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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与时有年》 江桐/著, 本章共3615字, 更新于: 2020-12-13 16:22

从事务所开车到七号江南,算上堵车的时候差不多要了一个小时,彼时夕阳西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酒楼位于上海繁华地带,果然被韩旻说中,他们到的时候,外面人群熙攘,门庭满客,根本就没有空闲的车位。时槿只好让他在这里下车去订位置,自己开车去找附近其他的车位,然后再走路过来。

白天虽然晴朗万分,但是到了晚上,一天的日照算下来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风依旧凉薄的很,一旦狡猾地灌进衣襟,仿佛就带走了人身上的最后一丝暖意。时槿不由得加快脚下的步子,抬头,她没想到,早就在饭店门口下车的人竟然一直都没有进去,而是就站刚刚他下车的地方。

后面是车流与人流和这城市五光十色的灯火霓虹,韩旻穿着黑色的大衣,外排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里面笔挺的同色西装,就那样笔直的站着,寂静而耐心。

他那样的一个人,从第一眼起就给人一种轻姿傲慢,清风徐来的感觉,现在站在萧瑟的风里和她对视着,竟然有一种不属于他的落寞和怆然,可是等她再仔细一看,那眸底的寡郁统统都没有了,反而蕴满了浅浅的笑意。

是那种刻意疏远的笑意,皮笑肉不笑的笑法,时槿只略微地瞥过一眼,只觉得这会风都大了。

“韩律师,你怎么......”在这里?

韩旻似乎已经没了慢条细理的心情,往回走,推了玻璃门邀请她进去:“外面冷,先进去吧。”

他没跟时槿说,他和这里的老板认识,所以让老板帮他留了位置。

时槿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总是若有似无地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身上看到一丝阴郁和失意,可是明明是该意气风发的职业背景和身形条件不是?

今天刚好碰到有人在摆满月酒,楼上的位置和包间都订满了,面对VIP客人的要求,总管也很无奈地站在一边,经理说留最好的包间,可是没料到碰上人家大操大办的喜事。

韩旻拿了大衣,恰好瞧见时槿过来,张了张口。

“没关系,就一楼吧。”时槿说道。

总管见lady这么好说话简直要如释重负,忙说刚才特意给他们留了好的位置,又实在不好意思之前的服务员没有说清楚。其实也是知道一般这种情况只要女士说OK了,男士们那边也就没有问题了。

“没关系,麻烦领路。”韩旻说。

落座后,时槿很客气地跟他交谈:“韩先生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吧。”他回答很利落。

“......”

“这里菜做得还可以。”隔了几秒又补充一句。

时槿点点头。

确实看上去生意不错,高朋满座,宾朋盈门,但好像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什么想吃的么?”韩旻翻着菜单,没听到回答,抬头。

“只要是肉,都喜欢。”她与他的视线相交,解释说:“我是肉食性动物,不挑食。”

他轻点头,却想这还不算挑食,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她清瘦的身形。

时槿突然想到什么,问他:“韩律师不会是Vegetarian吧?”

“我是杂食主义者,时小姐。”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听他这么说竟然有些想笑,嘴角努力地拉了拉。

服务生和她笑点差不多,听到如此对话忍俊不禁。时槿和他对视了一眼,连忙撑着下巴转到另一边,很想笑怎么办,但是淡定,要淡定啊。

她分了心,回过神来只听见韩旻报了一长串的名字。

“谢谢,就这些了,麻烦再给我们两杯水。”

“需要酒吗?”那服务生问。

韩旻说:“不用,她开车。”

服务生又看了一眼没说话的时槿,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眼底慢慢累积起笑意,“或许,你想喝什么茶?”,

“不用了。”时槿拒绝。

她是爱茶,但是也很挑,所以她从来不在外面这些餐厅喝。

“就这些。”他双手一合。

“时小姐,不是上海本地人吧?”等餐间隙,韩旻问起她。

虽然不知道以一个律师精准毒辣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是从哪里看出来她不是本地人的,但是时槿也没否认。

“我老家在云南。”

韩旻擦手的动作慢了一下,“云南人,怎么会不熟悉云南菜。”

时槿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怎么吃过云南菜了。”

他了解地点头,跟她推荐:“这里的云南菜做得很地道的。”

时槿有些恍惚,点点头。

“时小姐很久没有回过家乡了吗?”

“算是吧。”

她看到窗外斑斓的城市烟火,灯红酒绿,酒廊旅肆,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脸。

费医生说,手术创伤性记忆障碍不可逆转和修复,对于行为和记忆活动的反应可能是越深刻的东西忘记得越慢,越熟悉记得越久,也可能越深刻的忘得越干净。但最终如何,是否会渐渐从记忆障碍转变为行为或感知障碍,作为医生他无法预知,她自己也无法预知。

其实这么多年了,自从十六岁那年父亲意外离世,母亲带着她回到上海之后,对于大理,对于家乡古城的全部记忆,记得越远的她记得住的就越少,越清晰的却往往在下一个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对她来说,是习惯不去想的。

等她回过神,菜已经上了几道,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还好,刚才无意中的失神和惘然对面的人没有看到。

不得不说韩旻品味是真的好,七号江南的菠萝饭,酸辣鱼,还有耙肉饵丝,都做的很合她的口味,时槿整个过程都吃得很专心。

“你刚才是说,手术费你出,家属才签的字?”韩旻专心在挑鱼刺,倒显得这句话问的有些无关紧要。

时槿“嗯”了一下。

他颔了颔首,将剔好鱼刺的盘子递给她。时槿只想过他绅士,却没想他这么细心,替她布菜,知道她想吃鱼,连鱼刺都帮她挑好了。

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抄过盘子往她这边放,假模假样先喝着手里的汤。

“那暴力行为是怎么一回事?”

她被他说的一噎,话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看着她愕然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话不能这么说,俊颜一展,冷硬的声线也柔和了下来。

“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有的情况也属于防卫过当。”

时槿没发表意见,律师站在辩护方的角度想问题,她可以理解的。而且如果他不信她,事实高于雄辩,结果也一样,她没必要在乎一个外人的想法。

“如果法官肯相信被告人的言论,那要辩护律师出马就没什么必要了。”

韩旻听她挖苦也不意外,明知道她对他终究是有些偏见,不相信他,或者不相信他会相信她。他没什么好现在解释的,今天他的状态支持不了在她面前保持一个律师在委托人面前应有的理智和气度,只是想到她在他面前戒备心如此地重,心里有一点点苦涩。

他照旧非常风度地将她可能够不到的碗碟移到她能够到的地方,开口说:“时小姐放心,韩某相信时小姐的为人,也请时小姐相信韩某的专业素养。”

两个人初次见面,不像简单的辩护关系,倒想是好久不见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时槿也搞不懂为什么今晚的她如此反常,也许是她平常接触的圈子里的人都是她熟悉的,她又很少跟外面的人接触,韩律师自带的自来熟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她咬了咬嘴唇,只看了眼他,轻微点了点头。

韩旻松了口气,气氛算是缓和了。虽然从前的时槿也总是生人勿近的冰块脸,可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随时会竖起倒刺的刺猬,他决定从现在开始让自己闭嘴,见她嚼东西的时候两颊一鼓一鼓的,这一点倒跟以前一样,她还是专心吃饭的时候乖巧。

原是打算在韩旻结账的时候先去取车,但是她的外衣因为弄脏被服务员拿去干洗了,所以又只好麻烦他随侍者去更衣室拿。账还是他结的,这一点韩律师非常有自觉性。

时槿静立在玻璃门前,外面似乎是要变天了,街道两旁的树被风压得一倒一倒,那风旋了个身,又冲向了楼房,好怕一用力就冲破了玻璃门,卷了进来了。乌云也多,遮在城市的上空,像倒扣着一口黑锅。

感觉到双肩一沉,时槿不受力的稍稍地后退了半步,被身后人的手掌扶住了,整个人立刻被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气息裹挟。韩旻走到她跟前,披在肩上的大衣肩膀没有对齐,他伸手替她拢好了。

她抬头,他个子高,低下来,她这样半仰着看不到他整张脸,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几丝碎发盖在他的太阳穴上,坚毅的下颌微绷,嘴角也是微微抿着。

他温热的呼吸喷散在她脸上,干净的眼眸和她对视一眼就移开了。

时槿忽然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热,手指擦过他大衣袖子的时候有些发烫。虽然他没有一点轻浮的姿态,这样的动作算不算太亲昵了点?

“谢谢。”刚靠的近,她好像闻到他身上淡淡柠檬草的味道,这种味道在一个成功的职业男性那里闻到,时槿自觉稀奇。

“外面冷。”

韩旻自她身后推开门,她出去了,他才走了出去。

时槿看着就一台车,本来还以为刚才都让她当了司机的人,回去起码也会说“有劳时小姐送在下回去”之类的话,没想到他陪她走到这里,却说他还有事就不送她了。

可是,到底是谁送谁呢?

“这是我的号码,有什么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他拿了她的手机,存好号码,将手机还给她。

“我的名字,你保存一下。”

时槿看着联系人名字上空格的一栏,飞快地打了一个“韩”字,却在敲另一个字的时候犯了难。

“那个……”他说的“Ming”是“明天”的“明”,还是“名利”的“名”?

韩旻从她手里拿过手机:“不是“明天”的“明”,也不是“名字”的“名”是:min,旻。”

他念出拼音,前鼻音和后鼻音区分的很清,普通话比她标准,时槿听得出来差别。

等他打好,时槿看了一眼他的字,说:“你这个字不常见。”

是不常见的,但用上心,记住总是不难。

心情沉重得如同身体里灌满了铅,给他的世界再高,心是茫然的。

看着还在低头研究他名字寓意的时槿,韩旻忽而感到心口有些疼,是那种木木的疼。街灯火阑珊,霓虹绚烂,在他眼底都不及她一个表情明艳瑰丽,可明明眼前的时槿是生动的,鲜明的,他却觉得离她从未有过的遥远,遥远到他早已不是她世界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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