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四、高山下的花环

前文说过，太史信虽然在武艺和谋略上小有所成，但在两件事上远低于平均水平，一是烹饪，二是唱歌。其实，全戎、霍慎行这些人唱歌也不好听，只是他们平时极少开口，不像太史信，“人菜瘾大”。之前在并州城太史信即兴唱了几句豫剧《花木兰》，吓得崔羽彤和秦惠卿连忙捂耳朵（见第125章《华服大赏》）。在与沈玄清及那群姑娘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太史信偶然开腔唱过几句，立刻被姑娘们点名抗议，后来也就只在自己洗澡的时候哼唧哼唧。

在迦叶城的晚宴上，太史信听到沈玄清说想听他唱歌，心里不由得嘀咕，不知道自己这位邪门师叔又要挖什么坑。

看到太史信露出疑惑的神情，沈玄清示意他看向正在退场的小哥们：“看得出来，你不喜欢这舞。我也不喜欢。我想听你唱一曲你喜欢的歌。”

太史信老脸一红：“算啦。我五音不全，唱歌不好听。我喜欢的歌，姑娘们也不喜欢。待客之道，自然是让贵宾看喜欢的东西。”

“谁说姑娘们不喜欢，”沈玄清看向众女，“你们想听他唱歌吗？”

看到身为门主的沈玄清这么问，众女立刻纷纷点头，表示眼见太史将军长身玉立雄姿英发，又听说他歌声宛如天籁，早就想听他长歌一曲唱唱好风好梦好歌好意气，领略一下太史将军打仗之外的风采。

太史信心道好家伙，“黯灭”的杀手不应该一个个桀骜不驯吗，怎么一个个也这么会睁眼说瞎话？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沈玄清笑吟吟地看着太史信：“请吧。”

太史信想了一下，开口：“那我给各位唱一首《小草》。”

沈玄清抬起手：“此时应当有掌声。”众女忍住笑，违心地热烈鼓掌。

太史信开口，跑调的声音把唱歌变成了“念歌”：

“没有花儿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春风阿春风，你把我吹绿；阳光阿阳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

一曲唱完，众女又违心鼓掌。太史信满脸沧桑地摇摇头。

“医魔”觉得太史信的神情有点好笑，调侃道：“太史将军虽然比我们大几岁，但也不用装得这么老态龙钟。你唱个儿歌还这样倚老卖老，就挺逗的。”

太史信认真地摇摇头：“这并不是儿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在座的人都听过这一首《小草》，基本也都认为这是个儿歌。

太史信看向让他唱歌的沈玄清：“师叔，你可听说过《高山下的花环》？”

众女一脸茫然。沈玄清想了一下：“听说过，讲的是鼎新二年（新汉帝国年号），反击安南的事情。《小草》说的也是这个？”

太史信点点头，随后起身行礼：“抱歉，提起这么一段沉重的往事，扫了各位的兴。”

沈玄清也起身还礼，坐下之后请太史信继续：“这几个姑娘不知道这事儿，你给她们讲讲吧。”

太史信问：“我能说脏话吗？”

众女看太史信一脸认真问出这么个问题，忍俊不禁。沈玄清也掩口一笑：“说吧说吧，别骂街就行。”

太史信想了一下，说：“我先给各位讲个蹩脚笑话。有人问，为何冯子材将军能带兵打败髪国人？旁人回答，因为冯子材将军姓冯。”

众女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太史信解释：“近代以来，髪国人多次被普鲁士或者说德意志打败，很多普鲁士将军的名字译过来都有个‘冯’字。”

“夜魔”撇撇嘴：“确实是蹩脚笑话。”

太史信看了看“夜魔”：“我说这个笑话是想引出一件事——冯子材将军大胜仗的地方，以前叫镇南关，现在被改成了友谊关。”

“夜魔”虽然不知道这些旧事，但也反应过来：“为什么改？”

太史信冷笑：“当然是为了狗娘养的中安传统友谊。”

沈玄清微微蹙眉。

太史信继续冷笑：“我获封龙骧将军之后，七次上书，请求把‘友谊关’改回‘镇南关’，全被驳回。”

沈玄清摩挲着酒杯：“以帝都那位和你的交情，竟然不许？”

听到沈玄清提到“帝都那位”（女皇秦峻），“夜魔”、“血魔”等姑娘立刻兴致勃勃地看向太史信。

太史信面色如常：“前任典属国（九卿之一，负责外交）叫陶绿印。他斥责我说‘中安友好乃是国策，上利国家，下利你们。怎么就不顾大局不识大体？！’我说，我是最识大体顾大局的，陶大人的属下，有给倭寇当孙子的，有给阿三舔臭屁股的，天天卖国求荣，我也没把他们的脑袋剁下来砸碎了喂狗，就是为了顾全大局啊。哦对了，陶大人手下有个姓吴的，他说他要是卖国就被车撞死，然后他就真的被车撞死了，这种言出必行倒是值得敬佩。”

“剑魔”倒是难得点点头：“说得好。”

太史信模仿陶绿印当时的样子：“当时陶大人就要发火，想要动手，又觉得打不过我。他就抓着我的杯子准备摔。我说‘你摔啊，你摔了我的杯子，我就把你拖到菜市口，当着老百姓的面吊起来暴揍一顿。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们太史家的人也是言出必行’。陶大人灰溜溜地滚蛋了。一年多之后，陶绿印和一干徒子徒孙被抓进天牢。坊间传闻，廷尉查出来的赃款合两千多万两白银，陶家在柯尼斯堡、巴伐利亚、普罗旺斯、老约克、新约克、伯尔尼、威尼斯、镰仓都有庄园，陶绿印的妻妾来自海外二十多国，天竺老仙、倭国天皇都给陶家送了镶满金银珠宝的马车。”（其实真实情况比坊间传闻更夸张，陶绿印在苏黎世、布里斯班的商行里都占有相当的份额，游船远达佛得角）

众女先是被太史信对陶绿印的威胁逗得忍俊不禁，随后又对陶绿印赃款、庄园、妻妾、马车的事情叹为观止。“剑魔”轻蔑地看了看太史信：“哼，男人，当官之后不就惦记着房子车子银子女子。”“夜魔”和“影魔”则嘀咕着要是能坐着华丽的马车在冬天的白川乡看雪该有多好。

沈玄清摇摇头：“陶绿印卖国求荣，罪有应得。可是，你这对着朝廷大员耍无赖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太史信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没耍无赖。我只是要找个跟陶绿印动手的由头……这安南猴子国，近代以来，先被髪国占了。倭寇暴打了只会乱搞的髪国人，又占了安南。后来倭寇被揍趴下，连天皇都成了麦大帅的龟孙子，髪国人又卷土重来占了安南。我们出人出物出钱，还帮着安南练兵，终于把髪国人、米国人都赶走，让安南立国。没想到安南人立国未稳就恩将仇报，占我国土，杀我百姓。鼎新二年（新汉帝国年号），出兵安南。到了那边我们才发觉，安南人用我们白送的大米筑垒修壕——那时候咱们的百姓还吃不上大米啊！”

沈玄清一惊：“那次你也出战了？”

太史信苦笑着摇头：“鼎新二年（新汉帝国年号），我才七岁，自是没法出战。十年之后，安南猴子又占我领土，杀我军民。那次我倒是出战了。”

沈玄清打量了一下太史信：“想来是得胜归来。”

太史信看向南边：“光是滇南一个叫麻栗坡的地方，就立起来快一千坟头。有个母亲，年年都会到麻栗坡，看看自己长眠在异乡的儿子。今年，这个老大娘在儿子坟前涕不成声，她说，‘儿啊，妈年年来看你。妈老啦，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啦。今天妈陪陪你，陪到晚。’跟着去的人无不动容。”说着，太史信把酒洒在地上，“一杯浊酒，祭英魂。”

看到太史信做出这个动作，沈玄清也把酒洒在地上。其他姑娘也纷纷照做，一时间鸦雀无声。

太史信平复了一下心情，叹了口气：“这仗，我也不知道是胜了还是败了。”

沈玄清微微蹙眉：“不知胜败？此话怎讲？”

太史信自嘲地笑笑：“我军击溃安南猴子三百里，斩将夺旗。当初我们二十八人并肩作战，只有我活着回来。”

一时间又鸦雀无声。

太史信干了一杯苦酒：“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弟兄们觉得我读过书，将来能干大事，甘愿护卫我。按说我们是打了胜仗。可是我们浴血奋战收复的土地，被送给了敌人；敌人的子女，被我们花高价求来上学，白吃白喝作威作福；狗娘养的安南猴子，居然能在帝都当街行凶。多少个夜晚，我梦到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问我，‘太史兄弟，咱们最后打赢了吗，安南猴子不敢祸害咱们的百姓了吧’。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没脸开口说话。”

沈玄清眼神逐渐锐利：“所以，你宁可被革职下狱，也要杀了那两个安南猴子？”

太史信一掌拍碎了酒杯：“前人舍身忘死，是为了让后人挺直脊梁好好活着。可有的人为了一己私利，又强迫百姓跟着它们一起向洋大人跪下了。我就算被拉去菜市口砍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南猴子在中华的土地上撒野！”

沈玄清的目光像一阵冷雨，扫过太史信的脸：“逞一时之快，你可想过后果？”

太史信点点头：“想过。”

沈玄清冷哼一声：“你也是沙场九死一生过来的。马革裹尸是死得其所，可就这么跟两只猴子以命换命，你父母怎么办？你说那些人替你死了，他们的父母妻儿又怎么办？！”

太史信起身，深深向沈玄清行礼：“对父母，我确实考虑不周。但这些年来，我从不敢怠慢那二十七个兄弟的父母妻儿，年年托人送上钱粮。陛下也批下了我的奏疏，为江山社稷血洒疆场的将士，父母妻儿按月支领钱粮。孩子上学不用交钱，将来长大了，也有一份营生。将士们为太平流尽了血，家人理应享太平，不该再流泪。”

沈玄清目光温和了些：“既然你叫我师叔，我就要为你打算。所以我要怪你思虑不周，逞匹夫之勇。但你已然封候拜将，却敢于为了公义放下一切……”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敬你！”

“影魔”、“夜魔”、“血魔”、“剑魔”、“医魔”、“厨魔”也纷纷举杯：“我们敬你！”

太史信连忙回礼：“不敢当。天地有正气，公道在人心。在下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太史信此时无法预知，后世有位将军，面对黑压压的叛军，拿起枪走向了自己的命运。那位将军伤重不治前，留下的遗言正是这句“天地有正气，公道在人心”。）

不知是哪个“魔”突然提议：“太史将军，再给我们唱唱《小草》吧。”

随后会场一片静寂，只听见太史信的一遍又一遍“念”着歌。

“没有花儿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春风阿春风，你把我吹绿；阳光阿阳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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