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纯真年代一

2005年，深秋，北京通州宋庄镇小堡东街。

路小曼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阳光将她整个人包裹着，她的眼睛半眯着看着院墙，院墙不高，稍微有点身手的人就能跳进来。

“要不要把院墙砌高一点，或者拉个电网什么的。”胡思乱想是路小曼与生俱来的本事，随时发作。

她旁边有一只小黄狗，卷着小尾巴，头靠在她的脚上，好像是明白了主人所想，抬起头“汪汪汪”的叫了几声。

路小曼笑了起来：“哦，不用啊！有阿贝在，对，阿贝就是我的小保镖。”

院子的墙上挂了一串特大葫芦，是邻居给的，小曼把它们画上京剧脸谱，一边画一遍念叨：“你们可都是我请来辟邪的，要保护我哦。”

这是路小曼在宋庄建立画室的第10天。

北京深秋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天高云淡，阳光温暖不烈。此时院子里都是落下的黄叶，从未扫过，小曼想要是有人跳进来，能听到树叶被踩碎的声音，等同于报警器。

大门被铛铛敲了几下。小曼满脸笑意的跑过去，打开门，看见老万和阿雅。像看见探监的亲人一般，瞬间满眼热泪。

老万吃惊的看着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们。”小曼赶忙把他们让进屋子。

屋子有些阴冷，布置的很有味道，中间一个超大懒人沙发，沙发下面一张厚厚的地毯，地毯上的毛比阿贝的毛都厚。

老万能想到小曼没事坐在地毯上眯着眼的样子，旁边应该还有一只睡不醒的黄狗趴着。

一个看起来很考究的大画架立在屋子一角，旁边杂七杂八各种小架子，地上瓶瓶罐罐里插着各种型号的油画笔，一个纸壳箱里面都是小洞，颜料都插在洞里面，看起来这个颜料箱是她自己做的。

墙上零零散散的挂着几张画，进门正对的墙上有一把大吉他很显眼。

“什么时候学会弹这个了？”老万问。

“一个朋友的，说这琴有灵性，能辟邪。”小曼傻笑。

“我的天，曼，你这小胆子一点没变啊，你在这里怎么活啊！”阿雅一边搂着肚子一边嚷。

“孤独是创作的源泉，我要学会孤独。”小曼没底气的嘟囔一句。

“老张让你孤独吗？”阿雅忍住笑。

“你见过老张对她说“不”字吗？”老万说。

阿雅拖着肚子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小曼过去摸摸她的肚子：“什么时候生？”

“春天吧。”

“她还是很好看。”小曼心里嘀咕，“估计是个女孩”，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儿子定个娃娃亲。

阿贝跑了进来，小曼一声撕喊“贝......别踩画。”

老万这才看见窗子下面躺着一张刚刚起稿的画，老万蹲下来仔细看了起来。

“老张呢？”老万一边看一边问。

“去深圳出差了。”小曼说。

他指了指地上的画问：“这个人是谁？”

“一个肖像订单，他是个医生”小曼有点得意。

“给多少钱？”问完，老万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是小曼，有点扭捏地说：“没多少……”然后说了个数字

老万听后，回头看了小曼半天，小曼更扭捏了：“我就是个穷画画的，你别老拿你们设计的收入比。”

“能养活自己吗？”他点点头表示了解，又问了一句。

“现在不能，这个村子里的画家能养活自己的不多。”小曼低下头。

阿雅说：“老张养活你不就行了？”

小曼想想说：“我先吃他几年，等我赚钱了，我再养活他。”小曼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老天会听到，也许，有些话会应验。

阿雅咯咯笑起来：“我还真想看看你养老张的样子，吃人家的都这么嚣张，养人家不一定多跋扈呢！”

“雅，他欺负我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小曼很无辜。

“我们是不知道，但整个朋友圈子都知道你是怎么折腾老张的。”阿雅笑说。

老万正仔细看墙上一张小曼父亲的作品，画上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突然听见阿雅叫了一声：“老万……”

老万回过头看见小曼正趴阿雅肚子上说：“儿媳妇，你踹你妈一脚，不然婆婆将来不疼你。”

阿雅一边笑一边喊老万，她被小曼按住动不了。

“小曼，你儿媳妇出来之前你就别为难她了。”老万笑说。

小曼这才放手，到窗前的桌子上沏了一壶茶，一些树影正照在桌子上，影影绰绰的，一个盘子里摆了几颗熟透的柿子。

老万坐下：“真羡慕你这神仙般的日子。”神情有些悲凉。

小曼明白，老万非常喜欢画画，水彩画的很好，但他不能改行。一个刚入行，没有名气的职业画家收入是不能与设计师相比的。阿雅隆起的肚子让他明白，他是一家的基柱，未来的希望。

老万又似乎迟疑了一会才说：“小林回来了。想聚一聚。”

小曼把目光从小雅的肚子上挪开，看了看窗外的柿子树。“他现在很好吧，听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了。”

“是啊！一直在云南，刚回来”。老万说。

“云南，很美的地方……”小曼沉吟着，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颗柿子树，想起工美后面的大杂院里也有一棵。

与眼前硕果累累景象不同的是，大杂院里的那棵树上的柿子还没等熟透，就会有人去摘，小曼记得，那时她看到树上果子不多了，仅剩下几颗还没熟透的，就在树枝的最深处，找到一颗青色的小果子，在果儿上写了一个“曼”字，表明柿子已有所属，但还是在第二天，那果儿不见踪影。

工美大杂院就在平房宿舍的后面，每个夜晚，那里都会聚集很多学生，小林经常敲一个破盆，像打鼓似的，众人和着他的乐点乱嚎，嗓子都哑了，嚎《一块红布》，嚎《海阔天空》……月光下，每个人都恣意潇洒，对未来充满希望。那些时光，那些面孔，那是他们的纯真年代！

小溪不怎么唱，在一众鬼哭狼嚎中依然平静如水，但不反感别人闹腾，小曼有时特别希望她能大叫一下，可是她从未真正地放肆过。

老杨是进修班的班长，人高大，还算帅气，经常出去接私活，为一些小的设计公司画设计图。

那时室内设计还是手绘设计图，他的设计图画的熟练干净，在其他一众还是社会小白的朋友前显得很成熟。

老杨喜欢小溪，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目光永远如探照灯一样只追随小溪。

小曼对老杨印象不错，有次班里一起去登野长城，下山时，一片密林没有路，老杨在一个奇陡的坡下，脚放在一个野树枝上让女生们踩着他的脚下来。

女生一个个下来后，看到老杨的脚惨不忍睹，他还照样下一个陡坡先下去，然后用脚当梯子。

小曼觉得小溪跟了他不会受委屈，可是世事不随人愿，爱情岂能勉强，只能是心里一声叹息。

万子和阿雅天天打情骂俏，刺激小曼这帮单身，小曼每次都过去打断他们，告诉老万：“别打阿雅主意，她是我的。”

小林是北京人，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见过的样子，小曼经常和他说说话就呛起来……有一天，他把小曼拽到一个没人地方，拿出一个柿子，小曼惊呼：“原来是你。”那颗朱红色的柿子上有个“曼”字。

“我这不是给你偷留的吗！再等两天又没了，柿子青点没事，捂捂就红了。”小林和着袖子，笑呵呵的说。

不知道为什么，小林那天的话小曼总能记得，“青点没事，捂捂就红了......”

在那个纯真年代里，我们青涩，我们快活，连吃不饱都会嘚瑟的我们，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可能会无可奈何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就像那红色的柿子，不再坚硬，美丽的又软又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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