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人们认为黄昏是吉时,所以会在黄昏行娶妻之礼,故而得名。因为阴阳五行、神道设教的观念里,女子属阴,黄昏是“阳往而阴来”,婚礼的一切都合着迎阴气入家的含义。
吕妍妍的花轿。就是依例在黄昏时出发的。
浩浩荡荡的仪仗到了城外,也没有遇到什么捣乱的人。倒是城里的人都在街上观礼,夸这天作之合,羡那彩礼与嫁妆的丰厚。吕府给这些街坊邻居们都发了散碎银两,于是众人更加笑容满面。
在喜气洋洋的氛围感染下,吕府护送的人神经渐渐有些放松,镖局的人还是严阵以待。
行至城外一处山谷旁的山神庙处,打算稍事歇息,让马儿喝水吃草时,变数就出现了。
那时天刚黑,隐隐听到一个声音,时断时续的在喊:
“渴啊。”
“渴呀。”
“我快要渴死了。”
“求求哪位施主帮帮老衲吧。”
“佛祖保佑,我真的快要渴死了。”
在夜色中,这个沙哑的苍老男声不但凄凉,而且可怕。
成亲是大喜事,本该避开这些阴森诡异之物。但吕家上下皆随吕辉做派,古道热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这声音明明是从他们前面的路上传来的,虽然可以绕路,但花轿走小路有诸多不便,他们不能不管。
一个壮汉便大着胆子带水壶前去查看一番,不由得叫出声来。
原来在路旁的小溪边,竟然种了一颗人头。
那人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戒疤看得清清楚楚。
嘴唇已经因为失水碎成一片片的,脸上的皮肤也皲裂开来,面色潮红。五官都走了形。
口里还喊着“水啊。”“我要水。”
那个和尚只有头和脖子是在泥土之上的,身体的其余部分都“长”在了土里。
远远望去,就像一朵硕大的蘑菇。
不过,这朵蘑菇会说话,也会动就是了。
眼见得溪水在侧,却让人活活挨渴。这样行径的人真是歹毒。
大汉心生怜悯,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将水壶里的水喂给那个垂死挣扎的老和尚喝。
他没有问老和尚为什么会落得这般境地,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老和尚已经神智不清,唯一的念头就是喝水。
老和尚见了水简直就像狼见了羊,拼命的吮吸着,几次被呛到。
水壶很快就空了,大汉本打算回去叫人一起把老和尚从土里解救出来,老和尚却忽然发了癫。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叫着:
“佛祖啊,你终于显灵了,弟子能喝上水了,死而无憾。”
喊完之后他就咽气了,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大汉也不忍心弃之不顾,他叫来车队中的几位年富力强之辈,开始挖土,要把他重新安葬,不能让这个虔诚的佛教徒圆寂后也不得解脱。
车队中的其他人听说此事后也都唏嘘不已。
在众人感叹之际,他们自己的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无数箭矢像流星一样划过。
事发突然,但毕竟有训练有素的人在。没有让弓箭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那些都是带着火苗的。
马也是好马,若驱策得当,也不是不能脱离火场。
但马突然发狂了,胡乱的跑起来,非但没有及时离开,反而还踩伤了好些人。
在火光的辉映下,山神庙的屋顶上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带着半边面具的男人,几只黑色的乌鸦盘旋在他身侧:
“半死桐不请自来,还请各位不要怪罪。”
车队也不是吃素的。
长矛、铜锁链、飞镖……都奔他而来。
既然是明涯会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半死桐闪开长矛,足尖立于铜锁链之上,拔出了刀。
“水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你们居然给一个根本毫无用处的秃驴喝,真是暴殄天物啊。”
“那件令人发指的事是你做的?”方才第一个发现老和尚的人问,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当然。”他显得颇为自得,顺便冲身边的乌鸦们吹了声口哨:“鸦儿们,去老和尚那里吃肉吧。”
“像你这样把他人生死视作玩笑的的恶棍,天也容不了你!”大汉吼道。
“原来所谓的白道,只有说教的本事吗?”
双方目前人数差距悬殊。然而那场火和这些疯掉的马,让车队的阵势乱了。
他们一边要救火,一边要控制住马,一边还要提防可能隐藏在这里的其他人,更棘手的是,伴随着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出来的,是无数条毒蛇与毒虫。
他们很难发挥出全部的实力,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一般人碰到这样的情形,只能是任人宰割了。
好在,他们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经验老到,也没有落于下风。
显而易见的是,对方是偷袭的高手。
“哈,我在意的人只会让我痛苦而已,这个道理我早就想明白了。所以我怎么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半死桐轻蔑地笑了,居高临下的看着左右支绌的人们。
竹篱精舍内。
“明涯会这一手既黑且又省事,黑灯瞎火的用上那么些毒物,不费吹灰之力却胜过千军万马。”乾老板用一把指甲刀慢条斯理地修理着自己的指甲,颇有赞叹之意。
“我们要不要赌堵谁会赢?”瘦公子说道。
“没有必胜的把握,我是不会赌的,何况是和你这样的铁公鸡赌,赢了也不会有多少油水可捞,输了却一定会血本无归。”
“老滑头,不要把胆小说的这么好听好吗?”瘦公子嘲讽道。
“年轻人总是锋芒毕露,不留口德。哈哈。”乾老板不恼反而笑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令人在意。”
“什么?”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位运气不好的新娘子会怎么样?”
“如果我是送亲的人,一定会把她从花轿上迎出来,避往别处。花轿目标太大,过于扎眼。”
“送亲的人吕小姐未必人人都认得,又是晚上,形势混乱,如果有人鱼目混珠,想要趁机拐走她也不是件难事。”
“你说的倒也不错,现在没有地方会比花轿更危险了,就看明涯会不会想到这一层。”
山谷里。
众人缠斗正酣,还是不忘护着花轿,毕竟那可是比任何价值连城的宝物都更丢不得的。
镖头吩咐下去,委屈吕妍妍小姐下轿,徒步随一个镖师离开这凶险之地。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了前头的城里自会有人接应。
这趟镖不好走,镖局的人很清楚。但是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野路子。
这也不怕,以前也不是没有险些叫头颅给别人砍去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动摇的。
人在镖在,镖丢了天涯海角都要追回来。这是他们的守则,也是他们生存的基础。
丢一次就会将他们之前拼死拼活护镖的功绩全部抹杀掉,信誉会到低谷。
每个人在这世上活着都不容易,所以为什么要彼此为难呢?
镖师已带着花轿里盖着盖头的新娘子跑出了山谷,看得出来,他轻功不错。哪怕带了一个人,也还是跑的飞快。
不知和那神偷俞飞相比,又当如何?
噢,没有什么可比的。因为当月亮把光洒到他脸上,我们可以看得出来,他就是俞飞。
若没有混入三教九流的本事,他又怎么能如探囊取物般偷走那些奇珍异宝呢?
吕妍妍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但俞飞不着急,因为他在把吕妍妍从花轿里迎出来前就放了些迷药进去。
没有力气,什么事都干不了。
迷药是他从谢楠那里讨的,采花大盗手头这东西一向宽裕的很。
何况吕妍妍本来这几天经过婚礼的劳顿,已经睡着了,刚刚外面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能让她起反应。
再下个药是在是万无一失。
事情顺利的很,但俞飞心里有些不踏实。
他并不是在意还留在现场伺机夺宝的谢楠。虽说他们是同伴,但他可对谢楠没有任何好感,尤其这次他抢了自己的活儿。
还有,他感觉背上的姑娘让他有些熟悉的异样。
好像,是在何处见过似的。
不会吧,吕妍妍的芳名他是听过好多次,但一次也没有见过的。要不要掀开盖头看看呢?
想到公子的命令,俞飞打消了这个想法。
跑了两个时辰,俞飞有些出汗了。他瞧见一汪泉水,于是就把新娘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草地上,想去喝点水。
他在泉水边鞠了些水喝,又想到新娘子应该这么久也没喝水,要不要喂她一些。
但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狎昵,于是放弃了。
可他望向新娘子的时候,原本应该昏睡的她居然一把抓下了盖头,然后撒腿就跑。
俞飞暗叫不好,也使出轻功去追。
平生都是失主追他,这次居然是他追别人,还是个女孩子。俞飞觉得自己很丢人。
很快他就发现问题了,这个女孩子虽然速度不慢,让他看不清脸,但是看不出是哪家轻功,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女子根本没用轻功,所以跑的毫无章法,只是拼体力而已。
车队主攻的自然是半死桐,只是他早已在山神庙设下机关,火矢不少。想要近身着实不容易,只能远攻。
“半死桐,你不厚道啊,连口水都不让人喝。我也不跟你计较,请你吃几粒樱桃吧。”
半死桐听到这个女子的声音时,她已不知什么时候在房檐的另一端出现了。
话音未落,已有好几枚樱桃钉打了过来。
他不得不落到地面,目光落在无差别伤害的蛇虫上,隐隐有了惧色。
檐上的女子绑着高高的马尾,唇瓣鲜红如血。眼角染着朱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话却是对那些镖局的人说的:“不用急着救火,拿着驱虫不是挺好。反正半死桐大方的很,送了不少。”
为避蛇虫,众人都已借轻功上了树,蛇虫上来虽然需要时间,但枝丫交错,功夫也不好使,劈开树枝也费事,还得避开火矢,经她这么一提醒,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阁下是何人,所为何事前来?”半死桐丧失了地形优势,被围攻时也不忘有礼貌的问一句。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就要死了。我是大暑。”
月亮很好,照着她的发,她的脸庞。本该继续隐藏的谢楠按捺不住了。
“雨知节只派了姐姐一个人过来吗?长夜漫漫,如此煎熬。不如同我一道共享人间极乐吧。”谢楠厚颜无耻的调笑道。
“我一个人就挺好,对和你这种腌臜东西耗时间没兴趣。”大暑道。
“有些脾气的美人才更好玩嘛。我这一趟真的不亏。”谢楠总是把话说的露骨,脸上露出想入非非的笑容,手上发出了十几种暗器,人也扑了过去。
大暑在此间观察已久,所以发动机关虽然生疏也并不难,所以想要把谢楠隔开轻而易举。
“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真是残忍,居然用火烧虫。你们这些白道的人居然和这样的人为伍,不羞耻吗?”半死桐一边和人打一边也没有闲着。
“哦?那你用火烧人就是慈悲了。”大暑冷冷道。
“你们都错了。姐姐,你应该为我想想。我总是想着我自己,我也希望别人都会这么做。这才是慈悲。人最大的美德。”“焕新颜”谢楠说道
“美德?我又不是君子,美德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累人的东西。做个好人太累了,不如做个坏人轻松。”大暑答道,又发动了机关。
南疆。
金银花和蔷薇花爬满了阿那含小院子的篱笆。
不,那简直看不出是个有人住的院子。而是各种颜色恣意流淌的海洋。
墙角的山莓和桑葚都挂上了红色和紫色的果实。水潭里黄绿色的菖蒲端庄秀丽,剑叶盈绿。红、紫、白、粉红、黄和黑紫等色,单瓣或重瓣的蜀葵挨挨挤挤,花繁色艳。钟萼木粉色的花朵一串串的在枝头挂着。而它的下面一丛牡丹,对面则是紫花泡桐,左边是芬芳洁白的含笑,右侧是白瓣红蕊的油桐花,橙树也开出了白色的花儿。
历代祭司的住所似乎总是这样,花草繁茂。人们把这看做是神灵的眷顾。
月棠来的时候阿那含正在裁布。她就是这样的,当她着手做什么事都时候,看上去就会像什么行当的人,现在,她像一个裁缝。
月棠蹑手蹑脚的进来,还是被阿那含察觉到了。她笑着招招手,唤月棠过来看。
月棠觉得阿那含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布裁得短了一些,却没有料到这本就是阿那含打算为自己做衣服的布料。
原来阿那含觉得月棠来南疆有些日子了,换洗衣服少了些,她又在长身体,不能总穿那些衣服,于是亲自动手,为她做衣服。
月棠很是感激,就帮阿那含把花草上的害虫都给赶走了。她总是能想出奇奇怪怪的事情做。
“阿那含姐姐,那天黄栌护法说时间是带着选择的,我回去后有了新的想法。”
“那月棠你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一定要有选择要有舍弃才会让一切运转下去的话,我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被选择的人吗?”
“不是的,阿那含姐姐。我想要成为被舍弃的人。”
“这是为何呢?”阿那含心惊。
“我以前看话本的时候被舍弃掉的人都会有怨,有恨,有眼泪,月棠不清楚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可月棠不想看到别人流眼泪,所以月棠想要成为唯一要被舍弃的人。”
“月棠啊,你真是个好孩子,可是,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阿那含摸了摸她的头。
“还有啊阿那含姐姐,含笑花白的像雪一样,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下雪了,我是不是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
“月棠,相信我,慢慢等,不要急,南疆的雪会落下来的。”
竹篱精舍内。
“山神庙毕竟地方有限,应该也会有耗尽箭矢的时候,大暑在屋顶也并非长久之计。”乾老板自己吃着花生米。
“乾老板此话有理,所以你要押明涯会赢了吗?”瘦公子那边摆了满满一盘的坚果,但他却只剥不吃,眼珠子瞟着那些果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过,我这次不和你赌。”乾老板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
“好歹你也开了不少赌场,连这都不愿意。真是不够意思。小赌怡情嘛。”瘦公子循循善诱。
“我并不认为这是两方在对垒。大暑那么晚才出来,明显并不把那些人的生死放在眼里。所以发动机关时也没有投鼠忌器,无差别伤害。所以雨知节那边明面上帮着镖局,心里很可能想要一起瓜分财宝。”乾老板的眉毛和双下巴上的肉一起抖动着。
“也许吧。你的探子出发也有一会儿了吧,我相信天亮左右我们就能看到结局。不过在这之前应该还有大事发生。”瘦公子不置可否,抱着一副看戏的心情。
“什么大事?”
“镖局的马怎么会突然发狂?卧底做的应该不止是想要阻断婚车的行程这么简单一点事吧。”
“这次行动,镖局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明涯会的高手再强,也毕竟只有寥寥几人。怎么可能只是打平的程度。所以肯定有细作的手笔。说不定是事先下了什么抑制功力的药。”
“你猜的不错,不过这也不算大事。我说的事,是在吕府。”
“吕府?”
“吕家那么心疼那个宝贝闺女,隔一隔就会与镖局飞鸽传书来得知他们到了哪儿。现在他们被困这么久,吕府还没人去接应,你不觉得奇怪吗?”
“快,去吕府看看。”乾老板忙叫来一个人去城内打探消息。
“其实我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他们自顾不暇。”瘦公子的双眼眯了起来。
“吕府起火了,虽然很快被扑灭。但是吕辉大侠遇刺,生死未卜。”乾老板大惊失色。
“这样的事确实值得让吕家上下围着吕辉一个人转,不太能支开人手。”瘦公子道。
“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何况若人命也有贵贱的话,他的命应该很值钱。你这个反应也太平淡无奇了些。”
“怎么了?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们都是生意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你什么都可以用称去称,哪怕是人命。这实在不像一个年轻人的做派。”
“这么大年纪还不懂得忌口养生,也不符合你这个年纪的样子吧。”
“若要我这不能沾,那不能多吃,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我也是。没有一件事我是不想去算的。我并不想再做任何一件不值当的事了。比如现在,我们讨论一下吕府悬赏追凶的赏钱吧。”
“你的脑子啊,真是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直接说价钱。”
“一万两。”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查案啊。”
“我有说过要和你一起和稀泥吗?”
“你也没说过不去。”
“钱是真的,可要命也是真的。伤的了吕辉的,我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试试呗。我们三七分成。”
“好。”
“分头”在别人那里是分别行动的意思,但在半死桐这里就是字面意思:
将人头颅分成几块。
因此他的刀叫“分头刀”。在加入明涯会前,他当过卖假药的江湖游医,也做过摸骨测相的勾当。他很熟悉人的头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砍过去才能让脑浆不溅到自己身上,怎么砍才能每块的分量差不多。
他现在,正在像剁猪头肉一样的杀戮着。先前他被迫从高地推到地面,被围攻,有些慌了神。
但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
镖局的人都使的是哪路武功,有何空门可攻,长的什么样子他都知道。
月初这些消息都送到明涯会了,他一一记过。
加上还有内应提前下了药,他更无所畏惧了。
山谷已经被火药封死了道路,想要出去是困难的,这是他们想要的。
时机也掐的很好,吕妍妍刚被俞飞带走,火药就炸塌了出路。
事情办的很漂亮,他很愉快。
只是大暑的出现是个变数,自己被迫和蛇虫对峙亦是如此。
好在,他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大暑看上去也并不在意镖局那些人的死活 。
半死桐不管不顾的去砍有人在上面的树,并不在意有飞镖和刀剑向自己袭来。
他砍一砍又会歇一歇,在树上洒上会让蛇虫发狂的药粉,让它们尽情的往上爬。
在卧底药力的作用下,镖局的众人先是功力大减,现在已经险些要昏厥了,只能勉力支撑。
看起来,他们任人宰割。
机关并不能精确到个人,而是覆盖到一定范围。大暑发动机关的时候也没有手下留情。
虽然于镖局而言,她是第一次出现,但大暑是认识因机关受伤的那些人的,记得他们当初的义愤填膺,也记得他们是如何对父亲摆出一副人人得而诛之的姿态。
那桩手段残忍的无头公案,上头勒令必须要尽快找出真凶。
根本是衙门为了结案才会找上无辜的父亲当替罪羊。父亲的确和那人有恩怨,但他从不是会用那样阴暗手段挟私报复的人。然而谁会在乎呢?他们在乎是案子拖了太久还没有告破,会影响自己的仕途。他们在意是父亲没有强硬的后台,不会得罪谁。
这时,一个讼师出现了,他极力为父亲奔走与申辩,被视作救命稻草。
衙役都觉得父亲是嫌疑最大的人。父亲开始并不害怕,放心大胆的让衙门搜证,然后一个又一个的铁证就出来了。现在想想,那些莫须有的证据,都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吧。
他们大大小小的案子办了那么多,自然懂得什么样的证据可以抽丝剥茧,给人加上罪名。
接着,父亲就被处斩了,那个讼师也受到了牵连 。法场上人人拍手称快。而她永远记得父亲绝望而又愤怒的眼神。
父亲是镖局的镖师,这件事对镖局的影响极坏。父亲尸骨未寒时,他们一家被赶了出去,没有人在意没有父母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或者,他们更在意自己的名声。她因此在流浪中和弟弟失散。
这一晃,已经过了好些年了。
她又见到了“分头”的手法,便断了要杀半死桐的念头。当时半死桐年岁尚小,应该不是他,留个活口抓来问问师承也好。
地上已经燃起了一片大火,蛇虫烤熟烤烂的肉的味道,湿润的草木燃烧而起的,还有人们伤口鲜血的腥味,还有因蛇虫之毒死去的焦尸的味道,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恶心反胃。
在一片混乱中,谢楠已经让那几口大箱子落到了地道中应该落的位置,然后地道中会有人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的。
几口箱子卧底早就涂好了防火用的药,烤一烤不碍事,何况火还没有这么盛的时候他就把箱子放过去了。
那些火矢并非为了杀人,只是想要他们分散开来。那些毒蛇也只是想让他们离地面远一点。
他本来按照计划也该逃之夭夭,但他色心一起,就不舍得走了。
他也想在大暑的脸上滴上红色的蜡油呀,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蜡烛,打算去火堆里借个火。
但在那一刹那,那些蜡烛都断掉了,落到了地上。
切口处一些鳞片样的东西发着五彩斑斓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道:“五色鲤?是小暑姑娘吧。”
“正是本姑娘,可惜没有正好打中你的心口。”一个女子提着灯出现了。她就是雨知节的掌灯人,小暑。
“小暑姑娘这么想要我的心吗?莫不是对我倾慕已久。”谢楠这般说着,手指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枝虞美人来,抛向小暑。
一般女子被他这么一说,一定会有些恼羞成怒。但小暑不会,她本就对男子充满厌恶。
她没有接过那朵花的花梗,也没有打落它。
而是捏住了它的一片花瓣,又将它打了回去。
“真是不解风情啊。 ”谢楠叹息道。
“接花一般都是握住花梗,所以你在花梗上淬了毒。自己拿着花瓣。再毒的暗器用的人都会拿着没有伤害的地方,不是吗?”
“不错不错。”谢楠是不会拒绝女子送他的花的,所以他又接住了。
“不,你错了。”
“什么?”谢楠察觉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他的手被刺破,已经倒了下去。
“你的花瓣没有毒,可是我用一片鱼鳞换了你的一片花瓣啊,有来有往,对吧。”小暑一笑就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原来如此。可我为了以防万一,明明捏的是你刚刚捏过的地方。”
“因为我有解药你没有啊,所以有事的当然是你啊。”
看着自己的胳膊上渐渐显现的鱼鳞斑,谢楠觉得丑陋的无法忍受。
他疯狂的抓着自己的皮肤,想要破坏点那些东西。比起毒性发作带来的内脏煎熬,他更
害怕这个。
“现在你体会到那些毁容女子有多么痛苦了吧。”小暑说道。
“是她们不懂得享受我独特妆容的美丽,是她们的错。她们怎么会痛苦呢,她们应该觉得光荣,觉得快活才是。”谢楠喃喃道。
“是她们不懂。”“是她们不懂。”……谢楠临死前还在念叨着,蛇虫爬满他的身躯噬咬着。
“真是疯子啊。”小暑道,她转头看向大暑:“大暑姐姐,我这边解决了,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去抓些毒物等回去试试做个解药出来就成。”大暑说。
“好。”
“女人居然不怕蛇吗?你们雨知节还都是些不伦不类的怪物啊。”半死桐道。
“同伴死了,你袖手旁观,你们明涯会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大暑言道。
“他死了是他无能,关我什么事。”半死桐不痛不痒的说。
“关我什么事。”这句话大暑当年太熟悉了,当她四处求告无门的时候,不少人都是这么对她说的。甚至还有人要乘人之危,占她便宜。
她的樱桃钉雨点般的打向半死桐,半死桐也用剑格挡,加之轻功闪躲。
二人在几棵树的树梢间缠斗,不时有树枝被切断。
风声,树叶颤动声,紧促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小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还是没有出手。
她知道大暑的脾气,大暑既然不想她插手,她就不能多事。
终于,一切停止了。
只有一个人影还站着。
小暑急忙追上去看。
好在,还站着的是大暑,小暑松了口气。
“让他跑了。”大暑说道。
“怎么会消失的这么快呢?路明明被堵死了。”
“应该是暗道之类,明涯会应该早就在此处布置好了吧。”
“他敢回去,证明认为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是的。”
“我们找路回去顺便把这谢楠送去官府,白白的一个大功劳,他们会很乐意的。让他们来接一下这些镖局的人。我们才不要干救死扶伤的事呢。”
“要去你去,我才懒得和公家人打交道。”
“好的吧~大暑姐姐还是老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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