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潜潭 尘白

尘白蹲卧树下守在潜潭崖边，日光斜掠过地面，已至深夜，仍不待母亲一行返回。

尘白无神的双目呆望着潜潭内蠢蠢欲动的金光，不禁担忧起千年前发生在池沐的那场灾难。这千年他跟随着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潜潭的解决之法，可始终缺少那关键的一环。尘白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环，如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的存在。他没有命迹却存世了万年，他的双眼之中看不到任何光亮，除了潜谭内的金光和逸魂林内的逸魂枝。他的存在似乎注定了与潜潭的纠葛，他似乎注定要守住潜潭。而潜潭能否守住呢？这千年都未曾有外来者进入池沐，他们又会给这里带来什么？会对潜潭的结局造成什么？潜潭最终会是如何呢？潜潭事罢，他又将何去何从呢？尘白的疑问翻涌不止，却无从解答。

更重要的，池沐的往事会否重演呢？

无人知晓。

尘白的思绪尚在游弋，潜潭之上却无故再次升腾起了金光。那金光刺目，拉回了尘白的注意。尘白心中大惊，今日潜潭已是异于往常，这金光又起，难道真的到了最后落定的际会？

尘白快速起身察看，可那金光却不似白日般冲撞，只是越发灼目的发光。当下已无逸魂枝可用，尘白无法琢磨这金光的变化，但只觉那金光在召唤于他。尘白跟随着金光愈烈的光亮，已是挪到了崖边。他被金光吸引，浑然不知危险将至。只要再迈出一步，小小的一步，他便要坠入崖底，亦有可能被金光撕碎。

不待尘白迈出最后一步，那金光如同长出一双巨手，光束从崖底冲出直抵尘白身侧，迅速将尘白裹挟，拖下了崖底。尘白只觉闪躲不及，硬生生被金光卷去，逆着金光坠向潜谭。

万道金光似乎穿透了尘白的身体，尘白没有感到疼痛，但能清晰看到金光透出了他的身体。尘白发觉在金光透射中，身体仿佛逐渐轻盈了起来，几近融入那金光中。他的双眼也开始变得澄澈，目之所及正在扩大。尘白对这样的状况无从说起，也无法自救，只得任身体不断坠落金光深处。

忽地，就在尘白即将失去知觉的片刻，他感到心脏如撕碎一般疼痛起来。非常痛，非常痛，几乎要吞没他的疼痛，让他无法镇静。就在这痛感即将到达他的极限的时候，又是忽地，尘白的意识突然清明。他记起他是尘白，自有意识起便守护潜谭，可他却也记起他不只是尘白。

他还是凌辰。神域的帝神。

没错，他是凌辰。他分明记得自己方才正于帝神殿见过曳微，那个将与他的约定忘的一干二净的曳微灵君。他记得他看曳微那一脸的不打紧时心中甚是气愤，却只得表现得云淡风轻。他叹自己做帝神久了，生生将自己的真情实感抹了去，成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神。眼看曳微拂袖而去，他却唯有闭目养神来克制心情。

对，就是这一个闭目养神，他忽地感到心脏疼痛如斯，意识竟模糊了起来。清醒时便已经成为了即是凌辰，又是尘白。思绪交叠，他如何会即是凌辰，又是尘白呢？不，他分明先为凌辰，后为尘白。

不待他细细将记忆厘清，身体里涌动的神力便让他发现了端倪。

那时因曳微的灵力引动而逃逸的神力竟重新回到了他体内，较之更甚。神力逃逸，凌辰闻所未闻，却于万年前确实发生了。

凌辰犹记那正是他即位帝神之日。宴罢众人皆举杯畅饮，可凌辰心中却着实沉重。短短几日，神域天翻地覆，他是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几番推盏后，凌辰随便捏了个缘由便从帝神殿退了出来。

行至神阁，凌辰便见母神雩倾的女卫霈庄迎上来。

“霈庄见过帝神。雩后命我为您送来此酒，贺您即位。”

凌辰看了一眼那酒，心中分明知道那酒的用意并非贺喜。母神之意，无非是为了借此找到那人的神力所散之地，然母神找了近千年都未曾发现分毫。凌辰心中哂笑，为了他这半条命，何必煞费苦心呢。

“放下吧。代我谢过母神。”

霈庄躬身，将酒置于阁内石台之上，再躬身退了出去。

凌辰端起那酒，踌躇一二，叹了口气还是放下了。即是如此，那便再助母神一遭吧，凌辰起身出了神阁。

千年之间，凌辰见母神寻那人不曾有一刻放弃，他也曾疑虑那人已是神散，那神力所散之地找来又有何用。他便差人探查过几番，才知母神原是为了补齐他这半条命。

凌辰本想，半条命罢了，若是尽了也便尽了。可若是真尽了，这神域之内，往回海之上，又当如何。他尚未寻得万全之策，只怕这半条命是尽也尽不得的。而后千年，凌辰便也暗中同母神一道，探求那人神力所散之地的找寻之法。

凌辰最终也确实寻到了。百年前，他自灵域的灵冢之内偶得一物，施法后会使神力溃散，溃散的神力将向同源的一处聚集。那处所在应当为那人神力所散之地了。然凌辰中断了施法，神力聚集尚未指明方向。那时的凌辰，心中到底未能做好接受那人神力的准备。

只是凌辰未曾想，待他取了那物折返，却见醉意朦胧的灵君曳微将那酒一饮而尽。

当时凌辰心中咯噔一下，这酒他虽不止一次饮下，于他无甚作用，但于旁者，他尚不可知。

凌辰快步闪身至石台，在曳微身旁的石凳处坐下。

“灵君……你可还好？”

凌辰想当时他不过是试探问一句，却未料及曳微低垂的头突然抬起，一把捧住了他的脸，嘴里开始胡乱嘟囔。

“我……我认得这张脸……凌辰哈哈哈……是凌辰的脸……”

“灵君……你是醉了？”

“醉了……是醉了……吧……不打紧……”

只见曳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似乎在找什么，手却未松开一点，“这神域是……是……着火了么……热……”

凌辰思忖估计是饮下那酒的症状，他不受其影响无法准确判断后果。

“灵君，如此我便着人寻……”

凌辰话还未完，曳微似是有点气急败坏，凌辰感觉曳微捧脸的力道又重了几份，接着开始继续嘟囔，“浪费了，这张脸……太浪费了……我若是个女子……就凭这脸也能嫁哈哈……浪费……浪……费……”

凌辰还没有听清曳微的话，待他反应过来时，曳微的唇已覆上他的唇。

凌辰顿时愣住了，思绪刹那静止。然而一瞬过后，他便发现了问题。

他体内的神力正在逃逸！或者说，是被曳微身上的一股外散的灵力引动着外溢。

而更令他无法想象的，是眼前的曳微，随着灵力外散，露出了女子的容貌。

远山如黛，垂眸迷蒙。温唇……似也柔了几分。

凌辰发现自己的思绪一度乱了，忽的回过神，不禁暗自责备。眼下要紧的是尽快分开，两人的灵力和神力继续外溢下去，总有耗尽的一刻。

凌辰试着拉开曳微，却如何无法分开一点。他刚想着掌中蓄力一击，哪怕两人均被反噬，曳微那边却有了动静。

只见曳微稀疏平常地，便松开了凌辰，眉头微蹙着一拍桌子摇摇摆摆地起了身。

“洗光这家伙，说了无事莫要于我传音，无事莫要于我传音……不知悔改！等着……我非……非罚你……”

不待凌辰想拦，一个闪身，曳微便不见了踪影。

凌辰忖度，尘白估摸就是当时他体内溢出神力所化。当年他只恍惚片刻就失了那神力踪迹，此番复得确实意外。只是因何他得以重附神力不得而知，暂且归为那金光。

当下凌辰只觉气清神闲，稍运神力便破了金光的桎梏。他刚准备跃身回到崖顶，便听得潭底某处传来一声惨叫。这潭底怕是还有什么蹊跷。凌辰想起尘白的经历，这潜谭之危已是迫在眉睫，当即便纵身向潭底坠去。

雩倾随一行人从苦吟海折返至池沐村内，她本欲去寻尘白，奈何泽厚伤势暂无大恙、精神尚可，便要与她说一番池沐日后的打算。

雩倾无心插手池沐之事，万年前即是如此。

如若不是凌辰即位之日她感应到神力指引，来到此处，她不会插手常域尘世。这万年来她始终思索不得曳微如何做到使凌辰的神力外溢，她只看了一眼，见曳微也在当场，旁的缘由并未看的真切。好在她一路跟随那缕神力的踪迹，寻到了其归处便在这苦吟海上。而那缕神力聚于海上，不断吸纳，最后竟形成了天然的神胎。

雩倾心中清楚，那是他的神力在生息。最后胎成，只要促其与凌辰之力相融，一切便回到正轨。为此她守着这神胎，一守便是万年。一千年吸纳成胎，三千年胎至成年，五千年通识复苏。雩倾称其为尘白，尘白那样貌与凌辰别无二样，只是终究是神力所化，目中无睛，五感缺一。

尘白。雩倾犹记那人曾说过，若是这一身所担作罢，尘尘沾衣，闲日白白，不作不心欢。她深知凌辰走不脱这注定的道，此一番短暂年月，就算是让尘白替他也替凌辰更替自己体味一回那尘白之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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