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

“所以你们都觉得他们是不服被关了一年才一出来就找我和楚梦的麻烦？”郑乔彬有节奏地敲击着手臂下的栏杆，目光投向综合楼前的一鉴湖，语调似湖面平静无波。

钟景皓知道这是对这个推论不满，但给他解释的余地，但他原本信誓旦旦的那股劲弱了下去，底气稍显不足地将马卓林那边打探到的情报按自己的理解重新汇报一遍。

“照你说的，”郑乔彬拧眉，“他们只是想报复那次的事，胡伟成只是他们的打手。车祸也好、上次的埋伏也好，都是为了这件事？”

“对对对，车祸那次他们不是搞错人了还差点把自己也折了吗？所以才有之后的……”

“不对。”郑乔彬陡然冷肃，欺霜赛雪的脸在这凛冬里应季得宛如寒冰，“不对，太牵强了。如果要找打手，一开始就不会亲自出马；如果一开始就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后面也不会用借刀杀人这种巧计。这么费尽心思地布局——他们也只是挡箭牌。”而且，校运会那次他就有一种感觉：对方似乎和他一样也只是试探而不是要你死我活。

“那……”钟景皓脑子更不上了，只能附和。

郑乔彬继续敲着不锈钢栏杆，节奏倏尔加快了些，一会儿又缓缓慢下来，在钟景皓感觉自己像在被罚站时，他开口：“这样，你再去查——去打听一下，他们住院时探病的人，重点打听这些人这几个月的活动轨迹。”还有，还有他们缴费的账户也得查，但是这件事需要动用郑老爹的人脉。没错，他之前一直都只用自己的人，虽然郑老爹有给他留人，但他并不想过分依赖。

说起来，郑老爹好像也出差有小半个月了。可他就是开武馆兼保镖公司的，哪来那么长的出差。郑乔彬疑惑。

因为想着事情，郑乔彬没注意听钟景皓说话。回过神来，钟景皓已经在汇报别的事情了，他刚好捕捉到关键词：“什么武馆？”

钟景皓只好重复：“哦，就是佛山那边好几个武馆、道场都闭馆了，还有少林寺也闭门谢客。说是来了个厉害的踢馆，那边可能会重新洗牌……”

钟景皓是个重度武痴，但可惜入门晚，跟着郑乔彬也只混了个郑家武馆的外门弟子，还是挂名的。即便如此，他对广东这边行内的消息却十分关注，且灵通。所以提起这件事未免有夹带私货的嫌疑。不过郑乔彬不关心这个，他突然想起郑老爹说过师公就是佛山什么派的关门弟子。

这时，不远处玩手机的梁巧莉突然喊道：“郑乔！”

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转头便见斜前方音乐室里有人出来。

郑乔彬拍了一下钟景皓的肩，便向那边走去了。

此时，天色已大暗，走廊里灯火通明。但这个时间综合楼里已没什么人，也就音乐室这边还亮着灯。

江小蕙一出音乐室便小跑迎上郑乔彬，一脸歉意：“早知道我要练这么久，就让你先去吃饭啦！”

即便临近期末，而且这几天还有月考，B&D社的队训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皆因即将到来的元旦晚会，他们社按惯例要出一个节目。自然，舞蹈社、武术社之类的技艺类社团都有各自繁重的排练任务。这次B&D社能申请到一个音乐室、一个舞蹈室，只因他们要因公演出。于是排练节目之余，也会进行基础队训。过了元旦晚会，他们就会变回“漂泊不定”的社团。

街舞队和声乐队分开练，这些天两边训练时间偶尔有出入，只是今天声乐队结束得更晚。配合度良好的街舞队早早就下训了，郑乔彬才在音乐室外等着。顺便和钟景皓说些事。刚好事情说完了，女朋友也出来了，他自觉地抬一下手肘让江小蕙挽住，然后另一只手提起一个袋子：“没事，我让耗子带了外卖，就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家。”

江小蕙惊喜地接过，就着男朋友的手翻着袋子：“哇！我超喜欢吃这个！”尔后想起什么，回头，“对了，耗子、巧莉，你们吃了吗？”

钟景皓耸耸肩：“我吃了。”

梁巧莉和声乐队另一个玩得好的小姐妹手挽手经过：“我们现在去小卖部。”

钟景皓也自觉地开溜了。

等几人走远，江小蕙突然问起：“郑乔，巧莉的男朋友你是不是认识啊？”

“对啊，不是这个学校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巧莉好像不怎么联系她男朋友，一点都不像异地恋呢。”

“哈——？你异地过？”

“不是我啦！是明君她有个外校男友，天天煲电话粥！”

“你怎么知道梁巧莉没有和她男朋友煲电话粥？人家又不会专门让你知道。”

“好吧——”

**

好巧不巧，梁巧莉也在和小姐妹聊起自己的男朋友。

其实是小姐妹先发起话题：“巧莉，你还在跟那个谁交往吗？”

梁巧莉：“啊，怎么了？”

“怎么了？我猜你们很久没联系了吧？我十四中的同学告诉我，那个谁在追她们班一女生！”

梁巧莉皱了皱眉，第一时间就是否认：“怎么可能？他又没跟我分手。”

小姐妹瞪大眼：“所以才人心险恶啊！他这是脚踩两只船！你是受害者欸！”

“我知道他跟他们学校一个女生玩得好，我很早就知道了。”梁巧莉无所谓地说，还反过来安慰小姐妹，“没事啦，他要是真劈腿，我马上甩了他！”

“……你可心真大。其实……你是不是对你那个谁没什么感情，我总觉得你好像无所谓似的。”

梁巧莉心不在焉：“也就谈了半年，能有多深的感情。”

小姐妹纠结了一下， 道：“你好冷漠哦！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不怎么理他，他才找别的女生玩的？”

“啊，是吧……”其实无所谓啦，小姐妹说得没错。梁巧莉无所谓自己和男朋友感情深不深、牢不牢，无所谓对象有没有劈腿，甚至无所谓对象是谁。

反正都不能和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那个人是香饽饽，是众星拱月，也是个花花少爷。他每一任对象在男生中也是炙手可热的那种女生，但她知道，每一个前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比如她知道，他的每一任都是女追男的，因为他来者不拒，包括现任的江小蕙。他每次都能利落地结束上一段感情，毫无芥蒂地投入下一段。没有例外。而她在“铁打的兄弟，流水的对象”之间，选择了成为前者，仿佛这就能成为“例外”。

**

夜空清朗，无风也无雨。但刺骨的寒冷不需要风雨的加成，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南方没有暖气，只能靠人力取暖。室内比室外暖和，人口密度越大的区域越暖和。因此七点出头了，小卖部还是人满为患。

华阳小卖部并不小，占地有两个普通课室大。然而除却琳琅满目的货架，能落脚的地方并不多。小卖部外头的桌椅便被占满了。也幸好没有刮风下雨，室外是比室内冷些，但吃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或牛杂，热量从五脏六腑向外传递，比抱团取暖更有效。

牛杂和关东煮就在小卖部里卖，牛杂是正宗的老广牛杂，关东煮口味不亚于Family Mart。夏天可以搭配一杯冰爽的奶茶或果茶，冬天则光喝那浓香的汤便周身舒泰。实在是四季皆宜的小吃。平时总有不爱好好吃饭的学生拿这些当正餐；也有些是来不及吃饭，比如社团的活动结束得晚的不得不随便应付一下晚饭；还有一些是吃过饭来解馋的，或是晚修结束买来当宵夜的。

霍明君觉得楚梦应该是和她一样，属于“解馋”的那类，可走近看楚梦面前垒得高高的一次性纸碗，又不确定了。但转念一想，如果她也有用不完的零花钱，肯定也是想吃多少吃多少。

楚梦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的两个座位，其中一个座位放书包。另外两个座位原本坐了一对腻腻歪歪的情侣，两人你喂我一块牛腩、我喂你一口昆布。小情侣沉浸在二人世界中，而楚梦则沉浸在手机游戏中，倒也相安无事。如果换一个人，独自跟一对旁若无人秀恩爱的情侣拼桌，估计会腻到受不了。但楚梦就是对自己在人家情侣面前的瓦数毫无自知之明，比对方更加旁若无人，丝毫不受干扰。

霍明君正是看到那对情侣收走自己的垃圾要离座了，她才一手关东煮一手牛杂快步走过去。

“楚楚！我想坐这里~”霍明君放下手中的食物，指了指楚梦放书包的那张椅子。

楚梦戴着耳机，，但似有所觉，手指一动飞快收走最后一个人头后抬眸，看懂了霍明君的示意，但见另外两张椅子空了，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便见霍明君朝收银台那边招手，顺着看去，是经常和她走一起的几个同班的女生，一人捧着一碗小吃。

陈宝妮、黄淑萱、纪婷婷，都是霍明君的舍友。但楚梦并不因为这层关系而对她们和颜悦色，况且她也不知道宿舍的分配情况，虽然孙铭恩好像提过一嘴。

楚梦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女生回合，抿唇不语。

霍明君当然知道楚梦的抗拒，但她可不怵，反而鼓着腮帮子、水滢滢的杏眸直勾勾地瞧着楚梦。像一个月大的小奶猫。也不用开口，灵动的眼睛已能传达千言万语。

卖萌可耻。

楚梦败下阵来，将自己书包拿回来背着。

四人座原本被楚梦占了两个座位，这边四个女生并不够坐，陈宝妮正准备以赶时间为由提出边走边吃，却不想楚梦主动让出一个位。霍明君挨着楚梦坐下，还留出一半椅子，抬头看舍友：“还能坐一个人！”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无不惊讶于楚梦这么好说话。还是陈宝妮最快反应过来，她在离楚梦稍远些的位置放下自己的食物，一边坐下一边说：“淑萱和明君挤一挤吧，你们都那么瘦。”

纪婷婷也放松下来，跟着在剩下的座位上坐下：“跟我挤也可以，我没穿‘军大衣’，比你们‘瘦’，而且冷死了！”“军大衣”是指学校统一定制的长款大棉袄，搭配运动校服，黑色，厚实保暖，但是十分臃肿，颜值不高，被圈子里念其他学校的伙伴嘲笑是毫无品味的“军大衣”。别说女生，一些男生都不爱穿。但畏寒的楚梦和霍明君自入冬以来就老老实实地穿起了军大衣，就差每天一杯红糖姜茶续命了。

就像现在，人气这么旺的空间，霍明君捧着几乎烫手的纸碗，牙齿还是在咯咯打颤。她纤细的手指从肥大的衣袖里钻出来，扶着碗向楚梦的方向挪去：“楚楚，你还吃吗？”

黄淑萱还小心翼翼地在霍明君让出的那半边椅子上坐下去，闻言，背都微僵。

楚梦看着霍明君手里小小的两碗，“将心比心”破天荒地考虑到了对方不够吃，于是拒绝了，并从书包里翻出刚买的一块布朗尼蛋糕分给她。

而霍明君已从最初尚不熟时的受宠若惊到现在可以互换昵称的宠辱不惊。

霍明君和楚梦玩得好，几个舍友是知道的。一开始只以为她们因着图书馆值周的缘故说得上几句话，回过神来才发现，楚梦在全班就对霍明君最好脾气。而霍明君也似乎会对楚梦像普通朋友一样撒娇、卖萌。

不是质疑霍明君的魅力，而是诧异于楚梦也吃这套。

自从江小蕙谈了恋爱，课后的时间她都基本上和郑乔彬过二人世界去了。和她玩得好、以她主心骨的这些女生都基本将中心转向了陈宝妮。其实江小蕙在时，隐隐就有话语权更集中在陈宝妮手中的趋势。毕竟比起有些轻浮做作的江小蕙，成熟稳重的陈宝妮更靠谱。江小蕙的人气不过是从她善于与之打交道的男生群体那里赚来的，现在更是碍于她是郑乔彬女朋友的而给她应有的尊重。

实际上，不论是江小蕙还是陈宝妮都没意识到，在这个群体里，还有一个人更能引起向心力。包括这个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因为她已习惯被关照、被纵容。这个人就是霍明君。霍明君有些娇气，但会把自己的喜恶以适当的方式表达出来；也会有小脾气，但不会无理取闹；会撒娇，但不做作；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升起保护和亲近的欲望。大概就是所谓的“团宠”。

如果说，陈宝妮的意志是通过有说服力的话语直接左右这个小群体的话，那么霍明君的意志就是通过她平时的一举一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身边的人的。因此霍明君对楚梦的亲近，让其他女生大跌眼镜之余，也让她们改变敬而远之的态度，尝试接纳孤鸿般独来独往的楚梦。

同样的，楚梦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默许霍明君带着她的圈子入侵她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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