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重获新生

向蒋生建道完谢，席明抱着汪芝就往家走去。

水一滴一滴，随着席明的步伐，滴落在路上。两人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路水迹，但很快就被地上的泥土吸吮，不见痕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席明把汪芝抱回家，走到床边，将汪芝放下，脱掉了汪芝身上的湿衣服，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干头发，然后把汪芝抱上床，盖好被子。

两人从刚刚上岸就没有说一句话，汪芝像个孩子一样，任由席明脱衣服，穿衣服，抱上床。

只是，她全程没有看过席明，她不敢和席明对视。

把汪芝收拾好，席明才开始换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换上衣服后，他掀开被子也上了床，将汪芝搂在怀里。

没有说一句话，两人就这样搂着，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闭着眼睛假寐，直到天破晓。

席母在席明夫妻俩走后，向蒋生建再三道谢，说要送他回家，他拒绝了，回家去的田坎，又窄又湿，他自己走起来都要小心翼翼的，更别说席母了。

席母看着蒋生建回家了才转身往自己家里走去，席明的房间很安静，她想进去再劝劝汪芝，可进去一看，夫妻俩躺在床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席母叹了口气，关上门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其实，席明和汪芝都没睡着，席明知道是母亲进来了，但他疲惫得没有力气说话，或者说，他不想说话，不想去应付其他的一切。

就这样，抱着汪芝，感受怀里汪芝的体温。汪芝还在，还在他的身边真好。

看见汪芝全身没入水中的那一刻，他心跳骤停，几近窒息，仿佛是他自己将要溺亡。

那是他的妻子，他今生想要求娶的人啊，是他儿子的妈妈，是他垂垂老矣依然想牵手的另一半啊。

如今却在他的眼前死去，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在承受丧子之痛之后，他还要承受丧妻之苦吗？

不，不行。他不是个懦弱的人，但他承受不住这接连的人间至苦。或许他会崩溃，随儿子和妻子一起离去。

又或许，会如行尸走肉般孤独地生活下去，但他不会选择死亡，终生孤苦就是他的归宿。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也不该是他要过的人生啊，他还有太多无法割舍的东西啊，他的母亲，他的刘家镇，他的新中国啊。

他是个新中国发展的见证者，他要与新中国一起奔跑，他还未见证中国的繁荣，怎能就此停下脚步。

院子里的公鸡，传来破晓之鸣，假寐了半夜的夫妻俩相继睁开了眼，转过头来，面对面，看着对方，终于敢直视彼此的眼睛了。

席明眼中是疼惜与不舍，汪芝眼中是愧疚与释然。他们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仿佛有千言万语，此时却说不出一句。

席明的疼惜与不舍，是因为，他不能现在选择死，只能向死而生，他想留下汪芝，想留下汪芝与他在这个贫瘠的世界里作伴。他知道汪芝已经很累了，汪芝选择死一定是坚持不下去了，一定是对生活彻底失望了。可是，他很自私，他不愿他的世界里没有汪芝，他不舍汪芝就这样离他而去。

所以，汪芝，很抱歉，请你留下来好吗？为我留下来。

汪芝的愧疚与释然，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折腾，为席明带来了麻烦，自己的自私，将会给席明带来怎样的后果。她能感觉到席明昨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的力度，像是怕她溜走，席明从未这样抱过她，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告诉席明，就让这桎梏，提醒自己是多么自私吧。席明以后该要怎么生活，他肯定会找不到他的裤子放在哪里，记不到洗脏衣服，衣服破了洞也发现不了。

是啊，既然如此，活了下来，那就好好活着吧，也许自己就不该这样死去的。昨晚，已在死亡边缘徘徊过，在水里的窒息感，并不好受。

也许死亡，也不会快乐，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所以，很抱歉，存理，妈妈不能去陪你了，你爸爸一个人也很可怜，我先陪陪你爸爸。你先不要长大好吗？等等妈妈，我怕你长大了，妈妈以后找不到你了。

很抱歉，席明，是我太自私了，没考虑你的感受，我不该徒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席明搂着汪芝，一夜没有松手，他抬起搭在汪芝腰上的手，摸摸汪芝的头发，打破沉默：“汪芝，别走，留下来好吗？……为了我。”

汪芝读懂了席明眼里的祈求与不舍，就像她曾经读懂席明眼里的悲伤与自责一样。

汪芝伸手抚摸席明的脸，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摸席明的脸，温声说：“好。”

席明将汪芝拉近了一些，将汪芝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紧紧搂住，说：“好，谢谢你，汪芝，谢谢你。”

不一会儿，汪芝脸颊涨红，瓮声瓮气地说：“席明哥哥，松开一点，太紧了，我不能呼吸了。”

席明闻言，笑了一下，松开了一些。躺在他怀里的汪芝，也笑了。

屋外，旭日东升，屋内，一片清明。从此，便是新生，一往无前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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