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过城

为了听这几个官儿说话，李元武还续了一碗豆腐脑儿。

第二碗见底，那几位刚好起身离去，他这才意犹未尽的丢下几枚小钱，背着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小包袱，满街道溜达起来。

从老院子东厢房柜子底翻出来的破旧包袱皮儿自然是要换个新的，以免中途破了丢失了财物。

路途甚远，所以还得是个厚实紧凑一点儿的。

听完刚才的一番谈论，李元武已经打定了主意，此去玥阳山需得一路荒郊野地翻山越岭。

贤城以南二百里，就开始不安生了。

若走官道儿，保不齐走着走着就落进了小股游走劫掠的蛮兵与大柳军士的厮杀场；

走小道儿，大柳之南去年秋收时节被蛮子祸害了一圈儿，粮食欠收，民不聊生，乱世再起，必然匪患横行。

真遇上了，自己就是那砧板上的一块五花肉！

关键是人家索要赎金，他连个家人都没有，可怜呐。

于是他干脆打定主意，置办些行走深山的家当一路游荡过去。

只要小心些，当比前两条路子来得稳当。

说干就干，正巧一家布料坊开了门，老板正捏着个小茶壶边漱口边扫地，李元武就大大咧咧的走了进去，坐在了迎客松字画前的靠背椅上。

“这位小友...是要扯布？”

“不扯布，烦老板给量量身段，直接做一身紧凑些的粗布衣服。”

这老板也是没什么眼力见儿，狐疑的看着七八岁的李元武，摆明了在问：你个兔崽子有钱么你！

不待他开口，李元武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拍在了桌上。

那老板走过来，将碎银子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又放在嘴里咬了咬，东西是真东西，可咋就一股子酸菜味儿？

待他看到李元武黑漆漆的衣领子，顿时了然。

来的便是客，赶忙喊了自家老婆子，拿了皮尺，给李元武张罗起来。

李元武银钱给的分量足，这老板倒也上道儿，细心的问道：“不知这位小客官，衣裳可有要求？我家那闺女，女红尚可，可为客官做的精致些。”

李元武想了想道：“裤裆牢实些，可多上块布料，我乃习武之人，这身衣裳务必结实。布扣儿容易挣脱，也不行，改用布条儿吧，如此便好。”说着，他还像模像样的以指为剑，比划了几个剑招。

老板见状，到：“边关重镇，小老儿常为武人做衣裳，客官不必担心，保管结结实实的。”

“那倒是我多虑了，此外，小子我还需一张新包袱皮儿，捆在身上不影响腾挪最好。”

李元武看了看被自己糟蹋的灰不溜秋油光发亮的破包袱皮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客官可在天井中品茶静候，大约午时便可成衣。”

这掌柜是真没眼力见儿，说话间瞅了一眼李元武的包袱，顿时笑出了声，给李元武臊得慌。

“无妨，我还需置办其他物件，到时来取。敢问老板，这城中可有售***之处？”

“这...弓倒是有，不过皆是没甚劲道的软木弓，打打野兔尚可，客官可寻那木匠铺面；弩乃禁物，无处购买。”

“就没有那好些的，能抵御山中猛兽的硬弓？”

“正是。就连那软木弓，也需到衙门报备方可购得；箭矢倒是不加限制，铁匠铺就有。”

“这是为何？我见那铁匠铺内，各类刀兵一应俱全，也无报备之事。”

没有趁手的弓箭，山中多如虫豸的猛兽可不好应付，李元武见掌柜似知道些因由，便赶忙仔细打听一二。

“此乃常相国监国之策：禁弩不禁弓，禁甲不禁刀。客官年岁尚浅，未曾听说过倒也寻常。”

“愿闻其详。”

“先说这禁弩不禁弓：皆因这弩箭势大力沉，准头又足，若是不加限制，十几张弩围杀起来，哪怕京城禁军亲至，重甲阔盾，也护不住被袭杀之人的性命！万一蛮兵或心怀不轨之人潜进城来...后果可想而知！

掌柜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弓不得限，皆因山中多虎狼，农户、猎户需借此自守，故退而求其次，仅以身份报备便可购得。箭矢因此亦不限制，只是价格略贵，其中有官府的箭税银子。”

听闻此言，李元武顿时有些惆怅，未及发问，又听掌柜补充道：

“弓虽不限购买，其实衙门早已暗地里责令过木匠们了，不得制作劲弓售卖！那报备的限制，其实只应于入城携带弓箭之人。”

“那禁甲不禁刀呢？”

大柳民风尚武，除进那各司衙门需解兵刃，其余各处均不作限制。

但自小苍山一路行来，李元武还真没见过有人身着战甲，即便是遇到的镖局人事也均一身武服，故而好奇心顿起。

“刀兵多了，也生祸患！若再配上重甲，聚众闹事，衙门的兵卒都不见得能压住事端，城外军帐中的兵勇又无令不得调动，如何是好？故而朝廷有令，禁甲不禁刀。”

掌柜话未明说，李元武却是深以为然。

即便再多武人，遇上身着战甲的兵卒，也是白搭！

刀刀斩在肉上，砍瓜切菜，任你人员再多，也翻不起浪来。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相告，看来这弓，是买不着了。”

李元武有些郁结，行走山中，若没有一把趁手的好弓，连吃食都不能保证。

而他一个娃儿，还没有资格办那身份碟子，连需登记的软弓都买不着。

所谓身份碟引，乃是行走各处的重要凭证，若无此物，寸步难行。

李元武之所以能进得了这贤城，一来是坐在商队的马车上，二来他还是个娃子，官兵见他年幼，便也未作计较。

身份碟引需得十岁往上才能办得，十岁往下的开裆裤，孤身在外瞎跑什么？

就这十岁底限，还是因为大约十岁的娃儿就有那穷苦人家出身的，需常年担了柴火入城贩卖，才刻意压低的。

“也不尽然，”掌柜想了想，道：“老头儿我常年在周边村中收麻，城外往西约五里地的大庄村，有个鲁姓木匠，垄着方圆几里的家具生意，他那儿我倒是见过几张精致的松木劲弓，你可在城中购置些箭矢，再去大庄村寻他。”

“可需那身份碟子？”

李元武闻言，顿时兴奋不已。

“无需碟引，衙门不管这类城外的买卖。你在城外买弓，要带进城，一样要报备，他跑上几里地管你做甚。”

“如此甚好，还请掌柜紧着裁剪我那衣衫，小子我去去就来。”

“客官请便。”

出了布坊，李元武找了个犄角旮旯，有些惆怅的摸出了白九歌送的钱袋子，从中摸出了一锭银元。

他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碎银子，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娘攒的那几个银子，在小苍山倒是花不完，若家中无大事，甚至没地方可花。

可行走在外就不同了，处处银钱说话。

仔细想了想，李元武抽出洛渊当成菜刀般对着那银锭子一顿狠剁，把精致的银元生生剁成了一地的碎块。

不晓得清风看见他这般使唤洛渊剑，会不会心痛。

李元武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人心险恶，一个七八岁的娃儿，出手就是成锭的银子，那不是找死吗？

甚至找钱庄或者其他地方换碎银子，他都觉得不稳，万一被那心邪的喊上几个大汉跟上了，谋财害命，哭都没地方哭。

想到这里，他瞅了瞅钱袋子里装着的好几锭金元与几块明亮的珠玉，一阵头大！

他甚至有种想回到小苍山白云涧，给笨蛋白九歌身上戳几个窟窿的念头。

这金元，要怎么花？

他就想问问白九歌那屁股上拖好几条白尾巴的傻狗，乡村财主家都不见得有小半块的金锭子，他一个娃子，要怎么花？

还不如银的！

这珠玉，是让他寻个好人家倒插门提亲用的吗？

一阵无语，他收起碎银子包好，拍着屁股上的土，进了一家药铺子。

金疮药，包扎用的白麻布，头疼拉稀的药丸儿，零零总总要了不少。

丢下一块新鲜的碎银子，那掌柜看了看银子成色，望向李元武的眼神越来越怪。

在柜台里摸索了半天，掌柜划拉出一堆合起来分量比李元武那块新鲜碎银子还重的银钱，递给了他。

看着掌柜身后‘童叟无欺’的牌匾，垫着碎银子与几枚大钱，李元武满意的笑了笑。

剁碎了的银元，自然和寻常碎银子不是一路货色，纯度相去甚远。

……

溜溜达达的，转眼已是晌午。

李元武除了行走江湖必备的药品之外，厚底靴子、火折子、缠腿、裹手、麻绳、干粮都准备了些。

在路边摊位上用过了午饭，又去布坊拿了衣裳，他穿戴齐整，走出了贤城大门。

守城兵卒见他穿着得体，还背着把剑，心想可能是富裕人家的公子哥儿出城去游玩，连上前盘问的兴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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