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的时候，齐木匠推着一架独轮车，背着一张雕花弓，来到了破庙门口。

李元武见他这阵势，便问道：“村里已不能再待了？”

齐木匠应道：“正是，整村人都死于非命，州府已调派了军士将这里围了起来。我与娃子们只好走山路绕了出来，接上你们寻个安生地方养伤了。”

“哎...”李元武长叹一口气，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齐木匠与三个娃子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仍然要，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

“听老道儿一句劝，这种事老道儿我算是见的够多了。官府定会将此事压下，你我此时出去，不是嫌命长吗？”

正说着，远处的村舍蹿起了冲天的火光，自此以后，便再无大庄村了。

“若我出去，施上两手道法...”李元武心有不甘的说道。

洪老道摇头叹气道：“莫要再说了，李娃子。他们会信你是个道士，但不会信你那光天化日猛鬼杀人的故事。他们不会信，是因为他们本就知道!若信了，必定人心惶惶，朝纲震动，难免被那有心人加以利用，大柳一夜倾覆，都有可能！你即便冲出门去再烧成个火人，告诉他们此地已无事，也依旧改变不了什么!快些走吧，莫要迟疑。”

“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么？”齐木匠问道。

洪老道闻言，顿时急眼了：“你个木头疙瘩懂些什么？老道儿我亲身经历过！九州九国，如今已有两国名存实亡，你们以为当初云泽是怎么灭的国？就是出了这档子事！大武以云泽境内恶鬼害人，天道降旨为由，出兵云泽！继而云泽最终变成了大武的领地！”

“云泽？那个云王作恶多端、百姓水火，被天罚灭国的云泽？”

关于此事的记载，李元武倒是从史书中读过，明知洪老道不悦，却依旧出言相问。

“放屁！云泽当初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世外桃源！我再问你们一句，为何大柳一国两山？”

“这...不是为了巩固南境，抵御南蛮吗？”

“放屁！此话本不应多讲，李娃子是要去玥阳山学道的。但生死一场，老道儿我却不能不说：此地之事，若传入乡野，你们信不信，过不了多久，这周边便会出现一座‘玥阴山’镇邪驱恶？大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洪老道把话说死了，一行人只好互相搀扶着上了路。

齐木匠指路，往山中一处伐木人所立的木屋行去。

……

到了地方，洪老道还是很满意的。

贤州木材质地坚实，是制作庙堂房梁的不二之选。

天至年间，朝廷有令，此地木材不得私砍滥伐。只有京城里大兴土木之时，才会委派专人来此地砍伐建材。

是故原本山里伐木人的临时居所便会常年空置。

此处也常会有山客暂住，乡民淳朴，用掉些什么，得空了便来补上。

于是这屋子里，柴米油盐一应俱全，米还是去年秋收时候的新米，被保存得妥妥当当。

依旧昏迷的道徒金宝儿被结结实实的捆在屋子当中，对此洪老道只能认为是两魂角力，两败俱伤，是以迟迟不能醒来。

……

山中一月，李元武每日都在跟随齐木匠学习弓射。

原来这齐木匠也曾是位山客，一手弓箭使得精准无比。后来父亲去世，才继承了祖业，让祖传的手艺不至于断绝。

李元武得空儿了还会拿着齐木匠的刻刀在木橛子上鼓捣两下，只不过他的‘手艺’着实有些不敢让人恭维。

老虎雕的像个板凳，兔子雕得像个年糕，雕了副版画说是云间日，可明明就是个荷包蛋。

就连三个小他两岁的娃子都比他弄得像，可他还是依旧乐此不疲，不愿放弃。

洪道士的伤势也靠着齐木匠采摘的山中草药日渐恢复，再有小半个月，应当就能下地行走了。

然而世事无常，正当众人在清淡如水的日子中怡然自得之时，还是出事了。

金宝儿，不见了。

李元武面色难看，右手提着洛渊，左手捏着算指，望着地上被鬼气腐蚀断掉的麻绳愁眉不展。

“怎样？”

洪道人红着眼睛，急的满屋子乱窜。

见李元武迟迟不应声儿，他又惦着脚尖望向屋外，对趴在不远处林子里找寻痕迹的齐木匠高声喊道：“怎样了！”

半晌，齐木匠叹着气走进了屋子，对着李元武与洪道人摇了摇头。

“怎会这样？”

洪道人有些歇斯底里了。

李元武终于抬起了头，声音低沉的说道:“两个解释，老洪...”

“说吧，老道儿我吃得消。”

“第一个可能，便是...便是那鬼物不知依着什么法子，吞吃了金宝儿的神魂，与其肉身合二为一...”

李元武还没说完，洪老道眼中便是浓郁至极的杀气，都快挤出水来了。

“老夫有生之年，定要将这鬼物找到，挫骨扬灰！”

“你莫慌，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金宝儿与那鬼物达成了某种协定，双方不再争斗。金宝儿借那鬼物之力，挣脱了绳索，离开了此地。”

“怎么可能！”

洪老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一蹦三丈高。

“宝儿是我徒弟，一向嫉恶如仇，怎会与一只鬼物做交易？定是...”

“老洪！”李元武大声喝道：“莫要失了理智，想想清楚！按理说宝儿的神魂，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就算你手段当真出神入化，替他吊着命，可一月有余，你问问你自己，真是你做得到的？”

沉默许久，齐木匠开口问道：“依小李道长看，哪种可能性最大？”

“后一种。”说出这句话，李元武感觉自己的力气彻底被掏空了，整个人也垂头丧气起来。

“为何？”洪老道依旧不愿相信，自己最爱、最疼的徒儿竟选择与鬼物同流合污。

“我等各使手段，却无法探查到‘他们’的去向。先说我，我这修为不济，算术不定冥界之数。

但以此反推，是否有可能正是因为鬼物还活着，我才算不定此间因果？故而那鬼物依旧存在的可能性更高；

此外，我无法单独算定生而为人的金宝儿去向，也是疑点重重：若金宝儿已死，那因果当崩，身死账消，因果轮盘上当乃止数。

然而事实却不是！卦象更像是有人有意遮蔽。这便奇了，是金宝儿自己做的吗？他有能力做到吗？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插手此事，那又是为何？

诸多问题合而为一，只有我方才讲得那两种可能性最大。”

李元武抬起头，看了一眼洪老道，见他还有心思听人长篇大论，便又出言解释。

“说的通俗些，宝儿真死了，那我应当能算出他死前所见最后景象，然而他的命数却抓不到真正的头尾，时辰与运数对不上！

再加上齐叔寻踪的本事，齐叔都跟不住，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鬼物用了道法，然而这是有矛盾的。”

洪老道曾说过，鬼物占据肉身，吞噬本灵，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水磨活儿。

纵使它本事再大，短时间内也压不住金宝儿的求生之志！齐木匠被附身好些天，仍能活着，就说明那鬼物在意念方面，也就是个寻常人。

“故他不可能刚...吃...了宝儿，就使出天衣无缝的遁形术法？”后边这几句大概洪老道是听懂了，赶忙插话问道。

“不错，这就犹如穿了一双新草鞋，总要适应适应，待习惯了那磨脚的棱坎，才能健步如飞。

这矛盾，只有一个解释最为合理，那就是宝儿的神念完整无缺，且与那鬼物两念无隙，同心共力，以身借法。何况这么短的时间，它也吃不了宝儿。”李元武点头道。

“可老道我还是不能相信，宝儿竟然...”

“往好处想，老洪。若真是宝儿与鬼物站在了一面，至少还有一点，那便是宝儿还好端端的活着！

将来未必没有机会找到他，将他体内的恶鬼彻底诛灭！

到那时，可分辨他本心的善恶，再说后话不迟。”

洪老道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如李元武所说，只好叹了口气，不再争执。

但从他的眼神当中，李元武知道，他是不会放弃寻找金宝儿的念头的。

纵然会搭上所剩不多的阳寿，也依然不畏山川，无惧海河，哪怕拼光最后一口气，也一定要去寻找。

李元武不知道该不该劝。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况且老道儿的身子骨，也就适合寻个小院子颐养天年了。

如今重担压身的他，怕是腰都直不起了。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多等了十天有余，仍旧没有金宝儿的踪迹，屋内吃食眼看就要见底了。

商议了一番，众人还是决定离开此地，寻个新去处。

几人再三挽留，李元武还是独自踏上了去往玥阳山的路。

如今他身负千钧重担，只有那玥阳山是条看得见的出路，即便知道了些什么，又怎能轻易放弃。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看着齐木匠推着独轮车，躺在车上的洪老道儿几步一回头的望向自己，这，大概就是别离。

若这几人无缘踏上道途，也许李元武一个悟道，几个周天运转，他们便已阳寿耗尽，不知轮回去往何处了。

此时李元武大概有些‘理解’了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为何冥冥中会先后丢下自己，任他孤身踏上‘道’途，许是不愿他被凡尘俗世的生离死别束住了脚步罢。

但世间因果，缘起缘灭，纷纷扰扰，又有谁能真正堪透？

就好比李元武偷偷放进洪老道包袱中的那只竹简。

此物虽对李元武来说可能极为重要，但或许相聚一场，在李元武的心中，分量更重吧！

白九歌曾对李元武讲过这天下修道者的众生百态。

有很多人，大多数人，修道只为求己。

生怕因果沾身，污了道途，故而隐居深山，就连自己的肚腹都要练个‘辟谷’，虔诚的不得了。

甚至于根本就忘了‘道’字怎么写，而是把那九重天当做了自己的信仰，一心只求有朝一日能羽化登天。

李元武对此嗤之以鼻，反对白九歌说道：人活一辈子，三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求得就是个精彩；

踏上道途，三百年也好，五千年也罢，同样要精彩！

否则修那么长久的寿元，就图个比别人苟的长久？那不如多给冥使多烧些纸钱，安排安排投个乌龟王八胎。

那些在人间活不出精彩，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打坐就能打个成百上千年的修道人，指着他们的那个脾性，即便登上了九重天又能怎样？

还不就是那样儿！

万一九重天上还有九重天呢？

他们是不是也要在云里掏个窝，再给自己埋起来打坐个几万年，等着羽化上十八重天？

这番话儿听得白九歌纵声长笑，惊得整个苍云岭的飞禽走兽都心惊胆战了好几天，甚至于小苍山的那位都递来话儿，让她安分些。

那夜，白九歌将白云涧中前前后后窖藏了几千年的美酒喝的一滴不剩！

后来干脆醉得掀了酒桌，现出了山一样高的原形！

以至于李元武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以为醉酒失足落进了老松林的雪窝子里，吓得不轻。

李元武这人，大多数时候怎么说的当真就是怎么想的，于是现下他毫不犹豫的种下了因果种子。

只是，不知是否会有那么一天，众人能再次相视而笑，互道一声：“道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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