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二、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

在几乎所有传说中，血月都被视为不祥之兆。那个夜晚，血月的天象不仅出现在迦叶城，也出现在了乌里雅和帝都等很多地方，被记入了新汉帝国的国史和地方志，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那一晚女皇秦峻原本在御书房小睡，忽然心悸惊醒，辗转反侧再难入睡。她喝了一口女侍郎黎凝潇奉上的安神茶，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上的血月，又看向西方，默然无语。黎凝潇站在秦峻的身旁，为她披上披风，在她手心里轻轻写了个“安”字。

秦晚修习骑术小有所成，白天策马扬鞭，晚上又练了一支舞。沐浴更衣后，她正在灯下誊写《送东阳马生序》，起身关窗时看到了月亮的异常。她以前在乌里雅时，听那个人说起，在鲜卑人的传说中，血月的出现预示着血光之灾。秦晚看向乌里雅的方向，握住了胸前的玉佩，低头祷告。

乌里雅的贵族老爷们刚刚又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喝得醉眼惺忪的拓跋力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把递上夜壶的侍从踢开，自己溜出帐篷方便。他刚做好准备，被冷风吹得头皮发紧。方便之余，拓跋力抬头看到天上的血月，被吓了个激灵，喃喃自语：“巫师说过，血月临空，邪魔现世……”

一夜过后，太阳照常升起。迦叶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发生了一些事。

早起的小贩们照常出摊，一边忙活着手中的活计，一边暗暗打量着那些穿着汉军服装的士兵在市场维持着秩序。和迦叶城本地的兵勇相比，新来的这批士兵腰板挺得更直，说话也更和气，不时有当官儿的吆喝两声“不许坑蒙拐骗”、“不许强买强卖”之类的话。

过路的客商赶着马、牛、羊和骆驼，一如既往从城外往内城进发。他们早已做好了被层层盘剥的准备，却惊讶地发现沿途的士兵没有再吃拿卡要，把守城门的官吏也没好意思接下到手的“孝敬”。

酒楼的食客议论纷纷。有的人说昨晚听到一声巨响，有的人说昨晚死了人，可在这迦叶城，死几个人算什么？还有食客举着酒杯神秘兮兮地说，这迦叶城，要变天了。其他人立刻插话，变天，这迦叶城的天，不管怎么变，还不是风沙糊一脸！众人嬉笑。

城外的一座沙丘上，太史信戴着遮阳用的斗笠，招呼沈玄清等众女上前。

“夜魔”穿着短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丘上走，嘴唇嘟得老高：“破太史信，把咱们骗到这荒郊野外，一会儿等我到他跟前，使劲踹他一脚。”

一众女子听到“夜魔”颇孩子气的抱怨，相顾莞尔。

“影魔”戳了一下“夜魔”的酒窝，幽幽地说：“那你要打得过太史信才行啊。”

“夜魔”原本想要反驳几句，想起太史信昨晚的表现，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血魔”知道“夜魔”这是回想了昨夜的情形，问“影魔”：“昨晚太史信出手的时候，你看清了吗？”

“影魔”回过头来：“咱们躲在暗处，离得有点远，看不真切。我只看到剑光闪闪，飞起一片残肢。”

“夜魔”在一旁补充：“他身法灵活的很，像一阵旋风，把围住他的人全部绞碎了。”

沈玄清轻声道：“这一招似乎是传说中的旋风斩。”

“剑魔”冷哼一声：“这招式不见得有多高明。”

太史信见到几个姑娘走得有些费力，把一捆绳梯推开，让绳梯一边翻滚一边延伸到沈玄清一行附近。

“夜魔”踩着每一段绳梯中间横着的木板上，摆脱了沙子的纠缠，一路小跑来到沙丘顶部，踮起脚望向四周：“好高啊。”

沙丘的另一面是一个陡坡，从沙丘顶部到坡底落差大约和大观音寺的佛塔高度相当。

太史信给“夜魔”戴上了一个帷帽（就是带纱帘的斗笠），看向沙坡底：“敢不敢下去？”

“夜魔”看了一眼坡底，嘴硬：“本女侠有什么不敢的！”

太史信看众人都到了，就不再逗“夜魔”，冲沈玄清拱拱手：“这次请师叔和各位姑娘过来，是请大伙儿试试新玩法。”

旁边的卫兵搬过来几个门板，把门板带横梁的一面朝上放在地上。

太史信一边坐上门板一边介绍：“坐在这个板子上，把脚放在前边的横梁上，双手抓住后边的横梁，身子后仰，再让旁边的人推一把，就能滑下去了。”

太史信话音刚落，一个卫兵就在门板上推了一下。太史信坐在门板上如同离弦之箭，向沙丘底部越滑越远，好一会儿才停下。他站起身，冲沙丘顶上的众人挥挥手。

“夜魔”一脸羡慕：“看着确实挺好玩的。”

“血魔”指了指门板：“那‘夜魔’你先来吧。”

“夜魔”连连摇头：“我，我再看看。”

众人知道“夜魔”还是有点害怕，忍俊不禁。

“血魔”倒是不客气，径自坐上门板，从沙丘上滑下去。她滑行中转动了门板的角度，一连拐了好几个弯也没侧翻，轨迹接连划出3个6。

“剑魔”看向沈玄清：“门主，那年咱们从大雪山上往下滑，用的板子和这个差不多。”

沈玄清微笑颔首：“你是想站着滑下去？”

“剑魔”点点头，双膝微弯，跨立在门板上，身体一侧，便滑了下去。她的秀发被风吹起，腰间玉环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仿若仙人御剑而行。

“好帅！”几个姑娘一起拍手惊叹。“夜魔”心痒不已，走到沈玄清身旁，晃着沈玄清地袖子，叫了一声：“门……主……”

沈玄清看向沙坡底部：“你这丫头，想滑就滑，不用拽我。”

“夜魔”蹭蹭沈玄清的手：“门主，带我一起滑嘛。”

沈玄清无奈地摸摸“夜魔”的头：“好吧好吧，我带你下去。”

“夜魔”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乖乖站到门板上，等着沈玄清站在自己身前，美滋滋地搂住沈玄清的腰。

“影魔”在沈玄清肩上推了一下，让沈玄清和“夜魔”一同站着从沙坡上滑下。

“夜魔”抱着沈玄清，感受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看着两边沙丘的轮廓快速掠过，感受着下坠感，不由眯起了眼睛。忽然，“夜魔”感觉脚下的门板被什么东西挂住，自己被沈玄清带着跃起，稳稳落在两三仗之外。

沈玄清和“夜魔”刚落地，太史信和众人就急忙围过来。太史信连连抱歉：“我考虑不周，让师叔受惊了，请师叔责罚。”

沈玄清在太史信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臭小子，还考起我的轻功来了。”

太史信揉了揉脑袋上凸起的包：“不敢不敢。”

名叫“李平安”的卫兵跑过来冲太史信行礼：“将军，沙子下边有东西，挂住了板子。俺们正挖个洞瞅瞅下边是啥。”

太史信点点头：“好。你去吧。”

沈玄清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信息，她叫住李平安：“等等，你刚说，要在流沙上打个洞？”

那李平安说话口音很重，看着憨憨的，但并不傻。他刚才看到太史信叫沈玄清师叔，立刻毕恭毕敬地向沈玄清回话：“姑娘说的对，俺们在沙子上挖个洞瞅瞅。”

沈玄清若有所思：“你们当真能在流沙上打洞？不会被沙子埋了？”

那李平安笑着点点头。这个李平安是全戎的亲兵，擅长挖土作业，上次跟着太史信去攻打盖楼部，结果被独孤颜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人也极坚韧，硬是在和队伍走散之后一路讨饭走到全戎在凉州的联络点，随后辗转回到并州。当时全戎已经按照自己定下的标准，对每个失踪亲兵的家人进行了抚恤。等到李平安到家时，发现自己的衣冠冢都修好了，自己的长女被安排去县衙当了文书，心中百感交集。全戎得知此事后，把这个亲兵的名字从“李满囤”改成了李平安，让他继续在军中效力。这次出兵迦叶城，全戎特意让和李平安经历相似的一百多亲兵来支援太史信，给他们立功受奖的机会。

沈玄清给太史信一个眼神：“咱们去看看？”

李平安挠挠头：“坑还没挖好，等挖好了，让恁瞧瞧。”

太史信拍拍李平安的肩膀：“忙去吧。”

等李平安走远，沈玄清饶有兴致地看着太史信：“全戎手下真是能人众多。”

太史信心中一凛，故作掩饰地又摸摸额头上的包：“师叔为什么这么说？”

沈玄清轻轻摇头：“你小子啊，装傻充愣的本事不错啊。能在流沙上打洞的能人，总不是你从上郡县衙带来的吧？”

太史信“哦”了一声：“您说他啊？他在全戎手下还不算什么能人异士。每到过年过节，全戎都会请能人异士到朔方城参加‘华服大赏’。昨晚大显神威的那对双生子姐妹花，就在前一阵子七夕的‘华服大赏’上边登台献艺。”

沈玄清毫不意外：“我知道。”

太史信有点惊讶：“您那会儿也在并州城？”

沈玄清“哼”了一声：“我还在‘华服大赏’拿过全戎的酬劳呢。”

太史信尴尬笑笑：“是我孤陋寡闻了。”

昨晚负责查证林青荣罪证的黄邝生跑了过来，在太史信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太史信点点头：“你安排一下。”

黄邝生领命而去。

还没等太史信开口，沈玄清抢先说道：“既然大野峰林求见，我就不耽误你的正事儿了。我带她们几个歇歇去，吃饭的时候叫我。”

太史信递过去一块牌子：“师叔拿着它，和几位姑娘去‘浣琼苑’泡泡温泉，稍作休息，我昨晚已经让‘浣琼苑’连夜打扫出几间上房。晚上我安排了烤肉，还有其他花活儿。”

“好诶！”“夜魔”看沈玄清接过了牌子，欢呼雀跃。“影魔”、“剑魔”和“血魔”等众女也跟着沈玄清向“浣琼苑”的方向走了。

太史信微笑看着她们的背影，随后转身，收敛起笑容，再次去见迦叶城名义上的主人——大野峰林。

过了一夜，再次见面，太史信斯文多了，没有再抓住大野峰林的脖子把他摔在地上，而是让他安安生生地站在自己桌前。

大野峰林也没了前一晚的狼狈乃至畏惧。他微微冲太史信躬身，沉声道：“大人，迦叶城的户籍、账册、房契地契都已呈上。”

太史信点点头，示意大野峰林喝茶。

大野峰林却并没有端茶杯，而是又拱拱手：“大人，该交的我都交了，该让我见家人了吧？”

太史信摇摇头：“不够。”

大野峰林嘴唇抽动了几下，咬着牙问：“还要什么？”

太史信看向门口：“还要你和鲜卑人勾勾搭搭的书信账册、要你老实交代迦叶城里哪些人是鲜卑人东瀛人的眼线，哪些是你这些年在迦叶城收下的杂碎，还有，和另外三家有关的……”

大野峰林难得动怒了一回：“大人，您这胃口太大了些！”

太史信推开门，冲外边的卫兵微微点头，又回头瞥了大野峰林一眼：“我奉旨总领迦叶城一干事务，查办你们四家的案子。让你自己交代，是给你个机会。我不知道过了一夜你这么硬气，是在替谁硬扛着，也不知道背后之人许给你什么。你听好了——老实交代，你也许能活；顽抗到底，你就把虿盆炮烙都尝个遍（相传都是商纣王发明的酷刑）。跟我出门看看。”

太史信话音刚落，卫兵们就拖着大野峰林和太史信一同来到院子里。

空地上，一口大锅在柴火上沸腾着。

太史信抬手，“热情”地向大野峰林介绍：“西凉侯博览群书，定然听过主父偃的话，‘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迦叶城没鼎，找个大锅凑活下，请吧。”

几个卫兵听着太史信的话，把大野峰林举起来，准备往大锅里扔。

大野峰林这次也真是硬气。他看着锅里的沸水，脸都绿了，还嘴硬：“你别吓我，我是世袭罔替的西凉侯，你杀了我自己也跑不了！！！”

太史信哈哈一笑：“你去跟昨晚我砍下的两百多个人头说吧。他们不少都是你的心腹。行刺陛下近臣，别说西凉侯，就是韩国公，我也先斩后奏。扔吧。”

大野峰林眼看着自己被往大锅里按，吓得屎尿横流，连忙喊：“饶命啊，大人要什么我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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