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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

《与时有年》 江桐/著, 本章共2946字, 更新于: 2020-05-24 10:36

上班时间段,交通并不拥堵,开车从市中心的商场去近郊的明希福利院要1个多小时,时槿尽量控制好车速,选了近一点的一条路。

到了停车场,她先开了窗,湿冷清透的空气一进来林志就醒了,额头又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时槿将湿纸巾递给他,然后替他拿了止痛药,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

“要是疼得话,可以说出来。”

林志乖得很,他吃了药又特意围上了刚才挑的围巾,三下五除二套弄好了,明亮的眸子弯成月牙,看她:“不疼的。”

脸上的表情想要更轻松,但是轻易就泄露了用力忍着的不适感,时槿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解开安全带,下车,关好车门。

是这样子,你只能看着他经受什么,但是却不能帮他承受什么,更别说减轻什么,这叫无能为力。

时槿将分开装好的装着羊绒外套和围巾的礼物盒从后车座上拿了下来,林志眼疾手快地从一边下车,锁了车门,走过来帮她。

她绕到车这边,将礼物盒都交给他,叮嘱道:“待会我们先去看院长,然后才去找你的朋友们,见到他们不能和他们吵闹,能做到吗?”

林志认真的跟她敬了个礼:“YES,Sir!”

明希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女士,姓梁,也是福利院所在小区妇联社文艺社的社长,她和时槿通过电话,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时槿朝她点点头,轻声地林志说:“去吧!”

她的视线里,林志一路小跑过去,那边梁院长和林志说了几句话,她亲昵地抱了抱他,等他进去了才朝她看来。时槿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目色沉静走了过去。

“时医生。”梁院长称呼她。

时槿笔直地对上她的眼睛:“院长。”

“医院的事情那么忙,还麻烦你亲自送小志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时槿说:“别人送他过来,我不放心。”

梁院长了然:“时医生,小志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她有些担忧,但是林志刚才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

时槿说:“只要注意一点,问题不大。”

穿过半条长廊,走上楼梯,二楼左拐的第一间房间就是院长办公室。梁院长开了门,让她先进去,等她坐下,她提了热水壶,说要去楼下的热水供应室打水,让她在这里先等一等。

时槿坐在沙发上,对着她颔了颔首。沙发侧面是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时槿一转头,就看到林志在对面三楼的教室里,他站在窗户边上,朝她大肆地挥手。

时槿站起来,走到阳台,视线与他相平了,她也朝他招了下手。

林志见她已经看到他,很快他就离开窗户这边,去找教室里他的朋友们。从时槿的视角看过去,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也不会打扰到他和孩子们,这个安排倒是极巧的。

这栋楼往西边方向是一个四百米的煤渣跑道,中间是草地,靠北近跑道架了一个简易的足球网,靠南近跑道留了一块矩形的沙地,这个操场是福利院的孩子们用来踢足球或者跳远的地方,现在通过施工,一半的煤渣跑道已经改造成橡胶跑道了。

明希福利院自己建有教学楼,教学楼共4层,6间教室,1间教师办公室,一间综合办公室。因为福利院的资金和人手不够,这里的孩子只能在院里接受小学前四年的教育(加上学前),等到孩子到了十岁左右,再由福利院这边跟政府对接,由政府提供帮助,或者福利院自己与学校对接,提供资助资金,让这里能正常生活的孩子去外面的普通学校读书。

明希福利院的规模不大,在社会上受到的关注也不高,好在地址虽然偏僻,但是因为梁院长在社区里是人尽皆知的好人,周围的居户都对福利院的孩子一直都很照顾。这两年,社会民众断断续续的募款,企业爱心捐赠,再加上政府拨款支持,福利院近的经营情况倒是一直都在改善着。

时槿来这里次数不多,加上这次也就三次,但是每次来,她至少都会看到好的变化。

她想得出神,直到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茶香,梁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了热水回来,正在往净白的茶杯中倒开水,那茶香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这是我托人从老家带过来的茶叶。”梁院长用杯勺在两杯茶中搅拌了几下,她看着她,笑着说。

时槿走了过去,问她:“梁院长不是本地人吗?”

梁院长说:“不是的,我老家是在福建的,来上海有二十多年了,在咱们福利院也快七年了。”

难怪她听不出来梁院长有除上海本地之外的口音,她来这都已经那么多年了。时槿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说道:“福建盛产好茶,尤其是乌龙茶和红茶。”

时槿还记得于玺跟她说过,她前几年还去过福建安溪看过那边的茶庄子。不过她对这部分记忆已经全然忘记,只记得于玺阐述给她的事情。

梁院长想到自己的家乡也怀念感慨,她说她好几年没有回去了,也怪想念的,这不就让朋友给她带来点家乡的茶叶过来,以慰她的思乡之情。

时槿听她说着,低头吹散浮在茶杯上的细细的茶叶,脸埋在氤氲间浅浅啜饮了一口,有些惊喜地抬头:“武夷岩茶?”

梁院长含笑着点点头,时医生爱茶也懂茶,这一点她想不到。她能和时医生一起坐在这里喝茶聊天,这一点她也想不到。

她第一见到时医生,觉得是离他们这种地方很遥远的人,也是离他们的世界很遥远的人,但是这样的人有一天来这里给了她一笔钱,还有一天她来这里义诊,恰巧救了一个突然倒下的孩子。那个孩子只跟她见过一面,身患重病,再不医治就会有性命之虞。

时医生跟她说:“那孩子在昏迷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叫姐姐,也许他喊的是他已经去世的姐姐,也许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缘分吧。”她也跟她保证:“从今以后,我会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我也会治好他的病,您不用但心。”

林志入院第三天,她愁得焦头烂额,怎么都不会想到,那孩子平时只是普通的头痛感冒,到了医院检查居然会是恶性脑内肿瘤,如果再发现的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她每天都在自责和后怕中,可是这个年轻的,漂亮的,穿着光鲜亮丽的,和他们半点没有关系的女医生,却主动过来替她分担。她完全想不出她非要这样不可的理由,可是她别无办法。福利院有更多的孩子需要她,她没有能力负担林志昂贵的医药费,她也抽不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这一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最终因为得不到好的治疗而有什么意外,她该负担怎样的责任?

时医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梁医生不知道,仅对她的这一点了解,她不能做出判断。但是她对她的定义已经从过去的模糊变得很清楚了,她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医生。

阳光从窗台上漏了进来,时槿是侧着身站着的,长长的睫毛盖住她的眼睛,在眼睑处形成了一个弧形的阴影。梁院长发现她好像从来没这样看清楚过时医生的长相,她长得实在是太耀眼了。

时槿没有听到梁院长的回答,又问了一句:“院长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梁院长回过神来,食指摩挲着杯沿,她确实有话想说,要想怎么开口。

时槿早就猜到了,说:“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梁院长募地抬头,时槿已经说了出来:“我知道手术有风险,也知道您担心,可是这是目前对林志来说最后的治疗方案。”她脑子里滤过几天前林志的主治大夫高医生跟她说的话,觉得实在不行也得告诉她。

“肿瘤已经压迫了他的视觉神经,再拖延下去随时都有失明的危险,而且极有可能是不可恢复的,不仅仅是这样……”她及时噤声, “现在动手术还有60%的把握,再拖延一周的时间,谁都没办法控制这个风险,高医生也没有把握肿瘤细胞会不会扩散和转移。”时槿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角,她其实也不想说的那么明白的。

“迟早的。”梁院长听了叹口气。

时槿说:“不是迟早,是最大的保险。”

梁院长心里想,因为林志这个病他们总是在做选择,做对他最好的选择。她应该说这孩子有福气,运气好,能让她碰上时医生,可她还是心疼他:“太让人受罪了。”

时槿没说话,是受罪,可是至少他还有机会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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