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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与时有年》 江桐/著, 本章共3407字, 更新于: 2021-03-07 16:27

这顿饭不知怎的吃到最后竟然有点消化不良,时槿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跟在韩旻后面,无语地盯着脚尖。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下来,倒是直接撞在他肩膀上。

以她的身高,一抬眼就可以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相距不过十数厘米,那人平静而笔直地与她对视,倒是心脏猛地扎了一下。

时槿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她准备启程去北京,头发已经熬白的老翟眼睛笑眯眯跟她说着近来的趣事,听到她的消息,电话里问她:“小槿,你怎么选择去心外呢?”

她回答说:“我看过国外的一些研究报道,一些患者在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后,性情甚至是记忆都会受原宿主的影响,有的保留着他们的习惯,有的保留他们的记忆。”

“所以你相信人类的心脏有‘记忆功能’?”翟老轻轻地叹了口气,“理性来讲,人生短暂不过数十载,赤条条地来去,有什么是固执要记得的呢?记不记得又有什么用?”

她看着他肯定地说:“有的!”

老翟笑了笑: “小槿,那你非得记得什么呢?”

要记得什么?她找不到答案。

很早就以为,她是个没过去的人。

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阳光,韩旻下意识抬起手落下去,时槿身子骨一晃,倒是猝不及防被人转了过去。眼前是一片火红盛开的梅林,她的注意力倒是一下子就被吸引开了,还以为他是故意让她看看眼前的盛景,便也不和他计较了。

午后天色比之前来得时后澄明很多,亮堂堂的,没有之前隐隐的压迫感。雪还没有完全停,零零散散地落着,路径草丛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沙雪,乍看起来就像棉花地里等待收割的棉花。而面前这个的院子种满了红梅,不意外的积压着一层冰雪,白里透红,红中点白,恰如其分。

时槿之前只顾着走路,倒是没注意到现在他们所站的走廊就在院子的正中央,现在看到这幅红梅乍放,雪中傲立的景色,惊喜而兴奋。

韩旻笑着走了上去,与她并肩一起,倒是原来一寸相思,一瞬恒远是这样子。

雪后的空气清新中带着一点苦涩,混合有泥草的芬芳和梅花沁人心脾的馨香,时槿深深地吸了两口,忽然觉得刚才的烦闷统统都云散烟消了,像洗净过一般的宁静清爽。

“这里不是我刚才进来的地方?”

“这里是西苑。”韩旻指了指他们刚刚过来方向,那里用篱笆桩围着一片菊花地,她刚才过来的时候看了两眼。“我们刚刚从中庭过来,过了一道侧门,这里就是西苑了。再过了这条走廊右拐,就是后门,我们待会可以从那里出去。”

时槿看着他,本来想问他为什么特意带她绕着西苑走,但想想又没问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只看着四方青瓦下的同一片天空。

“想下来走走吗?”

韩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见她不答,忽而笑了,伸出手:“这次有我带你,不会摔到的。”

他以为她是怕摔跤才不敢走下去的吗?不,她只是觉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时槿只是遵照她的本心,伸手触摸了一下他的掌心,马上又收了回来。韩旻的手在她碰触离开的那一刻一握,仿佛被小动物的爪子挠了一下,时槿却抬脚跨下去,整级台阶不长不短,站他们两个人刚刚好。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什么?”

韩旻:“……”

时槿:“哦,没什么意思啊。”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听了谁的胡言乱语,说是要知道一个人是心冷还是心热,是心硬还是心软,去摸他的掌心就知道了。

她慢慢抿着嘴笑了,梨涡都露了出来。

韩旻也笑了:“哦,原来你是占我便宜了?”

她倒无所谓,所幸摊开手来,“那你再占回来?”

韩旻:“......”

“雪停了。”时槿伸手探风,看着天空。

韩旻点头,又听见她问:“像这样大隐于市的地方,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的?”按理来说这样的老字店,在美食街上应该特别有名才对,可是她之前从未听过有这样的地方。

“不是我找到这里的,是老裴。”

“老裴?”

“老裴这个人没有什么长处,就是对吃的东西特别讲究。我敢打赌,全上海所有舌尖上的美食,不管在那条街那条巷的哪家店,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总有办法在里面混得不错。”

时槿说:“那看不出来,你喜欢这种古色古色的地方。”

“倒不是我喜欢,是我猜有人会喜欢。”

“谁?”

“……”

雪后初霁,午后的阳光又白又亮,从瓦檐下照射下来,脸上都染上了一丝热度。时槿下意识伸手去挡,阳光又跳到她雪白的手上。阳光的温度暖了上来,滴水落在木质的台阶上,闷重的响声像皮鞋踩在空心木板上。

“韩律师,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漫不尽心问道。

韩旻眼睛忽地睁大,张嘴熹微,却又听见她说: “大概半个月前,在机场。”

时槿不知道,原来那一眼她记得很清楚,她记得当时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介乎在狂喜和极悲之间,隐秘而带着纠缠,似乎和韩律师刚在在雪中的眼神重合。

韩旻的话全被他吃进肚子里去了。“是吗?”他撇过脸去,“我没印象了。”

“算了,不重要。”时槿想,也许是她记错了。记住了眼神,但记错了人吧。“雪停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韩旻点头:“走吧。”

两个人路上也没说话,脚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有时候还踩到了冰片,呲的一声裂开了。他们之间似乎经常会有这种没来由的沉默,奇怪的是时槿并不觉得这样的安静很尴尬。

韩旻的车比她停得近,时槿跟他说了说自己去前面取车,韩旻也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等她真的走开了,他看着那串冰晶透亮的脚印,不知道是要说什么,已经喊出她的名字。

时槿停了下来:“怎么了”。

现在,要说什么呢?韩旻努力回想一个多月前的那晚,那天的雪下得就像一条装满棉絮的被子被割了一刀,挂在天空中,世界全部都是白色的鹅毛大雪。

他当时靠着救护车的门边,几乎疼到整个人都麻木了,却在这个时候看到了站在雪中的时槿,一头长发如瀑地披在身后,雪花如白色花瓣一样点缀其间。间隔有点远了,他努力都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可是再一个闭眼的时间,等他再看过去就只剩一盏昼白的路灯。

说来好笑,他当时看到她一个侧影,还以为是自己受伤要昏迷前看到的一个虚幻的假象。现在想来,他当时是真的怕了。

时槿见他开口又不说,提醒他:“韩律师?”

他不自觉地朝她靠近了几步,说:“我是想说,调解协议书还要时小姐亲自看一下。”

“会的,到时候发我邮箱。”

他点头,“关于赔偿金,你有什么意见吗?”

她摇头,“听韩律师的。”又补充一句,“麻烦你了,我不怎么想见到这个人。”

他欣慰又觉心酸,说不清是不是心底的失落更多了一点。时槿见他的表情不像难过却有些悲伤,仔细一看,又发现他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有一瞬间,雪地仿佛无限地延伸下去,只剩一望无际的莹白,世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他在她几米开外的地方,漆黑的眼眸星光点点是她,她就在他的视野中央。

时槿伸在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也不知道转个身怎么就那么难。

天幕黑下来,灯火霓虹就热闹了起来,沿着通明的街道一直开下去,越往城市深就越紧逼窒息的边缘。时槿熄了火,开窗由上往下望去,高大气派的摩天大楼犹如蹲守在城市街道的巨人,冷眼看着灯红酒绿的都市白天黑夜的更替。她数不清31楼在哪里,也不知道哪间没有开灯的房间是自己的,就这样坐了一会,这次开去车库。

时槿锁了密码门,在玄关处按了灯,黑暗寂静的房子立刻多出了温暖的光线。她站在玄关处仔仔细细地打量这间一个人住实在是大得惊人的房子。

这房子她在八年前就买好了的,四年前她从北京念书回来才搬进来,现在市面价值已经翻了三番,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想法,没有一点喜出望外的感觉。一千多个日夜以来,她早就对这样空寂而安静的空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清楚的知道哪里是哪里,房间里哪个角落有哪些装饰品,从哪个位置可以看到最美丽的日落。

这房子所有的装修陈列都是她亲手设计的,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从电器家具到饰品摆设也都是她费了心血精心挑选的。当初把设计图交给装修公司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可是她当时只是想把这里改造为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私人空间而已。

她总是将最喜欢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比如门口玄关地板上70年代的波斯地毯,鞋柜的最上一层的各种牌子最经典的帆布鞋,比如客厅台柜下的影碟和唱片,书房收藏柜第一层的宋代白瓷,还有她喜欢的古旧的水车模型和陶罐,以及那些不知道属于那个物件的陶皿碎片。

记得当她的记忆第一次开始出现差错时,她和翟医生都认为选择自然而然的遗忘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这些年来她也几乎不曾去强迫自己非要去记得什么,可是,偶尔从空洞渺茫的梦中醒来,再记起睡梦中那些模糊看不清人脸的身影,也是会有特别渴望去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的冲动。

时槿将自己疲惫地陷铅色软椅里,从这里看去,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她只想到那个攻守之间都能做到滴水不漏的人,还有与他之间似曾相识的熟悉与信任。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开始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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