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没人敢笑话一位皇帝，除非他是个傻子。

但迟南的百姓都在调侃他们的落魄君主，真是人生如戏。

讨个妓女，生个蠢娃，在外流浪多年，还能子凭母贵，继位登基。

有人羡慕他命好，先皇暴毙后，皇子们内斗相残，使得贵妃渔翁得利。

有人哀其不幸，天子无权，被囚禁在宫中，虽锦衣玉食，却活同死人。

但这些都与怀安无关，恢复记忆的他，黯然神伤。

他不相信谣言，但传的人多了，那必然会是真相。

红绡上吊，怀懿失踪，栖云县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乡邻，全部被杀尽。

而这始作俑者，是他最为敬重的母后。

怀安看着龙榻上的公主，喉间滚出呜咽，两情相悦比不上媒妁之言。

书本里的道理，只有经历，方能读懂。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雨声滴答敲在窗沿，终日不歇，像佛堂里轻叩的念珠，也似红尘中反复的痴念。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雨来雨去，一季又一季，人间轮换了千遍。

二十年的时间，怀安成了一代明君，昭宁的长街上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游人摩肩接踵，仕子笑语喧阗，怀安牵着妻女，逛着坊市，听着笙箫，这盛景如他所愿。

但欢庆没有持续，便被硝烟打破，黄昏过后，兀鲁国举兵入侵，迟南上下哀鸿遍野。

山河未改，人事已非，怀安的家眷受了牵连，葬于屠刀下，而他命好，随太后逃到浮生泽。

这是一个巨大的湖泊，百川交界于此地，缓流数日，再向大海奔涌。

碧空下，江水辽阔，太后向怀安说出一个秘密。

“你父皇的死不是意外，是他吠的太凶，让上国将其灭口，当时便要换主，只不过有你老师周旋，保住这江山三十年。”

“司马砚舟让哀家执掌朝政，其实是为弥补对我的亏久，毕竟他当初不声不响，把一个孩子从母亲身边送走。”

“如今回首，哀家做过许多错事，希望你不要记恨。”

淑华声音低哑，神色间尽是悔意。

怀安没说话，多年的权谋算计，让他学会了冷酷。

“小安，往后的路，母后不能陪你，要你自己走了。”

淑华喉间微哽，她向小时候一样，帮怀安整理好发冠，然后带着侍卫，向身后追兵杀去。

她要用生命证明自己，母亲对子永远无私，不求回报。

怀安被推上了舟船，布幔垂落舷侧，挡住射来的利箭。

看着甲板上的人群，怀安脸上有了挣扎，母后给一些人留了退路，唯独少了自己。

他知道，母后是在偿还过去的罪孽，以死用来救赎。

江水滔滔，怀安苦笑，父皇说的李寄斩蛇，不是赞美，而是反喻。

强者跻身在霄汉，会被枷锁缠身，而困于云泥的弱者，则半生逍遥。

船顺着江流入海，波涛推着骇浪，往复不休。

无垠汪洋里，海风吹来相思，怀安想起了母亲的童话。

那是在海洋的深处，有一个叫早北的岛屿与世隔绝，其内草木安然，一步一景皆如桃源。

“一个没有权斗的地方，人人安居乐业，那才是老师想建立的完美。”

怀安目中闪烁光芒，老翁摆渡送他进忘忧山，而今他要掌舵，带剩下的人寻找家园。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三十载。

蹉跎完岁月的怀安，已行将就木。

大海像是没有边界的牢笼，无论朝哪个方向疾驰，都是在同一片深蓝里徘徊。

灾害成了家常，病患如同便饭，他们像挤在熔炉里的池鱼，每天都在煎熬。

苦难折磨人死去，直至怀安成了孤寡。

临终前，往昔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前重新幻现。

老师、书生、窃贼、画家、船夫，不同的人在他目中闪过，他看见了阿石一家，又看到了苍老的自己。

唏嘘中，怀安抬起了头，恰好天光折射，云雾之中山川隐现。

“早北，我从万里外的迟南而来，寻的不是实地，而是我的执念。”

怀安抛下了停泊的锚，不甘闭目。

强烈的光芒在他胸膛爆发，林子轩从其身体苏醒。

感知扩散四周，依然被困在海中，海市蜃楼不是结果，他依然要去寻觅。

几段历程艰险，几段记忆深刻，林子轩知道大海无边，苍天才是彼岸。

不同于怀安听过的寓言和童话，林子轩想起一个传说。

那是萨满为族人求福，以鼓声撞出意识，召渡鸦为先导，穿界登霄去见神灵。

“方法有了，可是缺少桥梁。”林子轩自语，这是黑白血种的考验，理应不会简单。

他看向逆流的鱼群，茅塞顿开，局外的人看局中，没有那么多迷雾，线索很是清晰。

每一段人生，都有遗憾。

“悲欢离合这是注定，我改变不了，但我相信缘分。”

林子轩喃喃，他不再执着于追寻，而是默默等待。

星移斗转，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大海在某一天剧烈震动，海底的褶皱缓缓隆出，一座山峰拔海而起，直入天际。

“早北，这便是时光轴的终点，走完它，我的任务应该结束。”林子轩起身，踏入那座山峰，便向上攀登。

山麓是无奈；出生官宦世家的司马砚舟，梦想众生平等，所以他来到迟南教化皇子，希冀能做出改变，但他低估了黑暗，只能悻悻而返。

山坡是不满；书生林辞为求功名赶考，却因冒犯官员被挖去双眼，无颜见父老便留在清河说书，最后因口无遮拦，落了个凌迟。

山腰是革面；剪绺川侯，游手好闲，因贪图富贵而偷摸，好在他还有良知，在死亡前选择向善。

山脊是作孽；画师弯辛，因财放弃了纯良，选择与虎谋皮，看不惯被别人揭露官场内幕，而设计陷害无辜，殊不知自己报应将到。

山峰是平庸；皇子怀安憧憬着变强，但因缘际会而使命运坎坷，青年丧妻，中年亡国，晚年浪迹沧海，可惜打不开心结，郁郁而终。

每一段人生都因为缺陷，而产生裂痕，让邪念趁机入侵，最终与初衷背道而驰。

站在山峰上的林子轩，看到天空垂下的钓线，那是接引，可他陷入了沉思。

“在这些定数之中，我漏了一个变数，那位船夫，他是唯一一个不受遗忘影响的人，而且他说的话很古怪，多看看星空，那里会有答案……”

林子轩反复斟酌，过往在他脑海中交织，心生出可怕猜测。

“他既已知苍天就是彼岸，这是在告诉怀安，还是告诉背后的我？”

“他是在等一个契机，等我踏上和花柳产生因果时，抢我离开的权限！”

林子轩背后发凉，这幕后不言而喻，是在黑白血种内的云罗。

“宗主，躲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

林子轩向虚无发问，在他背后，一道身影从朦胧里走出，他手中拿着桑叶，正是怀安付出的船票。

“你历经的是未来，而我的经历是过去，我为峰，天作岸，本座破解时提前你百年。”

“苦于没有接引，所以我折返清水河，在那渡客数年，清楚了一个规则，帝女桑之树，非修士不可寻。”

“这王朝里都是凡人，司马砚舟没有找到，后来者也无获，但唯独怀安拿到了那叶子，证明了试炼者的身份，于是我想到你，然后一路跟随。”

云罗没有理会他表情变化，出口就是利刃一般，破开林子轩的心神壁障。

“你以为这血种专一，却不知道它在养蛊择主，只有优秀才能掌控。”

云罗向前一握，没有想象中的消失，他的身体逐渐凝固。

时空在此刻，起了波澜！

一扇门从光阴里打开，一尊比肩神灵的浩瀚背影，在苍穹显现。

那身影庞大，看不清全部，只看到其凌乱的披发上，挂着一颗颗星辰。

不言，无语，只是出现，便决定一切。

大道之音回荡，天地法则运转，束令在形成！

烙印为奴，永世封正！

云罗被打落在地，钓线移到林子轩面前。

望着眼前伟岸，林子轩心神轰鸣，但很快便释然，答案很明显，但他离那位太远，不便相认。

站在山巅，一览众山小。

林子轩知道，海到无边需要以天为岸的胆识，山登绝顶需要以我为峰的魄力。

但现在他还太弱，离开才是他的目的。

“带上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云罗乞求，他第一次因绝望而害怕。

林子轩没有拒绝，既然翻不起风浪，不如让他发挥余热。

林子轩抓住他的手，拉扯钓线，回归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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