路,到江南寻访名医为卢俊义治病。当日三个辞行,众好汉见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穿一领鹦哥绿战袍,系一条绿战裙,提条朴刀,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再看那两个后生,只见韩拓远头戴一顶混青抓角儿软头巾,身穿一领秃袖麒麟青袍,腰系一条青鸾带,着一双云跟鹰爪靴,带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悬一壶修干铜牙箭,手执一杆镔铁枪。剑眉星目,面似银盘,身长八尺,真个是英俊不亚小李广,威风赛过百胜将。朱巧儿头戴一顶遮日黄箬笠,穿件淡蓝长纱衫,腰系杏黄纵线绦,下着大裆白绢水裤,穿一双珍珠履。笑靥春风,质洁如莲,眼含秋波,肌肤胜雪,六尺五六身材,背着一个草药篓,恰似义妁在世。众人见了,都赞不绝口。当日卢俊义等不觉又忆起韩滔、朱富等一班已故弟兄,不禁唏嘘感叹一番,依依不舍,方才洒泪相送下山。

史进、韩拓远、朱巧儿离了回雁峰,取路南行,沿途并无甚事。行了十数日,来到阳谷县地面。那日过了景阳冈,正值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不远处望见一个酒店——正是那年武松到过的。只见一面招旗飘在门前,上头写着四个字道:“打虎酒家。”史进等往日都曾听武松说起当年三碗不过岗之事,今日到此,虽是头一遭来,却似旧相识一般,便去打个中伙。

当时三个入到店内坐下,放了行李,不见有人,史进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听里面应了一声,转出店主人来,却是一个年轻后生,怎生打扮?有诗为证:

烟熏火燎一身油,两脚如飞惯应酬。

声音响亮记性有,纸花塞满围裙口。

当时店主人笑脸相迎,问道:“适才怠慢,客人勿怪,敢问吃些甚么?”史进道:“我这侄女平素吃不惯酒肉,可有素食么?”酒家道:“有有有,这来来往往的客人虽大都是男子,平日里吃酒肉惯了,小店却也备下点心、馍馍、茶汤、饸饹等,正为女客准备。”朱巧儿对史进道:“叔叔与远弟自吃酒肉无妨,奴家吃碗饸饹便可。”史进见说,便叫店家准备。

不多时,店主人把两只碗,一碗饸饹,三双箸,一碟热菜,一盘熟牛肉,端上桌来。史进、韩拓远喝了一碗酒,问道:“店家,听说当年有个好汉打这里过,曾在后面冈子上赤手空拳打死一只大虫,可有其事?”店家笑道:“半点不假,那打死大虫的壮士名唤武松。当年打小店过,却是小人丈人招呼的。我家有酒叫做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寻常人吃上三碗便醉,因此往日小店招旗上写着三碗不过冈。那年景阳冈上出了只吊睛白额大虫,那武松经过小店,一连吃了十五碗,兀自没事。后又不听我丈人劝,独闯景阳冈。本想他性命难保,不料竟徒手打死了那只大虫,轰动了大千世界,后又闻他做了都头。我丈人方信世上真有天神一般的人物,便索性把酒改名打虎酒,连招牌也换成打虎酒家。说来也奇,自那以后,多有慕名而来者,兼且来往客人,都到小店歇脚,因此生意红火,小人夫妻也从家乡到此帮衬。转眼过了十余年,却再未见过如武都头一般的好汉。”又叹口气道:“后来丈人病故,小人夫妻俩便经营这店,又听过往客人说,那武都头为兄报仇,发配孟州,又杀了公人,入了绿林,不知如今怎样了?可叹恁地一条好汉,官家竟不能用,世道也容他不下。”便筛了酒,转入里面去了。史进、韩拓远听了,睹物思人,再喝不下那酒。当时三个吃罢,见时候尚早,便算了钱,离店去了。

又走了几日,恰来到济宁州。那日行至一山,转过山嘴,前面又现出一带山冈,对面隐隐传来骂声。韩拓远提了枪,抢上冈看时,原来冈下有位老者,背靠大树,被伙强人围住剪径。韩拓远见了,迎风喝道:“那里来的撮鸟,竟敢白日打劫老丈,算得甚么好汉?”那伙强人听了,数内有两个持刀奔上冈来,韩拓远暗笑道:“这伙贼男女不识好歹,今日教你识得小爷手段!”当时插枪于地,从背上取下那张泥金鹊画弓,搭上两枝箭,叫声:“若要上冈,先留下质当!”飕地射去,恰将两把刀射落,唬得两个贼徒转身便跑,没头没脑滚下冈去。冈下强人内,为首的红头子见了大怒,把手指着韩拓远,便要上冈,韩拓远暗忖道:“这厮虽可恶,却也不必伤他性命。”便大叫一声道:“你这厮该晦气,今日撞着小爷,叫你长个记性!”搭上箭,拽满弓,喝声道:“着!”一箭将那红头子的左手钉在树上。又抽出一枝箭,对准众贼,假作要射。那些贼徒见了,发声喊,一哄散了。韩拓远心中得意,收了弓箭,拔枪在手,飞也似奔下冈来。

却才行得没几步,忽听侧首冈上有人说道:“这箭也不俗了,只是尚欠火候,江湖上赢不得真好汉。”韩拓远听得这话,猛转头看时,见是一个老儿,皓首苍髯,身躯健硕,一袭白衣。当下怒气顿生,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我的师傅乃是天下闻名的小李广花荣,岂不如你!”那老汉笑道:“那花荣既然射得一手好箭,如何会折弓新泰?”韩拓远听了愈怒,骂道:“老匹夫,怎敢辱我师傅!”挺枪上前,便要厮并。那边厢,史进已飞驰下冈,那红头子忍痛拔出左手,待要杀那老汉,早吃史进一刀,挥作两段。忽听得冈上老者之言,心念一动,急转身奔上冈来,叫道:“贤侄,不得无礼!”韩拓远听了,止步道:“这厮笑话我箭法倒罢了,叵耐竟辱我恩师,怎肯与他罢休!”史进道:“当年我初遇家师王进时,也似你这般光景。这长者既出大言,必有真才实学,何不问他一问?若只寻常,再计较不迟。”当时朱巧儿见冈下老汉受伤,便去为其包扎。史进、韩拓远过去,那老儿迎面走来。

当时相见,史进施礼道:“适才小侄无礼,老丈莫怪。敢问高姓大名,可通射术?”那老者道:“老夫于潜,就在前面杨枹山里住。年轻时家中也有些资财,任性狂侠,不慕功名,只爱使枪弄棒,射弓走马。后来见世道混沌,索性随师入山隐居,潜心修行。说起射术,也粗知一二。适才见这位公子箭法有破绽,因此不觉失口说出,莫怪,莫怪。”史进道:“原来是高人逸士,失敬失敬。”便叫韩拓远赔话。韩拓远兀自气呼呼地道:“是这老儿无礼在先,如今又说大话装幺。他不来赔罪,反教我去赔礼,天下间岂有这等事!”那老者听罢,哈哈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不妨与老夫下个赌注。若是公子赢,老夫甘愿赔罪。若是老夫赢,公子须行礼拜师,随老夫修炼,艺成方可出山。”韩拓远道:“若论赌赛,我岂惧你?你且说赌甚么?”于潜道:“老夫适才见公子箭法,虽然精准,却少灵性,因此说有破绽。如今便请公子在五十步外射三箭,若能射中老夫,便算公子赢。”韩拓远道:“你这老儿既活得厌了,我便送你一程。”

当时史进在旁相劝,韩拓远执意要比。只见于潜双手背负,气定神闲,径自走出五十步。韩拓远急取出一枝箭来,弓开满月,流星掣电价一箭射去,只见于潜一个闪身,那枝箭却从肋下飞过,箭簇直没在身后石棱之内。韩拓远见一箭落空,惊怒交加,却不甘心,暗想道:“这老儿果有些本事,适才那箭算是侥幸,且看他如何避得我的连珠箭。”便取两支箭在手,搭上弦,先把弓虚扯一扯,却见于潜纹丝不动,索性双箭齐发,直射左右双臂,眼见已是避无可避。不料那于潜一个鹞子翻身,舒出双手,竟将双箭接在手里。惊得韩拓远目瞪口呆,连史进、朱巧儿都暗暗喝彩。

当下韩拓远呆立原地,进退不得,甚是窘迫,只见于潜过来道:“老夫适才见公子虽心存仁义,却口出刀枪,故以言语相戏,并无冒犯之意。适才接箭的法,名唤空手入白刃,若是精通,可视刀枪剑戟如无物。若臻化境,纵然百十张弓射来,两只手也尽挡得住。公子若是想学,老夫定倾囊相授。”韩拓远见说,方才心服。当下推金山、倒玉 柱,拱手拜师,于潜连忙扶起。

忽听山下被救的老汉唤道:“于潜,你今日烧高香,收得好徒弟!”于潜看那老汉,笑道:“你被老夫徒儿所救,却欠老夫一个人情。”说罢,两个都笑,弄得韩拓远、史进、朱巧儿三人摸不着头脑。那山下老汉与朱巧儿走上冈,对史进、韩拓远、朱巧儿道:“老夫张履初,兖州人氏,靠行医为生,与这于潜是多年好友。今次去曹州与人治病,回来正好路经此地,便想到杨枹山一叙,不想遇着盗贼剪径,幸得三位相救。”当时施礼,史进、韩拓远、朱巧儿见说,连忙还礼,当下说了姓名,于潜延请众人赴杨枹山家中。一路之上,朱巧儿问张履初道:“先生可是那年受李应之请,在兖州为魏辅梁诊病,人唤作重生扁鹊的?”张履初道:“正是,姑娘却如何晓得此事?”朱巧儿道:“说来也巧,奴家曾随神医安道全伯伯学过些医术,李应也是叔伯长辈。当年李伯伯慕魏辅梁才名,闻其有宿疾,便写信想请安先生去治。不巧彼时安先生有事缠身,便举荐了先生。安先生常对人言,张先生的是妙手,医道上素有‘北张南安’之誉,因此晓得。”张履初笑道:“天下如此之小,不想竟有这等缘分。安神医是老夫莫逆至交,后闻他竟误于庸医之手,扼腕叹息者累月,惜再不能与他坐论岐黄了!”众人叹息不已。

一路走走谈谈,不觉早到于潜家中。众人看时,却是一个大庄院。入内坐定,韩拓远忙问张履初道:“先生妙手,可否治得筋骨损伤之症?”便将卢俊义的病细说一遍,于潜道:“徒儿不知,这老儿古怪得紧,与人医病先看病家何人,若是寻常百姓,便收金银。若是入他眼的,只要那人允其一事便可。”韩拓远道:“只要能治好卢伯伯,莫说一件,便是十件,晚辈也依得。”于潜道:“莫要说大话,你如今要潜心学艺,如何做得别事?”韩拓远见说,低头不语。张履初笑道:“非是老夫夸口,筋骨受损,极难恢复。寻常医士纵然百般调治,创口虽合,内里却难以如初。但若交由老夫,未必全无转机,然须先答允老夫一事方可。”韩拓远、朱巧儿见说,齐问何事,张履初道:“你二人一文一武,各有造诣。老朽今日见于潜收得高徒,忽想起自家尚无传人。适才见朱姑娘医者仁心,又有这般缘分,若要医那卢俊义,须得朱姑娘拜师,传老朽衣钵方可。”朱巧儿见说,施礼道:“蒙张先生抬爱,若能治好卢伯伯的伤,奴家情愿拜师。”张履初大喜,对于潜道:“如今你我各收弟子,正宜作庆,还不将出你的酒肉来?”众人都笑。当日于潜吩咐下人排设宴席,大众吃酒,都在庄上歇了。有诗为证:

今夜豪爽共飞觞,谈医说剑引杯长。

更喜传得关门艺,风云际会不寻常。

住了几日,张履初随史进、朱巧儿赴回雁峰为卢俊义医伤,韩拓远自守诺留下,随于潜修行。于潜却不教他武艺箭法,只是每日与他对弈。韩拓远不解道:“师傅不传我真本事,每日学这些作甚么?”于潜笑道:“你不晓得,能坐定方是真本领。我等师祖乃是隋唐好汉谢映登,神射天下无双。后来看破红尘,修道成仙。曾留下箭术三诀,所谓准、快、奇是也。射箭要准,此是根基。熟能生巧,但凡有些天赋的人,积年累月,皆能达到;出箭要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若能先手制敌,则能掌握主动;箭法要奇,此是最高一层。纵然箭法又准又快,然若对手先有备防,便难操胜券。那日你我斗箭,你便是输在一个奇字上。”韩拓远听了,默默点头。

于潜又道:“你可知当初花荣为何输与那陈丽卿?”韩拓远道:“徒儿百思不得其解。”于潜道:“新泰斗箭之事,为师早有耳闻。花荣、陈丽卿二人箭法本在伯仲之间,但最后一箭,花荣却射那陈丽卿头盔,何也?心存仁慈,无拼死必胜之念也。花荣只求体面退兵,斗志已衰,那陈丽卿却抱定你死我活之念,是以胜负已分。花荣非败于射术,乃败于心气也。”韩拓远听了,豁然醒悟。于潜见他如此,方尽心尽意每日教他武艺箭法。韩拓远专心练习,大为精进。那日师徒出山,见树上一条白蟒,趁鹰巢空虚,吃了幼雏,得一义鹘路见不平,与那白蟒厮斗,不想李宗汤不明就里,欲射那义鹘,因此韩拓远出手相阻。

回说那日李宗汤与于潜、韩拓远相见,方知底里。李宗汤告知韦扬隐阵亡之事,于潜听了,长叹一声,眼中垂泪。当日带李宗汤归家,祭奠韦扬隐一番,将骨灰埋于杨枹山中。李宗汤略住了几日,便告辞师傅、师弟,引伴当往东京面圣去了。看官牢记话头,那韩拓远自此便在杨枹山随于潜修行,按下慢表。

再说当日众英雄于回雁峰分手,唐斌引关昆、徐翎赴东京寻宝甲及公孙胜下落。一路之上,三个扮做军官,唐斌穿一件青色战袍,系一条生布裙,提口朴刀,跨口腰刀;关昆头戴一顶绿雷巾,身穿一领斜肩圈金线戏狮绿战袍,腰系一条七尺揸五指梅青攒线搭膊,着一双倒云根虎尾靴,腰悬宝剑,手提一柄春秋大刀。身长八尺四五,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并无髭须,威风凛凛,真乃武圣传人;徐翎头戴一字巾,身披生色花白战袍,腰系销金包肚红搭膊,下着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跨一口腰刀,手提一杆钩镰枪。七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白脸,仪表亭亭,恰似华表柱一般。路上过往行人见了关昆、徐翎两个,无不称赞道:“好一对少年军官。”

三个行到河北地界,闻听官兵正与杨江鏖战,便绕道而行。辗转多日,方到东京。但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商旅往来不绝,果然好个繁华所在。当日三个边走边看,不觉到了景岳街,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近前看时,内里一个后生,约莫十二三岁,正在舞剑,地下放着盘子,却是做龊嘹风告标手的。那后生年纪不大,却舞得一手好剑,好似护身龙一般,浑身上下没半点参差,众人喝彩不迭。有诗为证:

北固桥边育小侠,年少心高走天涯。

矢志赎马不惮苦,当街卖艺度岁华。

正热闹哩,忽听远处鸣锣开道,不移时走近一支队伍。为首两个金人,两旁宋朝官员趋随,却是金国使节。当下围观众人见了,忙回避了。那后生见了,也忙收剑,整理物事,却迟了些,那队伍已行到面前。

只见一个宋朝官员上前骂道:“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贫乞丐,讨饭不生眼珠子,不见大金使节队伍么,怎敢在此碍眼!”那后生连连道:“小子怎敢,这便收拾……”那官员正要发挥,见金使摆手,忙去解释一番,转过来笑道:“你这厮撞大运,大金使者不与你计较,只要你那把铁剑赔罪。”后生忙道:“这宝剑是家传,小子全靠它讨生活……”官员听了,变了面皮,指着鼻子骂道:“你个臭乞丐,整日背着把破剑装甚么势?今日若不交出这剑,便在大金使者胯下钻过去,这事便了。”那后生听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街上两边看的人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徐翎见状,正待上前相帮,忽见人从里走出一个瘦高汉子,脸上戴着铜面具,上前扶起后生,喝那官员道:“你这厮身为朝廷官员,本应待百姓如赤子,今为着甚么番邦的鸟使节,当街欺侮一个孩童,是何道理?”官员听了,骂道:“你这厮好大的胆,敢管老爷的事!”汉子听了大怒,只一拳,打落那官员两颗门牙,骂道:“叫你认得真老爷!”金使队内有个武官,见状直抢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那汉子先把两个拳头去武官脸上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武官大怒,抢将来。被汉子一飞脚踢起,踢中武官小腹上。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汉子一踅,踅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武官额角上,踢个正着,望后便倒。那汉子踏住金使骂道:“你这番邦狗才,俺大宋乃礼仪之邦,柔远怀迩,敬你三分。你这厮不识抬举,颠倒来捋虎须,敢在俺大宋撒野,今日教你认得天朝上国!”

人群里,唐斌、关昆、徐翎听了,都暗暗喝彩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真个好汉所为!”忽见那些随从都奔那汉子去,便上前相帮,一顿拳脚,都打的东倒西歪,自不认自。那边厢,街上大乱,早惊动了巡街的官兵。那后生见了,急扯了汉子便走,唐斌三个也紧随去了。

众人一路奔走,不知转过多少街桥,看看后面人影已是不见。过了北固桥,来到一处所在。看时,却是几椽平屋。那后生开了门,请众人入内,那汉子方对唐斌三个道:“适才多谢众位好汉相助。”唐斌道:“我等见好汉仗义出手,甚是钦敬,敢问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汉子除了面具,众人看时,二十七八年纪,面似白玉,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当时汉子道:“俺姓乔,双名慕武,因在郓州生养,人都唤作郓哥。现做阳谷县都头,因有公干到京,在此耽搁数日。今日上街闲行,偶遇不平,忍耐不得,因此相帮。”众人赞叹不已,有诗赞乔郓哥道:

郓州生侠士,东京显义行。

艺承天人授,身效武曲星。

到处扶危困,正气鬼神惊。

众钦乔慕武,尽仰都头名。

当时徐翎听罢,忙问道:“兄长莫不是曾助武都头之兄武大捉奸的郓哥?”郓哥道:“正是,公子如何得知?”当下徐翎告知众人身份,郓哥大喜,笑道:“当年俺助武大郎捉奸,又帮武都头作证,大闹授官厅。后来武都头杀死奸夫西门庆、**潘金莲二人,刺配孟州。俺吃那西门庆往日亲随寻衅,幸得武都头好友相救,又从他处得武都头传俺的拳谱,俺便改名乔慕武。后来机缘巧合,入东京武学,学成武艺兵法,回阳谷县做了都头。因平日里喜戴铜面具,惩恶扬善,满县人口顺,都唤俺做小狄青。不想今日竟得遇梁山后人!”

说话间,那后生下拜称谢,郓哥连忙扶起,问其名姓。后生道:“小弟郭武定,是东京本地人。先父郭英本是教头,不幸英年早逝。十岁那年,慈母见背,独剩小弟一人。家中贫困,别无他物,只有先父所留一口宝剑。又各处胡乱学些本事,每日靠卖艺为生,攒些银钱,要完一件心愿。今日若无乔大哥及众位兄长解围,定受那滥官受辱。”郓哥道:“俺平生仰慕武都头为人,最恨欺软怕硬,不明事理之徒。那些滥官对百姓如狼似虎,作威作福,见了番邦之人百依百顺,恰似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这等畜生岂能轻饶。”徐翎道:“何止官员如此,近年来又生出一怪现状,多有女子以嫁番人为荣,反看低了俺大宋好男子。可见世道人心,亟待收拾。”众人称是。关昆道:“我等数人,不便在此久留,恐连累了郭兄弟。”郭武定急道:“不妨事,不妨事,小弟籍籍无名,无人留意。这里僻静,官兵断寻不着。况诸位兄长原是为小弟出头,今日既到寒舍,且让小弟尽地主之谊。若就此离去,真教小弟无地自容了。”徐翎道:“是极,是极,既是兄弟,何分彼此!”当时郭武定请众人坐地,自出门去。不多时,从街上买来两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众人同吃。

吃酒间,各谈身世遭际,唐斌、关昆、徐翎说起此来寻甲之事,郭武定道:“诸位可曾听得东京三绝?”徐翎道:“我幼时曾听家父提起,京城之中,高家刀、徐家甲、郭家马,并称东京三绝。”郭武定道:“正是,高家刀便是太尉高俅所藏宝刀,相传是汉末三分时吕虔佩刀,后辗转落到高俅之手。相传配其刀者,家族鼎盛,位登三公。当年那高贼正是用那把刀诱骗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误入白虎节堂。徐家甲便是哥哥家中的那副赛唐猊雁翎甲。郭家马便是先父坐骑穿云电,因当年先父病逝,无钱下葬,家母不知虚实,将那马一百三十两银子贱卖与陈希真。后来小弟懂事,使个见识,方从那马保口中问出原委,故而数年来卖艺积攒银两,只为赎回这马,告慰家父之灵。”

徐翎道:“那副雁翎甲亦是我家祖宗留传五代之宝,当年花儿王太尉曾还家父三万贯钱,兀自不曾舍得卖与他。自从梁山失陷,家母亡故,那甲便不知所踪。郭兄弟消息灵通,可知赛唐猊的下落?”郭武定拍手道:“这却巧了,那花儿王太尉,乃是东京城数一数二的收藏癖。府上有个宛珍阁,专门收藏宝贝。前几日我在阅武坊集市上听人说起,王太尉三绝已得其二,怕不是那甲被他收了去?”徐翎听罢,心中大喜,便与唐斌、关昆商议道:“既如此,何不就去阅武坊一探。”郓哥道:“兄弟莫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不迟。俺因来此公干,客店中还有同伴,须得早些回去,以免生事。”众人点头,当下郓哥告辞回去,唐斌等就在郭武定家中歇宿。

次日天晓,郓哥重复转来,说道:“昨日的事闹到开封府,那府尹周可道却是个正直为民的官,访得实情,将那无礼官员一顿斥责,着人引金使入宫,眼下风头已过。”众人都喜。当日又闲谈了一整天,看看月轮升起,夜市已开,五个改扮一番,都投阅武坊来。看夜市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郭武定四处找那日说话的人,只是寻不见。

正在焦急,忽听得巷口有哭声传来。过去看时,乃是一个小妇人,身着缟素,在那里烧陌纸钱,哭的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徐翎近前看时,不由吃了一惊,叫声:“绣英姐!”那妇人听了,抬头见是徐翎,惊愕道:“小公子,莫不是梦中相见么?”原来那妇人正是昔日徐家两个丫鬟梅香之一,唤作绣英,另一个唤作兰苕。当时大寨失陷,二人各不知去向,不料今日竟再撞见。当下绣英收泪,引徐翎等归到家中,自家哽咽,说不出话来。徐翎好言劝慰,诉说来由,便问道:“姐姐如何到了这里,为何啼哭?”绣英道:“大寨失陷时,夫人恐吃捉了受辱,投井自尽。临终前,将宝甲交托于我。后官兵杀入内寨,有个毕应元麾下裨将,将我掳了去。兰苕妹妹被乱军冲散,生死不明。那裨将要抢宝甲,我为护甲,不得已只得委身于他。他又随毕应元去打盐山,救护毕应元时被棍伤左足,成了跛子。后被掳到东京,吃他打点,不曾贬去为奴。谁知他因伤不得随军南征,更兼朝廷抚恤甚薄,遂心生不满,终日酗酒。后来趁我不备,偷偷将宝甲拿到集市上去卖。不料却被花儿王太尉府中一班人谈价不拢,硬抢了去。索要时,反吃一顿毒打,没过几日便死了。今日乃是头七,念他好歹救过我,因此在巷子口烧些陌纸祭奠。”

徐翎道:“姐姐真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次若能夺回宝甲,便与小弟同到回雁峰如何?”绣英点头。唐斌道:“如此说来,宝甲确在花儿王太尉府中。”关昆道:“虽知宝甲下落,但那王太尉府中守卫森严,如何能够要回?”郭武定道:“小弟知花儿王太尉府在何处,不如先去探看一番,再做计较。”众人称是。便叫绣英在家,等候消息。五个到王太尉府左近,见前后门均有卫士把守,四面墙垣甚高,靠墙又无树木,无从得入。看了一回,无计可施。

是夜,五个归到郭家,徐翎愁眉不展。唐斌道:“不如挖地道进去,如何?”关昆道:“不可,我等不晓得府中布局,况京城之内,如此大动,定吃发觉。”郓哥道:“既然进不去,不妨引他出来。”众人忙问何法,郓哥说了,众人都喜道:“真个好妙计!”郓哥道:“此事须得生面孔,郭兄弟去不得,只带绣英出城相等便可。”当日安排已定。

且说那花儿王太尉自得了赛唐猊,十分欢喜,把高家刀、徐家甲都锁在宛珍阁里,每日必要把玩一番。那日外出归来,正与美妾饮酒取乐,忽听得报说:“有数个远方客人求见,说带得郭英的那匹穿云电到此。”王太尉听了,忙屏退妻妾,教请入正厅相见。不多时,见四人入厅,内中三个辽人装束,一个汉人打扮。那汉人拜道:“参拜太尉,小人是山东人,向来做贩马生意。上月间,偶遇着这三个辽人,说是途径河北,盗得这匹马来。小人问的明白,却是那女飞卫陈丽卿的坐骑。多方打听,方知这马旧日主人是北固桥教头郭英,乃东京三绝之一。闻得太尉如今三绝已得其二,故不远千里到此,以全完璧之美,不知太尉可愿买下?”王太尉搓着手,连连道:“如何不买?那马现在那里?”汉人道:“因是盗来的马,恐惹生人打眼,故不敢带入城中,现在城外驿馆内。已得京城内有名的马保儿验过,人正在府外候着。”

王太尉听了,大喜过望,急教左右备马。不多时,左右牵过御赐乌云豹过来——正是高俅昔日的坐骑。为是那年高俅倒台时,王太尉趁火打劫,将此马并那宝刀一块弄到手。当下王太尉点起十数名随从,都牵了马,随四人出府,果见那马保儿在外候着。那汉人道:“太尉已到,还不快走!”马保儿忙回道:“请太尉先行,小人随后。”王太尉平日里买马,多曾与那马保儿打交道。今见他如此说,心中又着急要看穿云电,遂坦然不疑,随众出城。

一路快马加鞭,风风火火,早出城外五里,只见郭武定、绣英牵着一匹白马,立在大路中间。众人都下马,王太尉待上前看时,只听那汉人喝一声:“动手!”三个辽人手起刀落,将王太尉随从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只留得一个,用刀架住。马保儿早已吓得脚软,瘫坐在地。只见那汉人飕的一声拔出短刀,把王太尉劈胸揪住,望脸上撇了两撇,喝道:“王太尉,叫你不要慌!我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梁山泊上好汉。你这厮身为朝廷命官,如何强夺徐家宝甲!识相的即刻送出来,饶你性命!若然道半个不字,叫你身上多百十个透明窟窿!”唬得那王太尉面色如土,大小便只顾往下厮逼,连声告道:“好汉饶命!就送!就送!”急央余下那名随从,速回城去取。

列位看官,想必早已猜着,那汉人便是郓哥,三个辽人便是唐斌、关昆、徐翎假扮。这是郓哥设的两头烧通之计,先假扮王太尉府中人,寻那马保儿,多与他银两,说太尉要买穿云电,请他去验真假。又带他去太尉府,骗王太尉出来,不及细说,匆忙出城。那王太尉、马保儿两个都蒙在鼓里,只道彼此已知,因此中计。正是:

锄强扶弱原我志,神机妙算有谁知。

试看两头烧通计,果是胜于十万师。

当下那随从正待要走,郓哥喝道:“且慢,那有这等便宜事!除了那副宝甲,连同高家刀,并取一百三十两银子来。若敢动半点歪心,惊动官府,我先砍下王太尉这颗驴头!”那随从听了,连声答应,飞也似去了。一炷香功夫,早将刀甲并一百三十两银子送到。唐斌夺过,众人验了宝刀、宝甲,果是真的。郓哥方把王太尉推过去,说道:“王太尉,你回去好好悔过。收了贪念,爱惜百姓,休要再做不义之事。若然再犯,决不轻饶!”王太尉与随从跪倒在地,抖如筛糠,叩头捣蒜,连称不敢。郓哥牵过那匹乌云豹,与郭武定骑了,绣英自骑那匹白马,大众一同上马,扬尘而去。

当日郓哥等投北行了十余里,来到一座关武安王庙,见门前有三个土兵,却是郓哥随行的伴当,先安排在此相等。郓哥便叫众人下马,同入庙内,当众说出一番话来。正是:送君千里须分手,天下终无不散席。毕竟不知郓哥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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