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溪村记

林清玄的草鞋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霜，拂尘尾端的白须扫过路边蜷着的枯草，风卷着山雾裹过来，带着点槐树的涩味。他抬眼，就看见槐溪村的村口立着七八个村民，脸都绷着，像蒙了层深秋的寒云。

村长是个满脸沟壑的老汉，见了他忙上前作揖，声音都发颤：“林道长，您可算来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闹邪祟了！”

林清玄颔首，指尖捏了捏拂尘的木柄，跟着村长往村口走。那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树龄，枝桠遒劲得像龙爪，遮了大半个村口，只是此刻树身的皮裂了好几道缝，顺着裂缝往下滴着黑褐色的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看着瘆人。

“前阵子开始的，”村长跟在他身后絮叨，“夜里总听见树里呜呜的哭，跟女人似的，还有黑水往下滴，村里的鸡犬都不敢靠近，昨儿个二娃子好奇去摸树，当场就摔了个跟头，高烧不退，嘴里直喊‘树里有人’！”

旁边的村民也七嘴八舌附和，说有人见过树影里飘着白影子，说老槐树底下埋着几十年前饿死的外乡人，是冤魂缠上了树。

林清玄没说话，绕着老槐树走了三圈，指尖抚过开裂的树皮，指腹触到树身的温度，比周遭的寒气高了些，还带着点细微的震动。他又蹲下身，拨开树底的枯草，见树根处的泥土鼓着，有几处还冒着细微小泡，伸手按了按，软乎乎的。

“道长，是不是得画符做法？要不要摆个坛？”村长急着问，手里已经攥着早就准备好的黄纸香烛。

林清玄却摆了摆手，起身道：“先不急，把村里的锄头拿来，再打桶清水，搬几块石板来。”

村民们虽疑惑，却还是照做了。林清玄指着树根鼓着的地方：“从这里挖，浅点，别伤了主根。”

几个年轻后生挥着锄头挖了没多久，就听见“哐当”一声，像是碰到了石头，扒开泥土一看，竟是块磨平的青石板，石板下堵着个拳头大的泉眼，泉水正咕咕地往外冒，只是水色浑浊，混着泥腥味。

“这是山泉水的暗眼，被石板堵了几十年，水积在树底下，泡烂了部分侧根，”林清玄用拂尘拨开腐坏的树根，又指了指树心的方向，“你们看，树心空了，积了水，又生了蛀木虫，虫洞弯弯曲曲连在一起，夜里山风灌进树心，顺着虫洞走，就撞出了呜呜的声响，那不是哭，是风的回音。”

他又蹲下身，捻起一点树身上滴下的黑水，放在鼻尖闻了闻：“这黑水不是什么邪水，是树的腐汁混着土里的铁锰矿，氧化了就成了这颜色，二娃子摔跟头是因为树底的泥被水泡软了，脚滑罢了，高烧不过是受了寒，吓着了。”

说着，他让后生们把石板挪开，疏通了泉眼，又把清水灌进树心的空洞里，冲出来不少蛀虫和腐泥，再用石灰混着草木灰填了树身的裂缝，最后才取了黄纸，用朱砂画了几道符，贴在树身的关键处。

“道长，这符是镇邪的？”有村民好奇问。

林清玄边粘符边笑：“哪来的邪？这符纸里混了樟木粉和百部草，防虫的，贴在这，蛀木虫就不敢再来了。所谓的邪祟，不过是山水堵了，草木病了，世人心里慌了，就把这些事儿归到鬼怪身上。”

当天夜里，槐溪村的村民们竖着耳朵听，村口的老槐树再也没有传出过呜呜的声响，树身上也不再滴黑水。林清玄给二娃子扎了几针，又熬了碗驱寒安神的草药，孩子当晚就退了烧，第二天就能跑着玩了。

临走时，村长领着村民们来送，老槐树下的泉眼淌着清凌凌的水，有村民折了根槐树枝，竟见枝尖冒了点嫩绿的芽。

“道长，您这本事，比那些只会画符骗钱的道士强多了！”村长递来一篮柿饼，满脸感激。

林清玄接过柿饼，背好布包，拂尘一摆，踏上了山道。山风又起，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笑。他心里想着，世间哪有那么多的鬼怪冤魂，大多不过是天地自然的小脾气，或是人间的一点执念罢了。他做的，从来不是镇邪，只是顺了山水，安了人心。

山道弯弯，山雾渐散，远处的朝阳破云而出，洒在他的草鞋上，沾了点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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