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我随手拿起了一个玫瑰香珠的盒子,凝视着盒子上面的蝶花图,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这些香盒的包装图文里的场景如此的喜欢,不知道触动了自己的哪根神经?总感觉它们熟悉又亲切,我想我一定是从那个时空里穿越而来的,时不时会产生一处时空错乱感,身在此处,却总是向往另外一种时空,或许,那个时空,并不遥远,正是儿提时代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空间,也就是,香盒上的图片上内容,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场景。
这才是我心灵世界一直以来最矛盾的地方,我走遍天涯海角,一手执剑披荆斩棘,一手执笔畅写梦想,难道这所谓的梦想,就是为了一直留住小时候的那个安心安逸的生活时空吗?静观云起去散,风起花落,小溪流水,蜂衔红蕊,蝶戏幽兰的小径,可是,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越努力,仿佛离自己的梦想生活越来越远了呢?明明,这种生活,我如实的经历过,只要找回它就可以了,才发现,回头的路,更难走了,时代的大浪已经把我推向了另外一个时空,而这里的人无一不例外都在物质的世界里沉沉浮浮,我的直觉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不想成为时代的炮灰,我只想好好的活着,不过,我也应该知晓,只要身心还处在三界五行中,我就无法逃脱这一浪潮,惟有在暗淡中沉沦着,才有可能一直向前吧,我的地标图,这一站是云水禅心六号七间,七号车间,这里属于地道人的天下,是纯靠着身体猛打猛撞的。
“真好,这盒子封面里的场境感觉多么宁静祥和啊。”我自言自语着。
“那边怎么了,闹轰轰的。”昊然问。
“好像是机器模型出问题了,型号尺寸不对,前面做的全都报废了。”
“型号尺寸不对?”
“是啊,就多了几毫米而已啦,这人啊,真是麻烦,都是吃得太饱了给撑的,就喜欢没事找事的,多几毫米就几毫米嘛,这香珠子是给人看的,又不是当药吃,吃多了就中毒了。”
“那你是少见多怪了,就算是给人看的也是有规格的,我以前在我爸酒店里干过活,那餐桌上盘子摆法弄错了,都要被管理人骂得半死的。”
“也是吧,这我知道,说起摆盘子,我看着都怕,特别是当众表演摆盘,我曾经就临阵脱逃了,就怕摆不好被人笑话去。“
“你也摆过盘子?”
“摆过啊,因为摆不好,被顾主说了我几句,我就不干了直接走人了,感觉干这行人真受气的。”
“那你又会做菜,怎么不会摆盘子的?”
“这完全是不同的工种,好不,做菜,是一个人操作,摆盘子是一堆人看着呢?不过,现在想来,那时我的心态不对,我是因为害怕被人笑话,才不敢去学的,怕出丑,怕别人说我太笨。”
“嗯,做不好,也没关系的,最主要的是不怕被人说,就没事了,就像我,没干好过几件事,总是被我老爸拿着柳条追着打,现在脸皮越打越厚实了。”
“是啊,我来这儿也是,前些天在七号车间,每一个工位我都试过了,都干着不顺手,天天都在被他们说,把我当成笑资在谈论着,这上班跟上刑场似的,真不是吃这碗饭的,这不,到了这六号车间,本以为好受一点,没想到,也差不多,就一点点瑕疵,整批货都要返工。”
“肯定啦,如果没有要求了,那么,就做不出好东西的。”
“也是,只是这是给人看的东西,又不是吃的,或者家用的,怎么也这样吹毛裘皮的,可能是我这人太怕麻烦了,为什么人要如此为难人呢?是吃多了日子过的太闲了吗?搞这么多花样来专来以整人为乐子的。”
“没有办法的,你需要挣别人的钱,就得先让别人爽啊,要想让别人爽,你就得受气啊。”
这句话居然是从昊然嘴里说出来的,着实令我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他这人是不喜欢讲道理,更不喜欢听道理的呢。
“我说的不对吗?你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理是此理,可我还是不服气啊,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货没少你的就行了嘛。”
“人家是要A货,你不能交B货啊,错了,就得改,天经地义。”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服气,为什么就不能通融一点呢,就二毫米而已,让别人几天的时间都白费了。”
“二毫米,你开什么玩笑,二毫米,若是放在飞行道上,人行道上,足以发生重大交通事故的。”
“可问题,这不是开飞机,开火车啊,一事归一事嘛,干嘛要把不相同的事扯在一起,这珠宝饰品是属于奢侈品艺术领域,如果艺术领域也弄得那么死板了,难道画一个杯子,还要先用一个尺子来量,高是多少,宽是多少,长是多少,再动笔画吗?那还叫艺术吗?”
“也许人家不只是想要货呢,只是想花钱买快感呢,花钱买出气筒呢?你在酒店里呆过的,没发现吗?”
我回想起在A城时,那只是与同事之间摩擦,我并没有在前线呆过,所以,前厅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并不太了解。
“是啊,我想起了去年你的脚受伤的那一次,在你们家园子里,那些打牌的人,使唤我去洗杯子,洗了一次还不行,几个杯子都洗得发白了,总说我没洗干净,我便与他们吵起来了,后来,我说出你的名字,告诉他们我不是服务员,才没有为难我了。”
“啊,还有这事,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那次,你脚受伤了,我本来要来C城白梅镇了,是白猫儿到车站把我拦住的。”
“哦,我记起来了。”他若有所思。“所以,后来,你就悄悄逃跑了。”
“什么逃跑了?我又不是罪犯,真是的,我不离开,难不成天天留在那里受你们的气吗?你们那里到处都是坑,他们故意给你挖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这明摆着是看你笑话,把你当猴耍嘛,一直呆下去,我只怕会得神经病。”
“你小心一点,走自己的路,管他们做什么?”
“谁管谁啊,我只是在你们家大园子里晃荡,是无意间碰到他们的,你那三叔,还有一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名字了,他们老使唤我去干活啊。”
“那你不干不就是了。”
“我那时想,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干一点吧,谁知道,不干活还好,一干活麻烦事一堆,还被楼上的那个女管家把我当成贼了,以为我去你们家偷东西来着。”
“哈哈哈,这是啥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啊。”昊然一听,笑的半死。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说了你也解决不了问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
“那看来你是再也不想回枫林岛了?”
我毫不犹豫的话摇了摇头:“不想回了,讲真,那时,我真的是太天真了,也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撞进你们的地盘的,他们都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来骗你的钱的,是想着不劳而获的,正如你说,金钱为大嘛,既然是为了钱,那就得受各种气啊,可是,事实,我并不是为了钱啊,不是吗?”
“理解。”
“若是为了钱,我们自已家里也是干加工厂的,我在自己家受气就得了,何必跑出来呢?我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斩断与家族那些三大五粗的亲友们的业力牵缠,不想再被他们绑架了,就是为了获得自由,自己把控自己的人生,我不会傻不拉几的,刚逃出虎穴,又入狼窝吧。”
“居然说我们家是狼窝,小心我吃了你。”
“你敢。”我举起一箱玫瑰花瓣直接倒在了他的身上。
“你用花瓣埋了我,也没用啊,你不入我们家的狼穴,这不又入了另一个狼穴了,到处都是穴,你逃得了吗?”
“是啊,哎,恨我欺天困罗网,还是努力修身但愿早日跳出三界吧。”
“那还不如好好挣钱,然后拿着钱也到别处去找快感,姐姐我有钱,什么乐子没有,这才是最实在的活法吧。”
“没用的,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你会生病,会老,会变弱,会死,你不可能一直都强,不可能一直有力气挣钱,何况,能搞到钱,也是少数人的做到的,其他的人都不过是时代的炮灰而已,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又愿意为了几两碎银受尽窝囊气的,要不,赚点辛苦钱,得像一台机器似的,机轮都转的冒白烟了,搞不好,还未过半百,机身就报废了,我觉得外人眼中最现实的路,反倒是最不现实的。”
“话虽如此,可你现在还不是呆在狼窝里,难以脱身了,今晚要赶货加班,你加吗?”
“他们加他们的,反正我是不想加班的,我每天都得留点时间到别处转转的,不然,一天天面对这些活珠子,人都会变成珠子了。”
“那你恐怕早晚会被他们辞退了去的?”
“辞退就辞退吧,反正我们这片土地上,牛马成群,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只要我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我相信,他们会给我一条生路的。”
“秋梦寒,我终于知道我妈为什么不接受你了。”
“你妈,又是你妈的,请你不要再提你妈,好不好?”
“你不想听原因吗?”
“没兴趣听,她对我好或不好,接不接受我,与我好像没有太多关系吧。”
“怎么就没关系?你这人就是口是心非的。“
“我说的是事实,我没有口是心非,你们家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因为你心里有平衡,才会这样觉得。”
“是,我是有不平衡,不平衡的是因为连你都不尊重我。”
“那你得有让人值得尊重的东西啊,人都是很现实的。”
“昊然,你变了,变是不再像我在枫林岛时认识的你了。”
“我只是现在长大了一点了,更理解了身处我爸妈的那个位置的不易了。”
“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谁还不是一样,都在贪嗔痴慢疑里打转。”
“你就别死犟的了,能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弄得自己的口袋里,就是比一般人要有德性的,厚德载物,你读那么多书,不会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吧。”
“厚德载物?呵呵,我都一直在质疑这个词语的来路呢,我更相信是一些人囚困在自己放大版的欲望的陷井里,搞得这些多如尘埃多如牛马般的下面的人,也一样被某种风暴卷了起来,弄得谁也没法消停的,好不容易到了能够人人都能丰衣足食的年代是,原以为可以消这个了,这风暴又把人卷进了下一个欲望的浪潮里,没完没了的,以前,虽然,吃喝没有现在丰富,至少精神上自由自在的,现在,就算口袋都装着钱,因为手脚被囚困在笼子里,也没有力气去花了,身体呆在狼窝里,天天一大堆屁事,脱不了身,有钱也没时间花,等有时间花了,只怕命都没了,真正厚德的恐怕不多,不过,无脑的傻子倒是挺多的。”
“我爸刚打电话了,说枫林酒店,他打算盘出去了,这一两年以来,枫林岛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都往C城跑。”昊然转换了话题,突然又提起昊震成叔叔了,这让我眼睛一亮。
“哦,那挺好啊。”
“好什么好,你就希望看别人家破产倒霉啊,都像你这样,人类都完蛋了,只能跑去吃草了。”
“没有像我这样的人,还不是一样,人类早晚被自己的无限放大的欲望给烧死了。”
“那按你那样说,每个人都得跑山上去,男人去当和尚,女人全都去当尼姑了?”
“当你的头啊,我可没那样说。”
“那还能怎么样?”
“你自己去想吧,我不想跟你浪费口舌了,说了你也不懂。”
转身,又跑向了洗手间,心想,刚刚与昊然讨论的问题,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按理说,与我是没有关系的,我只是在修自己的道,不喜欢走大道,就走自己修好的道不就完事了?至于别人道上的事,关我什么事?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乱,别人道上的事,到底与我有没有关系?我想是有关系的,毕竟,我是希望昊然能理解我的,但偏偏他事事与我唱反调,所以,我不得不去思考别人道上的事儿。刚刚,昊然说,昊震成叔叔的枫林酒店要盘出去了,我心里居然有一阵兴奋感,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真是希望他们家破产吗?再说,那枫林酒店,是我看着它起来的啊,也有可能从我内心深处,是不太同情日落西山的强人的。可是,就在去年,无论是大绪也好,还是昊然他们家也好,还是异渡香魂图书城的高层人员也好,我都是为他们的成就兴奋不已的,看到大绪从高处坠落的模样,我还为之哭泣过的,只觉得他虽然走了歪道,但他对女同志挺好,对他的女人悦悦更是没得说了,可今年,遇到悦悦他妈,才知道一切并不是想像那样。只能说人的欲望的河流,它是不会随着拥有的东西的增多,而满足的,只会越撑越大,大到把所有人都卷进去,让这些看似尘埃般的牛马们跟着他们疲于奔命,美名其约,大河没了,小河小溪们也完蛋,真的是如此吗?除非小河小溪本来就没有水,把水都灌溉到大河里去了,或者原本有的清水也被大河吸干了,而大河的欲望之火,那火力太大了,吸进了再多小河的水,也是不够的,最终,大河的水被欲望之火烤干了,小河小溪没有学会给自己储存水之源,只能跟着完蛋了。另外,大河的欲望之流,也会带动小河小溪的欲望之流,全部都在欲海里燃烧,哪怕不往大河里输送水源,小河小溪在欲望之火下自己把自己烤干了。这能怪谁呢,都是自己作的。
还是好好的修我自己的道吧,不能停息,我觉得人类是有两条路可走的,一条是钝感之路,因为对万事无感,所以无明,因为无明,所以心生恐惧,因此,凡是走顿感之路的人,都是由恐惧驱使前行的,恐惧的心会激起人的贪嗔痴慢疑,然后,每个人在自己贪心嗔心慢心痴心疑心苦苦挣扎着,并不断的为自己各种心买单,这样虽可以短暂的促进世间的繁荣,但这条无明之路,能走的远吗?我一直是怀疑的,就个人而言,当然是不利的,就集体而言,也许能成为炮灰也是另一种光辉吧。
一条是敏感之路,是由爱与体验驱使的。因为敏感,所以痛苦,又因痛苦,而去思考,学习,慢慢的从无明走向光明,在光明的世间里,人类变得有爱互助,在有爱互助的环境里,人可以自由创造,创造出很多新奇的好东西来,这些好东西,也是可以拿来交换的,可以用来变现的,只不过,这时,消费纯粹是为了体验的,内在体验,可以读书,可以创作,可以发明,外在体验,可以旅行,可以购物,可以消费他人用智慧与爱心结晶出来的好东西,这时,大家都是为了爱,为了体验而消费了,而不是因为恐惧贪婪而消费了。所以,这种消费,是有意识的消费,可以随手拿起,也可以随手放下,拥有万物,但不会执着于万物,拥有一切,但不会执着于一切,而我走的是敏感之路,我不断的画着自己前行的地标图,相信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
此时,我再次对着洗水间里的玻璃明镜,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面的那个女人,突然发现她好美好美。
“开工了,开工了。”隐隐听见了丘华生的声音,正想转身离去,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面前。
“哟,这不是秋梦寒吗?”
“廖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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