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霍南烟在宫里住下的第三个晚上，一个人坐在凤阙宫园子里秋千上荡着双腿。火红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越发的妖冶而繁盛，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很难想像，这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够给人的感觉。她轻轻地抚摸着秋千上镂空的纹路，凤舞九天。这秋千是姐姐特地遣了全东陵最好的工匠连夜打造出来的。只为了她这几日的停留，她知道，这世间，再不会有哪个小孩子能够得到这般的多。只有她。只是，倘若用这一切的奢华能够换得洗掉过去的平静，那么她也会愿意的吧。

她缓缓闭上眼，又猛然睁开。脑海里残存的画面还在作祟，她睡不着。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只因自己赤足站在那冰冷的地板上，踩在殷红的血河里。

“三小姐，三小姐！”南烟抬起头看着正气喘吁吁朝她赶来的婢女浣儿，只听她急切地开口道：“三小姐，可找到您了，王上驾临凤阙宫，王后娘娘有交代让您赶紧回去见驾！”

霍南烟从秋千上轻巧地跳下来，点了点头，随浣儿朝凤阙宫主殿走去。

尚不待迈进殿门，便听见殿内传来爽朗的笑声：“楚儿啊楚儿，这普天之下，胆敢跟朕这般说话的，也就只一个你了！”南烟循着声音进入大殿，只见那个一身明黄色长袍的男子，伸出莹白的食指轻刮着姐姐的鼻尖，状似万分亲密。仿佛是人世间最为普通的恩爱夫妻。只是，她能够从姐姐的眼神里，看见微弱的，一闪而过的躲闪和疏离，还有什么却是她如何也看不懂的神色。

“霍南烟叩见王上！”双膝跪地，将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叩拜下去。下一秒便听见大殿之上传来冰凉刻骨的声音，全然不似方才对霍青楚的温柔：“起吧！”

霍南烟直起身，抬头迎上直直而来的目光，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整个东陵，除了哥哥之外最美的男子。

他的美不似哥哥那般柔和不谙俗世的纷扰，相反是那么坚硬冷冽的俊逸，眉宇间竟还透着几分妖娆。

东方烈看着眼前这个近日来传奇一般的女子，不，她还远不算是女子。可是，为何她的身上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场。那一身刺眼的红，仿佛灼烧在了心里，一刹那便成其燎原之势。他有微微的失神，但旋即便回过神来，开口道：“烟儿是吧，来，到朕跟前儿来！”

霍南烟没有想到东方烈开口会是这样一句，心里有微微的诧异，更多的是惊恐。整个东陵，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东方烈是个什么样的人，靠近他该是一件怎样危险的事情。坊间有传言，若是能在东方烈的龙玦宫当差活着渡过三个月的，便是天大的幸事。这个帝王自从登基开始便显露出了其特有的暴虐，即便是当时还年幼，也没有人能够在面对他的时候保持沉稳的神态。

但在他登基几年后，便显现出了极为卓越的帝王之才，先是果断地将朝廷内官位合并重设，充分解决了官员冗余的问题。接着是用铁血手腕整顿了盛京的军队，使之更加严整纪律分明。再下来，便是大肆调整苛捐杂税，设置奖励制度，这也使得普通百姓的负担相对加重，但却刺激了人们的生产热情。这些让这个年轻的帝王在坊间有着分明对立的拥护者和反对者。可是通常那些太过张扬的反对者，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处理掉。这也是人们惧怕他的原因。他在用他无上的权利告诉他的子民，他是帝王，他拥有主宰一切的能力。

当然，也有人敢于在朝堂上左右他的想法，这便是当朝的两大家族，护国大将军霍战和礼部尚书杨隆。

霍南烟心里明白，看在爹爹和王后姐姐的面子上，东方烈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可是还是控制不了心里蠢蠢欲动的恐惧。当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便会生出大片的冰冷来，仿佛一瞬间就崩塌了所有的辛苦建立起来的冷静。

她尽可能平静地跪在他的面前，感觉到他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和寒冷，让她不觉得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却让他就这样笑出了声。

“呵，你在怕朕？”东方烈低下头定定地看着这个紧咬着嘴唇，心里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坚持不躲闪他的目光的小丫头，眼底渐渐浮上一丝笑意。

“王上威严，南烟只是敬畏！”得体的答复，终究不愧是霍战的女儿，东方烈用余光瞥向一旁的霍青楚，只见她仍旧是若无其事地安坐在那里，饮着杯中的茶。果然是亲姐妹。他将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小丫头身上，却没有放开手，只是继续笑着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眼，一下，又一下。那冰凉的触觉划过她的皮肤，让她的心更加凉了几分。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她随爹爹进宫看望姐姐，便是在御花园里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那时他也是这样温柔地抚摸着一名婢女的眼睛，声音轻而沉：“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这本是那么动听的一句赞美，可是在他的口中却演化成了惊人的杀戮，因为在这句话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远处的她只觉寒光一闪，下一秒，便是骇人的尖叫声，而东方烈的手中握着造型精致的匕首，和一只血淋淋的眼睛……

霍南烟没有动，她不断地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动，不能动，否则，下一秒等待自己的，将是比失掉一只眼睛更加可怕的惩罚。

东方烈的手指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轻笑出声：“楚儿，朕是不是把你的宝贝妹妹吓坏了！”

霍青楚笑着偎到他的臂弯里，柔声道：“王上，这不是吓坏，您是帝王，帝王特有的气势又怎能小觑，偏偏是靠得这么近，你让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如何消受？！”

东方烈笑道：“偏就是你生得这么一张巧嘴！”语罢，轻刮了一下霍青楚小巧的鼻尖，然后起身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今儿晚上就不过来了！”

霍青楚起身，携霍南烟，屈膝行礼。

待东方烈的脚步走远了，霍青楚才猛然起身将南烟拉到怀里仔细查看着她的情况。

“烟儿，烟儿有没有怎么样？”

霍南烟安抚地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没事，姐姐，我真的没事。”

霍青楚沉淀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道：“听我说烟儿，一定要尽全力避开他，不要靠近他，他太危险，根本不是你能够应付得来的！”她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清秀的娥眉微蹙，眼神里的波动有一刹那晃得霍南烟的心口一阵抽痛。却也只是一刹那，便只剩下清冷。

霍南烟收回目光，只微微点头：“我明白。过几日，我就出宫！”语罢，她转头望向大殿外的天空，那天的颜色越发的深沉，似是即将降下一场大雨来，那时候的霍南烟并不知道，这凤阙宫，向来是只进得，却无法真正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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