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逃亡（一）

风家昔日的繁闹早已不在，府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抓的抓，如今偌大的一个府邸变得死气沉沉，静得可怕。而剩下的也就他们几个了，每日还要为了温饱而忧虑。

在这样的环境下，风遥玦的病又严重了需多，由于全身无力，加上炭火不足，他只能躺在床上养着，每日能下床活动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为此，李翩儿与风隅玿两人忧虑不已，但却依然毫无办法。

金人对开封城的围困并没有结束，想要逃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如今就算是出府，都得格外谨慎，一个不小心，恐怕就会遭到难民的袭击与抢夺，毕竟人在陷入绝境之时，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正月就这样过去了，二月初六那日，令人震惊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大宋的皇帝被金国君王完颜晟贬为了庶人，这便昭示着北宋是真的亡了。全城百姓皆哀嚎痛哭，惊慌失措，有的甚至仰天长啸，嘴里喊得是赵匡胤的庙号，歌颂他的丰功伟绩来发泄如今心中的痛恨惋惜。

人们这么久的垂死挣扎仿佛最终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绝望，他们已然成为了金人刀板上的鱼肉，甚至还不如鱼肉。

随着当朝皇帝的被废，七日后，一众大臣以及太上皇不得不被迫前往金营。如此一来，开封城便真的变作了一座无主之城，城内饿殍遍地，由于天寒地冻，横七竖八的尸体久而不烂。

风隅玿很清楚这样下去只有等死的份，如今就算是有那么一线微弱的生机，他都想要去试一试。于是他费尽心思想了好几日，最终想出了一个也许是九死一生的逃命方法。

他命府里剩下的家丁找出了所有能用的木材，之后着手同下人们一起做起了扁舟。他准备还是借助运河的力量，走水路逃出去。如今全城虽然还在围困之中，但那些高官们都被抓出了城，剩下的都是些掀不起浪花的卑微之人，金人在各处要塞的防卫也就松懈了许多。

再加上临河之处本就要冷上很多，金人也是人，自然是怕冷的，晚上多半都待在了帐篷内。这样一来，风隅玿觉得自己的这个办法虽算不上万无一失，但却有一线生机。他也知道这是在拿生命去赌，但如今是不能不堵了。

几条扁舟做好后，他们逃跑的时间便定在了一个寒冷的雪夜，天气越冷，对他们越有利。

晚上，风遥玦的房内点着一盏如豆的烛火，视物变得昏暗迷离。他们在做着逃亡的最后准备，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要出发了，而屋外正风雪正盛。

李翩儿将厚厚的披风为风遥玦披在了身上，然后细致地系上了一个蝴蝶结：“相公，我听细钗说，你们这里将这种结叫做同心结，寓意着吉人天相与祥瑞，我希望它能保佑我们今晚可以逃出去。”

“翩儿，这些小事其实我可以自己做的，你别累着了。时辰还有一会儿，来，先坐。”风遥玦那苍白的脸上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凸起的颧骨了，他握住了李翩儿那双为他整理衣襟的手，眼里蕴含着不忍。

已怀有六个月身孕的李翩儿也瘦了不少，但是肚子还在日益增大。近几日来，她时常感到头晕目眩，身体乏力，但为了不让风遥玦担心，她并没有将这些状况说出了。

屋外的风声还在疯狂的哀嚎，碰在雕窗上哐哐作响。李翩儿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后在风遥玦身旁坐了下来：“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就成这样了，我真没见过哪朝的皇帝比宋朝那些还软弱的。相公，这次离开，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回这个鬼地方了，好吗？”

“好，我答应你，再也不回来了。这里的东西没了无妨，我们还有钱塘。你不是说那里不会再有战乱吗？那我们便在那里好好生活，陪着孩子们，咳咳咳……”风遥玦的话还未说完，便捂嘴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得他只觉喘不过来气，胸膛异常压抑。

李翩儿见状，赶紧起身为他端来了水，又帮他轻拍着背：“水有些凉了，相公委屈你了。”以前的她何曾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关心过一个人，而如今，她的所有任性妄为都随着这场战乱掩埋在了悲苦之中，不见了。

风遥玦咳了一阵子，最终好些了。他无力地拿开了那只掩在嘴上的手，手心上赫然出现了一块血迹。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李翩儿的眼，连端盖碗的手都颤抖了起来：“相公，你又咳血了，这都第几次了。来，快喝口水缓缓。都怪那个窝囊废宋钦宗，他无能，遭罪的却是我们百姓！生个病，连药都没得吃。”

“无碍的，翩儿不必担心。”风遥玦拿出怀中的绢帕擦了擦手心的血迹，接过了李翩儿递过来的水，轻抿了几口。

这时，李大娘推门走了进来，一阵风雪也随之卷了进来，迫使她忙转身关了门，之后抖了抖落满裘衣的白雪碎冰，说道：“翩儿，可收拾妥当了？外面冷，记得穿厚点。”

李翩儿抬眸看向李大娘：“都收拾好了。娘，放心吧，我知道的。你也是，多穿点。”

“可有哪儿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娘再去给你找点吃的？我们不吃东西没事，但你可不能饿着了。”如今顿顿只能喝稀粥，李大娘是真的很担心李翩儿的身子，怕她因饥饿而有什么闪失。

李翩儿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来，这个笑更多的是给李大娘安慰。她说道：“娘，你不用这样紧张的，我很好，也不饿。再说，如今都这样了，哪还能弄到吃的东西，就那么一点干粮，还是省着在路上吃吧。”

听李翩儿这样一说，李大娘更加难过了，向李翩儿走了过去：“是娘对不住你，从你生下来，就没让你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总是在漂泊。”

“娘，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没必要将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等今晚我们逃出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翩儿接过风遥玦手上的盖碗，放在了桌上，随后拉起了李大娘的手，说的话依然是在安慰李大娘。

李翩儿虽并没有将李大娘当做亲生母亲那样对待，但经过这样久的相处，还有李大娘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她是真的将李大娘当做了亲人，不忍李大娘为她担忧难过。

三人相互叮嘱了几句，便有家丁来提醒他们出发的时辰到了。三人也不再多耽搁，背起简陋的包袱便出门了。李大娘走时，还不忘将那盏烛火给灭了，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李翩儿刚跨出屋子，便被迎面扑来的风雪打了头，迫使她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用手臂挡住了半张侧过去的脸。而风遥玦见她身子一晃，赶紧慌张的扶了她一把：“翩儿，没事吧？”

“没事，快走吧，别让其他人等急了。”李翩儿挽住了风遥玦的臂膀，她很清楚以风遥玦如今的身体状况在面对这寒风时，比她还无力招架。与其说是挽着他，还不如说是在扶着他走。

这次他们出了府后，为了安全起见，没有再乘坐马车，全程靠步行，甚至连一盏纱灯都未点。如今街上尸体堆积，就算用马车，估计也无法通行，而且还会制造出动静来，惊动了其他人，怕是一个都走不了。

风雪凛冽，前行的道路漆黑，地上又是饿殍横陈，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每一步都是试探着前行。这一路上，时常有人被尸体绊倒，最严重的一次便是四个家丁连同木舟一起倒在了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弄出的动静不小，急坏了一群人。

李翩儿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何曾见过这种尸体堆积的场面，就算她胆子再大，如今在死人堆里走，她还是濒临在了崩溃的边缘。她庆幸没有灯火，看不见那些死者的面容，否则她一定会疯掉的。

风隅玿不放心李翩儿，担心她出什么意外，于是不顾她的强烈反对，将她护在了怀里。帮她挡着风雪，替她稳着身子，就这样一直走到了风雪更重的码头。

码头周围看不见一点灯火，除了狂风嘶吼般的声音，就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动静了。家丁们将几艘木舟依次放入了水中，风隅玿先尝试着上了一艘，待身子站稳后，才伸手去扶李翩儿：“来，慢点，小心。”

风隅玿将李翩儿安置在舟里坐了下来，之后又走到了木舟的边缘，扶着风遥玦一步一步在安全的位置坐下。至于李大娘与其他两位老夫人，则是由家丁搀扶着上了另几艘木舟。待一切都准备好，他们这才算正式出发了。

恶劣的天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熬，狂风暴雪吹得他们一个个只觉快要窒息了一般，寒风就如一片片锋利的刀片刮着他们那早已冻僵的脸，依旧能感觉到生疼。在这个时候，仿佛穿再多的衣服都不再起作用，冷入骨髓，不少人都抽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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