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一、曹弘扬与“三五八定律”

达奚娜兰被识破了身份，并没有露出惊异的神情，而是抱起白猫，饶有兴致地看着太史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太史信看向胡阿蛮，笑着说：“刚进门的时候，我还有些诧异，夫人怎么约我到这么个小店商议大事？上下左右都漏风，难免泄露机要。后来转念一想，跑前跑后的女掌柜身份定然非同一般，这才让夫人放心。仔细一看掌柜的，哦，原来是族长大人。”

胡阿蛮倒是有些疑惑：“可族长分明就是个大美女的样子，说话也是姑娘的声音。”

太史信笑容不减，又看向达奚娜兰：“听闻族长的相貌酷似来自波斯的母亲，尤其是湛蓝的眼眸，令人见之难忘。至于声音，我的几个朋友声音都是可以变来变去的。二十年前我读书的时候，也学过一篇文章——《京中有善口技者》。”

太史信早就认出所谓“女掌柜”就是达奚娜兰。因而当胡阿蛮让达奚娜兰表演“艳舞”的时候，太史信根本猜不到这舞蹈的表演者是一只胖猫，而是想到了达奚娜兰女装跳艳舞的惊悚场景，内心一阵阵恶心。

“不错，”达奚娜兰恢复了原来的声音，用赞许的目光看向太史信，“身手利落，心思缜密，难怪那位大人会派你来见我。”他换上戏谑的口气接着说：“不过，我此前安排呼延潋滟招待你，也是一番好意，你可能多虑了。”

“大汉官吏，青楼狎妓，禁闭半月，罚俸一月。屡犯不改者，革职。”太史信慢慢背出《大汉律例》中惩处官员狎妓的条文。

“哈哈哈哈，”达奚娜兰轻蔑地笑了，“明人不说暗话，且不说上下官吏私下眠花宿柳的有多少，咱们迦叶城一向与别处不同，你何必多虑。”

太史信面容严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官吏不尊法守法，难免自甘沉沦。再说，迦叶城再与众不同，也是大汉疆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便行王法。”

达奚娜兰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你张口法网，闭口王法，挺像个老学究。”

太史信笑笑，主动说：“我倒不是学究，只是当讼师（相当于古代的律师），自然应以国法为准。”

“讼师？”达奚娜兰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太史信：“是我孤陋寡闻了，还有拳头这么硬的讼师，你叫什么名字？”

太史信站直身体：“在下曹弘扬。”（曹弘扬：？？？）

霍慎行读书时有个稍显搞笑的习惯。当他收寄信件物品的时候，落款常写李维或是鱼羊的名字。而当他出门干坏事儿的时候，往往自称刘童或者曹弘扬。

太史信这次来迦叶城之前，全戎提醒：无论是出于个人安全还是办事方便的角度，此行都不方便以本来面目示人，不妨编个名字。太史信觉得，硬编一个身份倒不如假装成自己比较熟悉的人更能让人相信，于是提前做好了假装是曹弘扬的准备。之所以假冒曹弘扬的身份，主要是因为太史信与曹弘扬身高相近、对他的经历也有一些了解。

来迦叶城之前，太史信有日子没见曹弘扬了，但断断续续听到过他的一些消息，其中印象最深的，自然是曹弘扬辞官改行当讼师的事儿。上次击杀鲜卑呼延部族长呼延烈之后，凭借战功被封为威远将军。这个威远将军听起来似乎有武德充沛、威名远扬的感觉，但实际上它在新汉帝国是掌管屯田的官职（同理，全戎和太史信担任的右将军左将军听起来仿佛是位高权重的高级武官，其实品秩在九卿之下，比起秦晚兼任的御史大夫有显著差距）。到任之后，曹弘扬发现自己既是农场的场长，又是鱼塘的塘主，还是菜园果园的园长。

一般人如果得知自己管着几十个农场、鱼塘或者菜园果园，就算能抵住贪欲，不把各种物产或卖或送，以公肥私，至少没事儿也会摘果钓鱼，图个逍遥。作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有志青年，曹弘扬觉得这种实质上躺平的日子太过朴实无华又枯燥。他捡起了在高梁桥书院读书时的专业——律法，当了一名讼师。

全戎告诉太史信，曹弘扬辞行之时说了这么一个故事：某任安国将军，年老致仕（退休）之后，毅然又入行当了一名讼师，埋首于大小官司的琐碎事项中自得其乐。

那时候全戎善意提醒曹弘扬：安国将军即使致仕，俸禄依然可观，而讼师行当有着“三五八定律”（干满三年才能混得温饱，五年才有余力顾及其他，八年才能打开局面），是否真要放弃到手的俸禄？

曹弘扬爽朗一笑，抱拳致谢：“还请大人今后多介绍些要打官司的主顾。”

全戎同样一笑，让手下备上一份践行礼，顺带给几个相识的讼师写信，让他们指点曹弘扬一二。

曹弘扬向全戎许诺“若有战，召必回”，然后开开心心当讼师去了。

这边，达奚娜兰听到太史信自称曹弘扬，不疑有他，很认真地说：“我手下很缺你这样的人，若是将来被官府为难，希望你能帮我打官司。”

太史信看向达奚娜兰：“迦叶城的一些事情，依照国法，本就是重罪。”

达奚娜兰摸着一只狸花猫的脑袋，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我无罪。”

太史信没有说话，表情漠然的同时想到的是一些死不悔改的人渣恶棍找出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

达奚娜兰把那只狸花猫抱给太史信：“它叫茜茜，它和这儿所有的猫一样，都是我捡的。”

太史信违心地夸奖达奚娜兰：“族长大人很有善心。”

达奚娜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很喜欢你刚才说的一句话。‘猫比人更知道好歹’。我对这些猫好，它们就亲近我。可我对有的人好，她们却反咬我一口。”

达奚娜兰这些话，倒是引起了太史信的共鸣。“那感受肯定不好受。”他的目光看向了远方，想起了一些往事。太史信经历过很多生死边缘的瞬间，但要说哪次最惊险，他自认还是当初益州牧李青云之女李露露刺向自己的那次（这一段行刺详见本书第十五章《对答》）。

“小时候，我阿妈最受阿爸宠爱，”达奚娜兰回忆起母亲，脸上仿佛闪耀着幸福的光芒，“阿妈有个从波斯带来的小侍女马娜丽。阿妈对待马娜丽如同姐妹，让她衣食无忧，教她琴棋书画。我也一直把她当做亲人。可是后来，阿妈生病了，医生怎么也治不好她。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妈一天天病下去，最后离开了我……”

太史信熟读史书，也熟知历史上的种种阴谋诡计。他听到这里，立刻猜到了达奚娜兰想要说什么：“是那个马娜丽捣鬼。”

达奚娜兰蓝宝石一样的的眸子倒映出太史信的影子，笑得很美：“我越来越想让你当我的手下了。后来我才知道，马娜丽在阿妈的饭菜里下毒，因为我二哥给她买房买包，还答应娶她当小妾。”

太史信一向知道这种富贵人家内部争权夺利残酷程度不亚于朝堂，对这种豪门恩怨致死人命的事情并不惊讶。

达奚娜兰邪性十足地一笑：“马娜丽那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被我二哥一杯毒酒送走了。而我，凭借和大野家的联姻，把我二哥也送走了，当上了族长。”

太史信感受到了达奚娜兰的与众不同之处。大部分依靠出身、联姻、外援等方式上位的人习惯于得了便宜还卖乖，特别善于把自己的上位说成完全是自身努力的结果。比如有的商人靠老丈人的本事发财，发财之后就换了老婆，然后收买走狗文人写文把自己美化成白手起家的典范；有的二世祖靠爹妈赚钱，对着年轻人大放厥词假装真诚说自己的一切都是努力的结果；有的藩镇为了外援甘心给蛮夷当孙子，自己站稳脚跟之后又鼓吹“折冲御侮”。达奚娜兰大方承认自己上位靠的就是与大野家的联姻，这份坦诚之下不知道是自信还是更深的城府。

“多数姑娘都不知好歹，”达奚娜兰看向胡阿蛮，“她们分不清好人和烂人，对好人挑三拣四，对烂人投怀送抱。既然如此，她们替我接客，我给她们买房买车买包，各取所需。”

“可是，”太史信也看向胡阿蛮，“并非所有姑娘都只是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是啊，”达奚娜兰话语中满是嘲讽，“一个个穷家富养出来的傻子，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被骗子吸血一辈子。我是个善心人，见不得她们受苦。”

见不得她们受苦，于是逼良为娼？太史信被达奚娜兰的歪理逗笑了。他斟酌了一下语句，慢慢地说：“就算族长这么想，那也可以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达奚娜兰显然对太史信的态度不太满意。他“哼”了一声：“你有几个妻妾？”

太史信刚想说自己打光棍，忽然想到曹弘扬可不是光棍，连忙改口说：“我有个未过门的媳妇，温柔貌美，性情贤淑，与我志同道合。”

一直笑而不语的胡阿蛮忽然开口：“公子你骗人。你在‘浣琼苑’的时候说你媳妇从小练铁砂掌，切西瓜不用刀。怎么现在又说她温柔贤淑。”

达奚娜兰瞪了胡阿蛮一眼：“小贱人是真思春了，你都多大了，还像小姑娘一样好骗。”

胡阿蛮和达奚娜兰仿佛真是闺蜜的关系。她对达奚娜兰的话不以为意，反而幽怨十足地看着太史信，看得太史信暗暗发毛。

“你看她对你一片心意，”达奚娜兰的话仿佛是顺水推舟，“你就答应她吧。”

太史信正要说话，就看到一个随从走了进来，在达奚娜兰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达奚娜兰和随从一起离开，出门前吩咐了胡阿蛮一句：“招待好客人。”

胡阿蛮微微点头，和太史信一起目送达奚娜兰的背影远去。

太史信看着达奚娜兰渐行渐远的身影，面无表情，心中则暗想：等待这位达奚族长的，会是什么呢，是沈玄清的惊鸿一剑，是“夜魔”的暗夜飞弩，还是“厨魔”的美味毒药？

胡阿蛮看到太史信盯着达奚娜兰的背影，揶揄道：“可惜啊，族长大人不好男色……”

太史信装作没听出来胡阿蛮的弦外之音，问道：“夫人还有事儿么？”

胡阿蛮在太史信耳边吹了一口气：“五天之后，买劼要请另外三家的族长晚上赴宴。”

太史信揉了一下耳朵：“别闹，说正事儿。达奚族长要去吗？”

胡阿蛮趁机摸了摸太史信的手腕：“族长希望公子和他一起去，显示一下那位大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太史信把手腕抽出来：“你当摸猫呢？晚宴的时候，我会好言相劝，请买劼本分一些。若是好言相劝说不动买劼，一些兵马恐怕能教他安分守己。”

听到了最想要的内容，胡阿蛮也不再胡闹，她面容严肃地问：“兵马何时能到？”

太史信成竹在胸：“我家大人的人马相距不远，待我急速通报大人，让麾下人马乔装成商人伙计进城伺机而动。这些人左手会戴着一个绳结。”

太史信的话意味着胡阿蛮可以根据手腕上的绳结这一显著特征来判断全戎手下进城人数进而决定下一步行动，进而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步骤和内容。她心中底气足了不少，冲太史信行礼：“静候公子佳音。”

太史信点点头：“那我就先去通报我家大人了。”

胡阿蛮没有再纠缠，微微欠身：“恭送公子。”

太史信低下身，向猫猫们一一摸头道别。

胡阿蛮忍不住开口：“公子光记得和猫依依惜别，临走也不抱奴家一下。”

“不忙，”太史信边说边往外走，“你我相识不久，我还有很多‘惊喜’是你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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