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

前行的马车规制雅致，紫檀木车身沉稳厚重，外覆素色锦帘，内里铺着绵软绒垫，置着清茶鲜果，一路行来平稳无波，丝毫没有颠簸之感。

车厢之内气氛安静平和。

歧轩端坐一侧，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清挺，玉冠束起墨发，眉眼深邃淡漠，自带久居上位的清冷沉静。他素来性情寡淡，心绪难起波澜，待人接物始终疏离有度，唯独对身侧的郁欢，总是多了几分格外的照看与包容。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郁欢的眉眼性情、举手投足，甚至偶尔发呆怅然的模样，都隐隐带着几分落瑶的影子。

数万载光阴，他执念寻踪，苦等轮回，遍寻六界不得。如今骤然见到这般相似的身影，纵使明知眼前人并非心上魂，终究难以全然漠视，便习惯性多照拂几分，护她安稳，权当慰藉自己漫长岁月里的执念与遗憾。

这份心思隐秘克制，无关情爱，无关长幼，只是故人残影在前，难以漠然置之的温柔偏爱，仅此而已。

郁欢倚着车帘闲坐，目光淡淡扫过窗外飞逝的山野景致，见歧轩默然静坐，便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的静谧：“今日天气正好，谢谢你陪我出来散心。”

“你开心就好，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去别院了。”歧轩回应！

马车徐徐前行，前路景致正好，可天际天色，却在转瞬之间陡生变数。

方才澄澈明媚的青天，毫无征兆地涌来层层叠叠的墨色乌云，黑压压的云层压低天幕，瞬间遮蔽了整片日光。

狂风骤起，呼啸着穿林而过，道旁参天古木的枝叶剧烈翻卷摇晃，簌簌声响不绝于耳。

“轰隆——！”

沉闷的惊雷自远山天际滚滚传来，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不过须臾，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人间，起初零星数点，转瞬化作漫天雨瀑，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隔绝了远山近树。白茫茫的雨雾笼罩四野，视野瞬间变得朦胧狭窄。

郊外的泥土官道本就松软，经暴雨持续冲刷，很快变得泥泞湿滑，坑洼遍布。车轮碾过泥泞路面，滞涩沉重，前行的速度骤然放缓。

路面低洼之处迅速积满雨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俨然汇成了一条条浅浅小河。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混着黄泥的水花，行路愈发艰难迟缓。

仆从车夫不敢贸然提速，稳稳控着车马，一步一稳缓缓前行。

车外风雨喧嚣，雷声轰鸣，天地动荡不休，车厢之内却安稳宁静，风雨不侵。

外界的骤变，并未扰乱二人淡然的心绪。

郁欢望着帘外朦胧雨色，并无半分烦躁，反倒觉得别有一番山野意趣。

歧轩眸光淡淡落在窗外翻飞的雨帘，心绪沉静，偶尔闪过几缕悠远的怅惘。过往数万载的纷争战乱、天界乱局，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无需时时挂怀。

他极简提起过往，无过多赘述，只随性闲谈两句：“人世天道，向来风云难测，安稳从来都非常态。昔日三界动荡，纷争四起，乱世之下，苍生流离，我曾置身棋局之中，平定纷乱，收拾残局，而后便执掌天界秩序，守六界安宁。”

寥寥数语，便道尽他的身份与过往，没有杀伐铺陈，没有万古沧桑的刻意煽情。

郁欢静静听着，微微颔首：“世人皆羡神尊高位，却不知高处最是身不由己。”

“皆是职责所系。”歧轩淡淡一语带过，随即收回所有过往心绪，目光落回眼前，语气平和，“凡尘岁月，安稳难得。你性子纯粹通透，本就该多享些清闲自在。”

他这句照看，并非长辈叮嘱，只是朋友之间的温和关怀，只是这份关怀，终究因那一抹相似的残影，比旁人更多了几分偏爱与妥帖。

风雨漫漫，车马徐行，泥泞路遥，却丝毫不影响二人闲谈的心境。

漫长的风雨行路中，车厢里只有清淡闲谈，坦荡安然，纯粹的知己相处。

不知行过多久，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悄然渐歇。

呼啸的晚风缓缓平息，沉闷的雷声渐行渐远，笼罩天地的乌云慢慢散开。

喧嚣落尽，天地归宁。

郁欢眸光骤然一亮，倾耳细听片刻，眉眼染上轻快的笑意，转头对歧轩道：“听！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憋在车厢里许久，难免有些气闷，她眼底带着几分鲜活的雀跃，轻声提议：“车里坐得久了，浑身乏闷，我想下去透透气。停车吧。”

歧轩见状，微微颔首应允，语气随性温和：“好，雨后路滑，当心脚下。”

“停车”歧轩吩咐着

仆从闻声立刻勒马驻足，安稳停下车驾。

歧轩抬手掀开烟雨色锦帘，车外一众侍卫仆从肃立两侧，恭敬有序。雨后路面满是泥泞积水，无法落脚，为首侍卫立刻躬身俯首，脊背平整稳固，供二人踏足。

他自然地伸手扶住郁欢的手臂，动作稳妥有度，坦荡得体，无半分逾矩亲昵，只是朋友间恰到好处的帮扶。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侍卫脊背稳稳落地，身姿从容，半点泥水未曾沾染。

双脚落地的瞬间，雨后独有的清新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湿润、草木清甜与落花淡香，沁人心脾，瞬间扫尽车厢久坐的沉闷。

郁欢深深舒了一口气，抬眸望向雨后天晴的山野盛景，瞬间满目澄澈惊艳。

雨洗千山，万象更新。

方才暗沉压抑的天穹彻底放晴，碧空如洗，澄澈透亮，轻薄流云缓缓浮动。暖金色的日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山川大地，为整片山野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远处层峦青山褪去满身尘埃，苍翠欲滴，绿意浓烈厚重。缕缕乳白色的薄雾缠绕山腰峰峦，悠悠流转，缥缈空灵，将连绵群山衬得宛若世外秘境，清雅出尘。

道旁芳草野花之上，缀满晶莹剔透的雨珠，微风轻拂，枝叶轻颤，万千雨珠簌簌滚落，碎光点点，灵动可爱。

山间溪流因暴雨暴涨，流水潺潺，清澈叮咚，清脆的水声顺着风势漫开，悦耳动听。林间飞鸟归林，啾鸣婉转，声声错落，为静谧山野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满目清宁秀丽，山河澄澈，步步皆景，美不胜收。

郁欢静静伫立原地，沉醉在这片雨后山野风光之中，眉眼温柔，心绪舒展。

歧轩立于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盛景，并未沉溺风月，视线余光始终从容落在郁欢身上。

看着她这般安然纯粹、眉眼温婉的模样，心底那道尘封万古的身影，再次悄然重叠。

一样的澄澈眼眸，一样的温柔眉眼，一样偏爱山野清宁、风雨闲景。

一瞬恍惚，他几乎分不清眼前人是眼前友，还是执念万年的故人归影。

只是片刻，他便敛去心底微澜，回归平和淡然。

终究不是她。

眼前是郁欢，是相识相知、值得照拂的朋友，仅此而已。

“雨后山河，最是干净治愈。”郁欢轻声感慨，晚风拂动她的鬓发裙裾，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遥远的故土草原，“这般雨停风静、万物清新的光景，我忽然想起年少在草原的旧事了。”

歧轩收回心绪，神色温和：“说来听听。”

郁欢抬眸望向远方澄澈云天，眼底漫开绵长的追忆，缓缓诉说尘封多年的年少往事：

“我自小在科尔沁草原长大，无拘无束，肆意自在。年少心性热烈，最是偏爱桀骜烈性的骏马，越是难以驯服的良驹，我越是心生欢喜。”

“我记得那一年，也是暮夏，也是一场这样猝不及防的暴雨。狂风卷着雷雨横扫整片草原，天地昏暗，烟雨茫茫，和今日的天气一模一样。”

“那日，邻部遣使前来朝拜父王，特意敬献了一匹绝世黑马。那马通体乌黑无杂色，身姿矫健挺拔，筋骨绝佳，奔跑起来追风逐电，是整片草原百年难遇的神驹。”

“可这黑马天生野性桀骜，性情暴烈多疑，从不近生人。寻常人只要靠近半步，便会扬蹄嘶吼、暴躁冲撞，部落里半生驯马的老手，尽数束手无策，无人敢轻易驯服。”

“我远远见了一眼，便彻底动了心，心心念念，执意想要这匹黑马做我的坐骑。”

郁欢说起年少执拗，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无奈笑意，带着几分青涩稚气：“我当即跑去父王帐中，百般撒娇央求，非要父王将黑马赠予我。可父王阅马一生，一眼便看透了这马的烈性凶险。”

“彼时我年纪尚幼，骑术粗浅，心性浮躁，根本压不住这般狂暴烈马。父王疼我，深知若是任由我任性驯马，必然会身受重伤，凶险万分，所以断然拒绝了我的请求。”

“他素来纵我宠我，几乎从未驳过我的心意，唯独这件事，态度无比坚决。为了彻底断了我冒险的念头，护我周全，他特意下了严令，将黑马锁在后山专属马厩，派重兵日夜看守，严禁我靠近半步。”

“可我那时年少无知，执拗任性，全然不懂父王的一片苦心。只觉得他太过严苛刻板，拘着我的喜好，心里又委屈又不甘。越是得不到，越是执念深重，越是被禁止，越是想要尝试。”

忆起年少荒唐，郁欢轻轻垂眸，语气愈发柔和怅然：“就在当夜，大雨滂沱，雷雨交加，夜色漆黑如墨。整个草原风雨呼啸，人人闭帐避雨，守卫也因恶劣天气松懈了戒备。”

“我一时任性上头，趁着雨夜无人看管，独自偷偷溜出王帐，避开所有守卫眼线，一个人摸去了后山马厩。趁着风雨嘈杂，无人察觉，悄悄解开缰绳，硬是将那匹人人畏惧的烈马偷了出来。”

歧轩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平和，眼底唯有几分浅浅的感慨。能想象出当年草原少女不惧风雨、肆意任性的鲜活模样，纯粹热烈，一如记忆里故人的性子。

“我当时满心欢喜，只想着策马驰骋草原，驯服这匹绝世黑马。”郁欢继续缓缓诉说，语气渐渐沉下，带着几分后怕，“可我终究太过自负，低估了黑马的野性，也低估了雨夜的凶险。”

“惊雷不断炸响，暴雨倾盆不止，黑马本就被禁锢多日、心性焦躁，又被雷雨惊吓，彻底失控发狂。它扬蹄狂奔，不受丝毫掌控，载着我在泥泞的草原上飞速冲撞疾驰。”

“雨势太大，雨水糊满眉眼，视线一片模糊，我根本看不清前路路况。我死死攥紧缰绳，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想要压制狂奔的黑马。可马匹力道狂暴，颠簸剧烈，我年纪太小，气力不足，根本无力制衡。”

“最终，黑马骤然腾空跃起，重重踏落泥泞草地的一瞬，我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被狠狠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郁欢微微停顿，指尖轻轻蜷起，似是依旧记得当年刺骨的疼痛：“我重重摔在湿冷泥泞的草地之上，瞬间剧痛刺骨，右腿骨骼当场折断。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感席卷全身，让我动弹不得，浑身僵硬冰冷。”

“茫茫雨夜，空旷草原，四下无人，雷雨轰鸣不止。我孤身一人躺在泥地之中，浑身湿透，又冷又痛，满心惶恐无助，几乎撑不住意识。”

“我本以为，自己要孤零零在雨夜荒野躺上一夜。万幸的是，格勒泰找到了我。”

提起格勒泰，郁欢眼底漾起暖意与感激：“他不知顶着多大的风雨，在漆黑辽阔的草原奔波寻觅多久，才找到了狼狈重伤、动弹不得的我。”

“他看见我浑身泥泞、重伤倒地，没有半分迟疑，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我打横抱起，脱下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裹住我，隔绝风雨寒凉。就那样顶着漫天雷雨，一路狂奔，拼尽全力将我平安送回王帐。”

“那次骨折重伤，我整整卧床百日，寸步难行。”

“一百天的时间里，我卧榻不起，吃喝起居、汤药养护皆需旁人照料。父王看着我虚弱伤痛的模样，又心疼又气恼，可终究舍不得责骂我半句，日日守在帐中，亲自照看我的起居汤药，满心愧疚自责，只恨当初没有看紧我。”

年少任性，不知父母忧。

历经世事辗转，远离故土多年，再回首往事，只剩满心绵长的思念与愧疚。

郁欢抬眸望向遥遥天际，眼底悄然覆上一层薄薄的湿意，嗓音轻缓带着怅惘：“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离开草原，漂泊红尘，辗转各处，再也没能回去看过一眼。也不知道，远在草原的父王，如今身体是否康健，营帐是否安好，岁岁是否平安……”

她轻声一语，道尽无尽思乡之情。

她是真的想家了，想念故土草原，想念疼爱自己的父王。

歧轩将她所有怅惘与思念尽收眼底，心底通透明晰。

他看懂了她眼底的牵挂与孤寂，这份情绪，也曾无数次出现在落瑶眼中。相似的眉眼，相似的乡愁，相似的柔软心性，让他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他语气平和真诚，以朋友的姿态温和宽慰：“你若思念故土，待你在别院休整几日，心绪平复，我便陪你回一趟草原，探望王爷，归乡散心，了却你的牵挂。”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长辈式的叮嘱，只是朋友之间，力所能及的成全与陪伴。

郁欢心头一暖，微微点头：“多谢。”

二人立在雨后清风之中，闲谈旧忆，心绪温柔安然。

谁也未曾料到，天气骤变，再起波澜！

方才已然彻底停歇的风雨，毫无征兆地骤然反扑！

轰隆——！

震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彻四野！

方才放晴的碧空，转瞬再度被浓黑乌云彻底遮蔽！

狂风卷着滔天雨势，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这一场暴雨，比先前更加迅猛、更加狂暴！

雨柱密集如瀑，狠狠砸落大地，风声呼啸，雨浪翻涌，瞬间再度将整片山野卷入白茫茫的风雨混沌之中！

凉意裹挟着水汽迅猛袭来，眼看漫天风雨就要笼罩二人！

变故突生，不过瞬息之间！

歧轩神色微凛，下意识便要护住身侧之人。

无关情爱，无关执念，只是眼前是相识相知的朋友，风雨骤至，本能护持。

他不再犹豫，动作干脆利落，稳稳打横抱起郁欢，身姿一闪，快步朝着马车方向疾驰而去。

他脊背挺直，替她挡去所有呼啸狂风、漫天雨帘，所有风雨寒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不曾让一滴雨珠沾染到郁欢分毫。

郁欢猝不及防被他抱起，心头骤然一惊，下意识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肩头。

耳畔是呼啸的风雨，身前是沉稳可靠的身影，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漫天寒凉风雨之中，这一方怀抱安稳温热，让她猝不及防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熨帖了心底所有怅惘与微凉。

惊的是突然的举动，暖的是突如其来的周全守护。

短短数息之间，歧轩已然抱着她稳稳冲回马车之中。

侍从立刻快速落下厚重锦帘，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喧嚣与寒凉。

车厢之内，再度回归温暖静谧。

歧轩轻轻将郁欢放在柔软绒垫之上，目光扫过她完好无损的衣衫发丝，确认她分毫未湿，这才放下心来，神色恢复一贯的淡然：“雨太急，先回车中避雨。”

郁欢轻轻点头，心底暖意未散，低声道：“辛苦你了。”

简单两句对话，坦荡自然，褪去方才骤然近身的微妙，回归朋友相处的平和从容。

马车再次启动，稳稳朝着荷风别院前行。

窗外风雨潇潇，车内静谧安然。

一路平稳行进，半个时辰后，狂暴的大雨渐渐减弱，远山轮廓愈发清晰，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的荷风别院，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墙黛瓦，亭台错落，十里荷塘碧波荡漾，雨后的别院花木含露，清幽雅致，仙气袅袅。

马车缓缓驶入别院山门，穿过青竹花径，最终稳稳停在主院庭前。

一众仆从侍女早已提前等候，井然有序上前躬身行礼，恭敬伺候。

歧轩先行下车，再伸手扶郁欢稳步落地，二人并肩踏入别院之中。

别院雨后景致绝佳，青石小路干净微凉，花木青翠欲滴，荷香清幽浮动，满院清宁治愈。

仆从迅速上前收拾居所，备好热茶、干净衣衫与点心，有条不紊伺候二人梳洗休整。

一番忙碌过后，二人彻底安顿下来，居于清幽雅致的别院主院。

院中风雨渐歇，岁月悠然，安宁无扰。

郁欢静坐窗前，看着院中雨后新绿、池荷轻摇，心境安稳平和。片刻后，她忽然心头一动，想起常年守护自己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歧轩，轻声道：“对了，格勒泰。”

“我们今日临时起意出城，仓促动身，事先没有半分预兆，也未曾留人传话。他一直守在城中府邸，定然全然不知我们出城的消息。他素来细心多虑，见我骤然不在府中，必定会四处找寻，忧心焦虑。”

格勒泰自小陪她长大，忠心耿耿，寸步不离，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亲人与护卫。此番莫名失联，定然急坏了。

歧轩闻言，神色从容淡然，淡淡安抚道：“你不必担忧。”

“自我们动身离府的那一刻，我便早已安排人手，暗中前去通报格勒泰，告知他你我前来别院小住、一切安好的消息，让他安心留守城中即可，无需四处奔波找寻。”

他心思缜密，行事周全，这份妥帖照看，依旧是因心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残影，习惯性为她规避所有烦忧，护她心绪安稳。

郁欢听闻此话，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眉眼舒展，释然一笑：“那就好，有你思虑周全，我便彻底放心了。”

她全然放下担忧，安心享受别院的清幽闲适。

可郁欢万万不知。

此刻的城郊密林深处，风雨未歇，暗流汹涌，一场致命危机，已然悄然降临在格勒泰身上！

歧轩派出报信的暗卫，半路被人为截杀，消息从未送达格勒泰手中！

城外别院，岁月安然，温情闲适。

城外荒野，杀机暗涌，风雨惊魂！

此时，苍茫密林之中，风雨萧瑟，杀气滔天。

格勒泰今日如常留守府邸，久等不见郁欢归来，心中早已焦灼不安，正欲亲自出城探寻，行至城郊密林山道，骤然遭遇伏击！

数十名黑衣死侍隐匿林间，面罩遮颜，气息阴寒死寂，周身缠绕凛冽肃杀之气，是部落专属的顶级暗杀死士！

他们沉默无声，合围而上，封死格勒泰所有进退之路。

格勒泰身姿挺拔，一身劲装利落，纵然孤身遇伏，依旧面无惧色，眸光冷冽沉凝：“尔等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一众死侍一言不发，只遵密令，骤然齐齐出手！

招式阴狠毒辣，招招锁喉，专攻周身要害，悍不畏死，轮番猛攻！

霎时间，林间兵刃交击之声刺耳不绝，寒光翻飞，劲气激荡，枝叶纷飞，雨珠四溅！

格勒泰武功卓绝，骁勇善战，以一敌数十，从容鏖战，身形辗转腾挪之间，攻守兼备，短刃翻飞，挡下无数致命杀招。

可死侍人数众多、配合默契、缠斗不休，只为消耗他的体力心神，不急于斩杀，意图诡异至极。

格勒泰久经战阵，瞬间察觉不对，心底警铃大作。

这群死侍的目的，不是杀他，是困住他！

鏖战百招之后，格勒泰体力大幅消耗，气息渐乱，破绽微露。

就在他旧力刚卸、新力未生、身形短暂失衡、防备最弱的瞬息！

一名死侍袖中悄然弹出一缕无色无味的白色迷烟，如烟似雾，无声无息笼罩周身！

特制迷药，专克习武之人，封脉滞力，无形无迹，难以防范！

格勒泰瞬间屏息闭气，却已然晚了半分！

微量药吸入口鼻经脉，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下一瞬，极致的酸软眩晕感席卷全身！

丹田内力骤然溃散，浑身劲力尽数流失，头脑昏沉发胀，视线层层模糊！

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提劲突围，可药性霸道迅猛，身躯彻底不受掌控。

意识快速涣散，眼前寒光黑影重叠晃动，耳边厮杀声响渐渐遥远。

数息之间，这位忠心护主、勇武无双的猛将，身躯一软，彻底失去意识，沉沉倒地。

一众死侍即刻停手，无人伤他分毫。

首领达尔达早有严令：不许伤格勒泰性命分毫，只可生擒，完好无损带回塔娜哈部落王帐！

众人迅速上前，轻柔架起昏迷的格勒泰，隐匿身形，踏着潇潇风雨，朝着遥远的草原部落方向疾驰而去。

风雨依旧潇潇，密林很快恢复寂静，厮杀痕迹尽数被雨水冲刷，不留半点线索。

荷风别院之内，清风徐徐，荷香袅袅。

郁欢倚窗闲坐，眉眼安然，满心安稳，全然不知护她之人已然身陷囹圄，被人悄然擒走。

她更不会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闲谈、旧忆回首，不过是六度轮回之中，又一场宿命纠缠的开端。

歧轩立在庭院廊下，望着漫天未歇的烟雨，眸光悠远深沉。

眼前人的一颦一笑、一思一念，皆像极了刻在他骨血里的故人。

他护的是眼前挚友，念的是万古残影。

虚实交错，影念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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