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二）

那一刹那，地平线下一跃而起的朝阳瞬间点亮了整个大地，那光芒笼罩在他二人的身上，渐渐融为一体，便仿佛当真是自她身体里发出的一般。她紧紧地抱住他已经冰冷的身体，用力咬住的下唇溢出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唇角缓缓流下。倾城绝世的容颜沐浴在阳光中却散发出那么浓重的悲伤。她微微合起眼，将下巴抵在他的额上。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散乱的发丝，破墨如画，被微风拂起。而他便就这样含着笑躺在她的怀中，仿佛只是沉睡。

“我知道。”空气中依旧回荡着他最后的那句话，仅三个字便将所有的一切划上终结。

你知道。却原来，你都知道。

多年以后，每每提起这个清晨，都会让人想到这个凄凉绝美的画面，第一缕阳光照到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她是世间神祇一般的存在。一瞬间，便让所有赶到的侍卫愣在原地。仿佛是全天下最美的画卷，没有人胆敢上前打扰。只能垂首无力地立在一旁，那一刻，她和他之间，是没有人能够涉足的世界。

天和历390年夏末，西凉国太子叶尊薨，有侍卫在现场拾到从刺客身上落下的金牌，上书北岳二字。西凉国与北岳国盟约正式宣告终结，西凉王当众立誓定灭北岳。东陵王下令取消与北岳国婚约，即刻护送公主回国。至此天下始乱。

——摘自《天和志•诸国卷》

回程的马车上，霍南烟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一旁的笙墨赶忙上前安抚道：“小姐，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霍南烟回过神，摆了摆手，然后兀自靠在窗畔，掀了帘子向外望去。

笙墨伸出的手，瞬间僵硬在半空中，旋即只是轻叹一声，兀自放下。

西凉国太子死后，霍南烟的脸上并未露出太多的悲戚之情，相反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言行举止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当她一个人的时候，便这样呆呆地坐着。她时常做恶梦，有时从梦里尖叫着醒来，有时没有任何声响却早已是泪流满面。只是她从来不说。但是笙墨知道，那太子的死，已经成为了她心口上抹不去的伤痕。只是这伤痕究竟会不会痊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车外暮色已沉，漆红的宫门在眼前缓缓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得城楼上的鸟儿，奋力拍着翅膀飞向天际。

霍南烟抬起头，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鸟儿，脸上沉静的表情有微微的动容，似是浮现出一种神往。她缓缓将头搁在窗棱上，闭上眼，神色异常的安宁。

踏着凤阙宫前的白玉石阶，雕龙画凤的廊柱，漆红镂花的殿门，那红墙依旧很高，金瓦依旧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不过离开数日，一切如故，心却深觉已是回首百年身。

遣散了众人，一个人步入院子中，坐在那熟悉的秋千上，轻轻荡起双腿。指尖所及之处，正是姐姐当日费尽了心思设计的花纹，那凤舞九天的优雅姿态，似是饱含了一种期待。霍南烟将双腿蜷起，紧紧抱住，如儿时那般将头搁在膝盖上，便不再动了。

然后，那双黑色的锦靴便这样出现在视线里。

他看着她蜷缩着的身体，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柔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拉她入怀，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他朝她缓缓伸出手，动作是极轻极柔的，可是却在那一刹那，她猛然抬起头，飞快地从秋千上跳下来躲得远远的方才抬起头望向他。

“你不要碰我！”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宛如沉浸在万年寒潭中的玄冰一般，直刺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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