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少年读书郎

十年后。

八月十五的时候，李元武赶早儿就吃了顿好的。

猪油豆饼，山竹肉拌饭，腊肉粥。

他最喜欢的老三样，一次性的端上了桌。

“李元武，李元武！走了走了！”季福山一副书童打扮，背着一只比他人还高的竹子小书箱，摇摇晃晃的进了院子。

“呦，季福山，今儿胆肥了，敢进李家大院了？”元武娘有些好笑的看着季福山，拿了一个豆饼，用草纸包了，走过来塞进了季福山的怀里。

“哎呀哎呀！元武娘，别啊，别啊！我的新衣服！漏油了！哎呀！”季福山大声的抱怨着，想要躲开，奈何小书箱被按住，连带着他人也动不了了。

听到季福山的声音，李元武从炕头上窜了起来，兴奋的冲出东厢房，朝季福山问道：“三老爷的马车来了？”

“嗯嗯！”同样兴奋的季福山看到李元武，挣脱元武娘在他小脸上捏来捏去的糙手，一溜烟儿跑到元武身边，拉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就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我的书箱！那边！板凳边上！”李元武被他带的重心有点不稳，差点摔倒在地。看到季福山的书箱，他才记起自己的那个。

“慢点！慢点！”元武娘眼瞅着儿子要摔，赶忙跑过来，断开季福山扯着袖子的手，没好气的瞪了季福山一眼，赶在前头进了里屋，将李元武的书箱提过来，帮李元武背在了背上。

季福山看着他背着小书箱，拍着手笑道：“还是我的好看！”

“好看个屁，人还没箱子大，不知道你家那个死鬼老爷子都给你装了些啥，背得动么你！”元武娘一句笑骂，又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两只小钱袋，做的很精致，一只小布袋上用红线绣了只鲤鱼，另外一只上则是个‘福’字。

元武娘先是把那只绣着‘福’字的布袋递给了季福山，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小孩子家家的，拿这么多银子，可要看好了，别丢了！”

看着季福山认真的点头，将钱袋绑在衣服里衬上的布条上，还打了个死结，元武娘又转身将绣着鲤鱼的钱袋递给了自己的儿子，道：“福山还小，若是他看到喜欢的吃食，莫要拦他，吃就是了。你大了，应当懂得节俭，这些银子，算好日子省着花，莫要让福山遭罪，没吃没住的。”

“晓得了娘亲，这就上路了。”

“嗯，去吧。此番乡试，三老爷念你仗义屠狗，借了马车送你去乡里，也算是少吃不少苦。你莫要怠慢了赶车小哥，银钱...莫要抠的太紧，酒肉不能少了，娘能挣！”

“娘，那是狼，不是狗！”李元武大声的抗议着。

“对对！是狼，是狼，我儿子在小苍山宰了一头狼！”元武娘的眼角笑开了花。这是元武自山上被村里人抢回来之后，她最爱玩的一个把戏了，每次都是对别人说狗，等着别人来纠正她，然后她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啦，乐此不疲。

老马拉车，慢，但胜在稳。

年轻的马儿，把不住路数，听到鞭子响，就撒开蹄子跑，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浑身是汗，那就得停车休息，免得马儿跑脱了劲儿。老马就不同了，任你鞭子甩的‘啪啪’响，只要不抽在屁股上，就是慢悠悠的走，慢悠得赶车小哥一天能睡好几觉。也不用多管，老马认路，也不会停，天擦黑，总能稳稳停在客栈门口，倒也省心。

乡试的路上，没有劫匪，也没有女鬼，让季福山有些兴致缺缺。进了桃花乡地界，他这才活了过来，东瞅瞅西望望，那两层三层的楼阁，大风刮起来不会塌了么？

又正巧遇到乡集，山里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这么多人！眨眼间元武娘给季福山的钱袋子就轻了一小半，纸风车、糖葫芦、小荷包，各种见过没见过的，堆满了马车的角落。

李元武也懒得管季福山，山里的孩子，哪曾见过这些花花绿绿，买就买了罢。

好在从小‘略为’严苛的家教能让他管住自己的手，只是在摆摊的穷书生跟前挑着买了了几卷没看过的游记，对着客栈的油灯，摇头晃脑的念给季福山听，咿咿呀呀之乎者也。才念了半卷，他就放弃了，因为眼瞅着趴在桌上的季福山不知何时早就睡着了，都快要被他自己流出的哈喇子给淹死了。

虽说是乡试，来的人却不少，十里八乡的学子们穿着青布长衫，乡城里的酒楼、客栈、棋馆、琴舍甚至是青楼，都随处可见。

考生如此之多，李元武是知道原因的，书上说这方圆百里的地界都非常崇文，读书人自然就多。不过再往西走，那面就是尚武的风光了。季福山是不知道原因的，连连感叹原来世上真是读书的比种地的多，季老爷子诚不欺人。

李元武也不去戳破他的幼稚，心想着这要是把天下耕农聚在一起，是何等壮观，怕是挨个撒泡尿，都能就地开出一条河来了。

乡试很顺利，意想不到的顺利！这多亏了李元武他爹那一厢房的藏书。

寻常穷书生，有个三四卷，都是当宝一样供着，经年累月，正着念，倒着念，跳着字儿念，反复念；有些有门路的，能隔三差五去大户人家或者官宦人家借个几卷出来，但也要紧着抄出来，原本赶紧给人家还回去，生怕弄坏了，人家往后不愿借了，断了学路。哪像他李元武，光是用来当枕头的，就有七八卷儿不重样的。

这能比吗？李元武笔墨一动，讲的都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道理、典故，但是考官老爷听过呀，哪怕考官老爷也没听过，只要话儿讲的在理，考官老爷也不会站起来问李元武‘你说的啥我咋不知道’呀。

于是李元武顺顺当当的拿了个乡试解元，还成了乡绅土豪们的座上宾，好吃好喝混了个开开心心。

这可给季福山羡慕坏了，解元呀!

整天都有十年寒窗读书人们围着李元武谈天论地、诗词歌赋，一时间他们寄居的这家客栈生意好到不行。

又据客栈小二嚼的舌头说，已经有那跑的快的，差了人去小苍山上门说亲了，给季福山乐的不行，花烛、洞房、喝喜酒在李元武耳边叨叨个没完没了。

……

九月中旬的时候，三老爷的马车又到了乡里，三老爷也在马车上，还有几个年轻子侄。

李元武站在客栈门口，侯了一炷香，给三老爷迎进了客栈厅堂。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不是三老爷的车，他们两个屁大的娃儿乡试路上怕是费脚。

三老爷受宠若惊，他大概知道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在嘀咕什么，多半是互相打听自己是何方神圣，能让新晋解元出门相迎。

三老爷这一来，李元武山中徒手杀狼的事迹便在乡里流传开了。之前有些不服气李元武学识的读书人，总喜欢拿他的独臂说事儿，三老爷带来帮忙的几个子侄这一嘴碎，让所有人再看李元武的眼神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文武双全。

三老爷却不是来接李元武回山的，而是给他带来了元武娘新绣的小钱袋，沉甸甸的。钱袋上这次绣的不是鲤鱼，而是山川河流，山、河，那便是山河天下，男儿志在四方。

赶车小哥原本是三老爷的堂妹那一脉的后辈，话不多，办事却利索，前脚听了三老爷的吩咐，后脚就在城中寻了个刚刚好的小院子替李元武盘下，仅半天，几个年轻人就已经拾掇的干干净净可以住人了。这院子风雅自然是谈不上，但清、静却是让李元武十分满意，院子里老大的一口荷花缸里虽是没有荷花，但弄了些水草野鱼，合着院儿里的一颗老树，倒也惬意。

季福山也是有东西的。他哥季德海，给他刻了把精致的不行的小木剑，他爷爷季老爷子，捎带了一套笔墨，他爹给他备了个毛茸茸的狗皮小帽儿，他娘给他整了一套小棉袄，还裁了三块小方巾，分别绣着‘鼻’、‘脸’、‘脚’。

三老爷其实也是囊中羞涩，小苍山的人，穷那是不穷，靠山吃山，都有口饱饭，富倒是真谈不上。思来想去一路，定了决心，给孙女儿装在了车里，一趟儿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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