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横生事端（上）

席明和汪芝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两人很少见面，都在各自忙碌。席明在等汪芝长大，汪芝在等席明娶她。

公社已经在破产的边缘徘徊了一年多了，大家都明白公社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但是上面还没有明确指示，镇上的人也不敢私自有下一步动作。所以，本就积极性不高的大家更不会去上工了，只是每次去吃大锅饭时，就争先恐后地。

这一日，汪芝和汪姑姑都在家，很多人都不去公社上工了，所以姑侄两人也就在家里了。

汪芝本想去的，但姑姑恶狠狠地说：“去啥子去，别个都没去，你一个人去了做啥子，还没得人给你安排活路。就在屋里，不准去，去把柴房打扫出来。快去！”

汪姑姑在堂屋里坐着，指挥着汪芝打扫柴房，她早就看见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往自家背柴了，看样子以后不吃大锅饭，要自己生火煮饭了。所以她才叫汪芝也得把柴房打扫出来，存点柴火，好以后煮饭。

汪姑姑已经三十五岁了，头发干枯，双眼还是一贯的无神，面色蜡黄，身体很瘦，是一种病态的瘦。汪姑姑的眉眼与汪芝有几分相似，只是被生活折磨得从一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尖酸的恶婆娘。

汪芝已经长大，不久就要嫁人。这曾经有多繁华如今就有多破败的宅子里，终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一个人了，或许将来死去，都无人知晓。

“汪姑姑，汪姑姑，交出来，快交出来”，汪家院子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男人居多，大多面色不善。

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没人记得汪姑姑曾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汪语雪，她出生在一个难得的雪天里，汪芝的爷爷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那时，西南地方，隆冬时节，也少见雪，很多人一生都不曾见过。但很少有人叫她名字，甚至很少有人和她说话，叫也是随着汪芝叫，所以时间久了，大家都叫她汪姑姑了。

汪姑姑从堂屋里出来，看着这一群人说：“交啥子？”她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在和汪芝说话。

“啥子？少给我装疯卖傻，你不要以为我们不晓得，你们家还有好多以前的银元，当初你哥哥嫂嫂没有上交，让你们藏起来了，识相点，自己去拿出来，交给我们，算是给我们公社做贡献了。不然，我们自己去找出来，你就不好过了，我要上报，说你们不服我们共产党管理，拖社会主义发展的后腿”，为首的一个男人一脸横肉，自以为是地说道。

汪芝听到声音，从柴房出来，系着一个有补丁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竹枝捆成的扫把，走到汪姑姑身边，和汪姑姑站在一起，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人。银元？她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银元，印象当中，当初家里的铜钱都是被搜走了的。

“我们汪家早就被搜得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银元，没得了”，汪姑姑不卑不亢，语气还是那样没有起伏。

为首的男人满脸傲气，不肯罢休：“当真的？好，既然你不老实，我们就自己搜了，早就怀疑你屋里藏了东西，今天我们一定要搜干净。”

语罢，便转身朝身后挥手，说：“走，我们进屋头搜，一个角角都不要放过。”

众人闻言，身体前倾，正要抬脚，就听到一声高喊：“你们敢，看你们哪个敢，我说了，这屋头啥子都没得了。现在都啥子年代了，哪里还有那个东西。”

是汪姑姑，双手展开，站在堂屋门口，挡住众人进屋，此时汪姑姑终于有了冷漠以外的表情——愤怒，她昂着头，眼睛总算有了焦距，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为首的男人。

汪姑姑是个骄傲的人。以前，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镇上最好的，能识字，会女工，又烧得一手好菜，是多少人艳羡的对象。就算是后来，未婚夫远走，她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哭天抢地，照常过着日子。只是接连串的变故，让她慢慢变得冷漠，变得刻薄，变得暴躁易怒。

汪家早已从以前的地主家变得一文不值，家徒四壁。如今，这些人不明就里，无缘无故跑来搜家，明显是找茬。汪姑姑从没受过委屈，十几年前的那场运动，把汪家拆得七零八落，能拿走的东西他们都拿走了，她那时就心有不甘。但那时候哥嫂还在，有他们顶着，不让插手，也让她和几个孩子免受了很多屈辱。今天，她行得端坐得直，决不能再让这个家遭受这莫须有的侮辱。

“汪姑姑，你最好让开，不然……”为首的男人毫不让步，他是公社里煮大锅饭的厨子，刘德全，也是公社里的一个管事。在这个多数人都吃不饱的年代，刘德全肥硕的身子，放在人堆里很是惹眼。

“不让，死也不让，有我在，你们想都不要想进这个屋。我说了，这屋里啥子都没得，你们去找也是白找”，汪姑姑毫不示弱，尽管面前的刘德全足足比她圆了一圈，稍用力推一下她，她可能就会趔趄倒地。

“你们不要动我姑姑，我们屋里真的没得东西了，有的话我们早就交出来了，我们会交出来的。你们相信我，我一个小妹子，不得骗你们的，不得”，见刘德全抬手就要打在姑姑身上，汪芝赶紧出声，手里还拿着打扫柴房用的扫把。汪芝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大声的说话，声音里还有点颤音。

这是汪芝第二次见一大帮人来家里，第一次是五岁那年，那时她还小，还能躲在哥哥的怀里。如今，两个哥哥都出去自立门户，家里只有她和姑姑，就算姑姑再不喜欢她，在外人面前，她也不能让姑姑受委屈，不能任人欺负。

但其实，彼时汪芝还不能明白姑姑的坚持，不懂姑姑曾经的骄傲和如今的落魄。心想，找不到东西，他们就只能铩羽而回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事，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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