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黄雀

“小娃娃回来的正是时候，快来饮上两杯。”雪铁龙下殿相迎。

“可惜副将军来迟一步，城主已将富丽赏赐予俺。”夏利趾高气昂。

“放屁！速速放掉我二伯和二伯母，不然休怪我不客气。”王虓举起烧火棍。

夏利与王虓剑拔弩张。

“王将军息怒。”雷诺拦住夏利。“我二弟不识好歹，富丽既是王将军的长辈，怎敢觊觎。”

雷诺向雪铁龙拱手施礼。“在下斗胆为二弟做主，望雪城主收回成命，富丽交还城主处置。”

“呸！你当俺雪铁龙如纪老贼般反复无常不成！俺说出去的话恁地收回。”雪铁龙吹胡子瞪眼。“小娃娃要何赏赐提便是，俺向来有功必赏，至于富丽之事休要再议。”

雪铁龙气呼呼坐回宝座。“不仅富丽，姓赵的小白脸俺也一并交由夏爱卿处置。”

“多谢城主。”夏利更加得意，却遭雷诺白眼。“俺对小白脸全无兴趣，倘若有人肯向俺磕上三记响头，俺心情愉悦或许会放了这厮。”夏利望向王虓，眼神充满挑衅。

王虓清楚不可蛮干，雪铁龙吃软不吃硬，惹恼了他，自己非但不能救人，恐怕还要搭上自己这条小命。“雪城主，属下有一事相求。”

“小娃娃，但说无妨。”见王虓翻过这篇，雪铁龙心情转好。

“请城主为我和夏将军主持一场比武，我赢了则请夏将军高抬贵手，放了我二伯和二伯母。如果我输了，要杀要剐全听夏将军处置。”

“乳臭未干的崽子，欺俺太甚。比便比，俺姓夏可俺不是吓大的！”夏利挣脱雷诺冲向王虓。

“住手！”雪铁龙大吼一声，殿内瞬时鸦雀无声。

“恁地绕来绕去也绕不过此事。”雪铁龙拍了拍额头。“俺闲暇就爱瞧牛头和马面掐架，它们相安无事时俺会丢块肥肉挑事。倘它们真拼个你死我活时，俺便令人立即将他们拉开。”

雪铁龙一手搔挠一只狗头继续说道。“狗只为两件事活着，一件是取悦主人，另外一件是服从主人。明白吗，小娃娃。”

雪铁龙竟把自己比作狗，王虓攥紧烧火棍的手气得发抖。

“小娃娃执意救人，俺倒有个提议。”雪铁龙的笑容不怀好意。“这里尚有四坛万里火烧云，你和夏爱卿于此斗酒，倘你赢了便放掉赵家夫妇，倘你输了日后休提此事，待到夏爱卿与富丽大喜之日，你当备份厚礼以示祝贺，如何？”

“城主英明，小崽子要不要跟俺练练？”夏利大喜，他已领教过万里火烧云的厉害，酒量尚可的他喝上一碗都迷迷糊糊，王虓不善饮酒，恐怕一口便要栽倒。

“好，城主作证，姓夏的休要食言！”说罢王虓揭开酒坛盖子，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直熏得他犯呕。王虓举起酒坛，酒水如注，他的喉咙不断涌动，一股股热流烧得仿佛要肠穿肚烂。一坛酒下肚，王虓急扶住桌案勉强站稳，再欲提起第二坛酒却似千百斤重。王虓摇摇晃晃地将整坛酒从头上淋下。此时任万里火烧云灌入肚中，他已全无感觉。王虓丢掉空酒坛再举起另一坛，直至最后将桌案上的四坛万里火烧云统统饮下。众人见状无不震惊，就连殿上的雪铁龙都起身急呼。

“小娃娃,快住手！不要命了。”

伴随最后一只酒坛摔在地上，王虓原地转了一圈，险将自己绊倒，他指着眼前重影的夏利嘟囔道。

“姓夏的，愿赌服输！”说罢王虓呕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

夏利用脚踢了踢烂醉如泥的王虓。

“喝成这个鸟样，还敢造次！”

夏利复蹲下身，拍了怕王琥的脸颊。

“小崽子还是稚嫩，俺老夏向来逢赌必赢，赌赢当赌，赌输俺便坐庄通杀！”

忘归阁内，哈雷行色匆匆。

“启禀城主，城门前驻足一女将，自称道城东城主道德之女，欲进城拜见城主。”

“区区一人，放进城便是。”纪几吉若无其事答道。

“女将倒是寻常，不过她身后牵着两头不人不鬼的东西，守城侍卫忌惮，未敢擅自放行。”

“哦？”纪几吉颇感兴趣。“速速放进城，老夫倒要瞧瞧道黑子送来何礼物？”

不多时，忘归阁门前围起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十几名侍卫高举长枪，警惕地指向两头披戴锁具的野兽。

“来者何人？”纪几吉缓步踱出忘归阁。

“姑奶奶我是道城东城主道德之女——冬月！”冬月并未下马，凝眉怒目望向纪几吉。

“既是道城公主，烦请阁内讲话。”纪几吉笑容可掬。

转进忘归阁，纪几吉脸色立马阴沉。“与我拿下！”

冬月猝不及防，被身旁的哈雷卸掉兵刃按在地上。

“放肆，纪老贼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冬月试图挣脱。

“据老夫所知，道德膝下唯独一子，何处冒出个女儿来？”纪几吉指着冬月鼻子质问。

冬月大笑。 “你倒也知道我义父只有一子，拜你所赐，道家太子如今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正在阁外押解。”

“此话怎讲？”纪几吉皱眉。

“香之坊可有一人姓荣名威？”冬月冷笑。

“大哥如何？”上气四杰之一的别克急切问道。他的反应已给出答案，纪几吉白了他一眼。

“屠龙之战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道家军适时撤退，由我亲自护送太子道奇。我军撤至太平城境内的古梨林中偶遇荣威，两方互报家门后他突然发疯扑向太子道奇，众人合力才治服荣威，不过太子道奇已被他咬伤昏死过去。我军只得将太子道奇安置于林间一座荒废寺庙内。不多时太子道奇苏醒后竟也疯魔。好在有荣威之鉴，众人有所防备，迅速捆住道奇。为免东丽蛮子纠缠，大军继续撤向太平城，我只身押解二人至此求助。”

纪几吉将信将疑，出阁绕两头野兽转了两圈。 “畜生全无人样，任你乱讲！”

“怎么，自家的狗子尚辨不出了？”冬月嘲讽道。

“纪公，属下倒有一个法子。”哈雷附耳于纪几吉。

纪几吉犹豫片刻，微微点头。

“扒掉二人裤子。”哈雷下令。

马克思虽已辨不清模样，可冬月的脸仍瞬时通红。围观的百姓则全被荣威吸引，嬉笑着指指点点。哈雷扬手示意赶快提起裤子。此时的荣威全无羞耻感，可忘归阁的守卫与之际遇相同，百姓的嘲笑令他们感同身受。

纪几吉抬起荣威腋下生出的第三条胳膊，打量一番。“混账东西！偷服老夫的秘药，居然还能苟活。“

“老贼既已确认，还不速速为我哥疗伤，莫等道家铁骑踏平香之坊，悔之晚矣。”被松绑的冬月轻抖手腕说道。“至于那条疯狗，姑奶奶劝你早做了结，以免再生祸端。”

“使不得！”

“求纪公一并救下我家哥哥。”

别克和大通你一言我一语，斯柯达急得啊啊作响。

“冬月公主放心，老夫一定竭心尽力，医好太子道奇。”纪几吉满面堆起假笑。“你们三人休再聒噪，荣威乃老夫臂膀，岂忍断而弃之。”

两头怪兽被押送大牢，冬月作上宾款待。哈雷随纪几吉进密室。

“纪公当真要医好两头畜牲。”哈雷按耐不住问道。

“两人中了尸毒，尚未入髓，倒可一治。医者仁心，老夫自当尽心竭力，无奈世事无常，驱尸毒需施猛药，稍作差池，患者一命呜呼亦非有意为之。”纪几吉一面修整指甲一面回答道。“—个黄毛丫头狐假虎威，借道黑子威胁老夫，今日任她摆布，日后岂不是人人皆可发号施令。”

“纪公所言极是。”哈雷附和。“属下即刻依令行事。”

回到上气山寨，大通心情大好。“担心大哥良久，苦无下落，怎料最后竟全不费工夫。今晚咱兄弟可要喝个痛快！”。

“唉，只怕三弟高兴太早。”别克泼冷水道。斯柯达亦愁眉不展，向别克坚起大拇指。

“二哥何出此言？”大通蹙眉。

“依我对纪老贼的了解，他定不会施救，搞不好.….”

“怎样？”大通急切问道。

“搞不好还会痛下杀手。”

大通虽为断情人，可难改性如烈火，闻此言哪还坐得住，抄起一对长柄八棱锤,呼唤喽啰便欲下山。

“三弟休要胡闹！”别克提起混铁棍在地上重重一敲，众人静默。

“既已知老贼居心叵测，岂能袖手旁观。”大通猛拍大腿。

“老四有何良策？”踟蹰良久终未想到法子的别克问道。

斯柯达安静地坐在角落，全无动作。此时他从怀中掏出一片竹简轻措淡写刻了几下，递予别克。

“秒，甚秒！”别克大喜，一把搂过斯柯达，激动地在他背上轻拍。

大通一脸茫然望向二人，不明所以跟着大笑。“老四鬼主意多，大哥有救了！”

卧于榻上的冬月辗转反侧，尽管几日奔波令她身心疲惫。她的脑海中尽是纪几吉答应救人时的表情，明明满面堆笑，却让人不寒而栗。惨白的脸，犹如饮过血的鲜红嘴唇，扬起的嘴角好像一对弯刀，这般恶相之人岂会凭她的只言片语便乖乖听命。不知何时，冬月浅浅睡去。睡梦中，她身陷迷宫，兜兜转转最后闯进一间昏暗的密室，室内弥漫腐肉之臭，墙壁上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迹，一人背身向门，在他身前设一张桌案。好奇心驱使冬月小心翼翼凑上前，背身者发觉异样猛然回头，竟是纪几吉，他向冬月露出弯刀一样的笑容，吓得冬月后退半步，可当她的视线落在桌案上，冬月从梦中惊醒。冬月轻拂额上香汗，梦中最后一幕越发清晰，久久难以抹去。那桌案上摆放着马克思的头，他已恢复常人模样，面庞英俊，双目紧闭，而他的身子已被纪几吉大卸八块。

不能坐以待毙，冬月决定明日有所行动。

翌日，哈雷被请上上气山，与别克大通二人聚于大众堂。

“二位神秘兮兮请我来，意欲何为？”虽同僚一场，可因荣威之事，哈雷与上气一众嫌隙颇深。

“雷大哥多虑了，我们兄弟二人请您上山无非喝酒叙旧罢了。”别克恭敬答道。

“对，喝酒，来人，把前些日俺带回来的十坛宾酒统统抬上来。”一听喝酒，大通立马起劲。“这宾酒可不像火烧云，入口绵柔，回味香醇，十坛酒下肚咱仨明日照样容光焕发。”

见哈雷无半点笑意，别克帮腔。“老三修要卖弄。雷大哥走南闯北什么好酒没喝过，区区宾酒何足挂齿！”

“二哥所言极是。”大通赔笑。

“既无要事，雷某告辞了！”哈雷起身。

“雷大哥且慢。”别克一把拉住哈雷。“我们兄弟二人属实有一事相求。”

见二人吞吞吐吐，哈雷似乎已了然。“你我共奉一主情同手足，荣威之事二位放心，既然纪公已下令，雷某自当竭力行事。”

“非也，我家哥哥之事全仗雷大哥，我们兄弟一百个放心。听闻雷大哥对马种颇有研究，昨日我们兄弟于集市收入一匹，想请您帮忙甄别。”

“哦？”哈雷嗜马如命，闻言顿时起兴，同时也放松了警惕。

三人来到院中马厩旁，未等别克介绍，哈雷已冲进马厩。

“真乃一匹好马！”不多时哈雷牵出一匹通体毛发乌黑发亮身形健硕的骏马，这马比一般的马高出两头有余，四蹄好像踩在炭火上不停窜动，还总要扬起前蹄挣脱束缚，全仗哈雷气力过人才能牵住。

“昨日集市上一个落魄汉子插标卖马，眼见这马身形不凡，我们兄弟便买下了。”别克暗喜，四弟之计奏效了。“雷大哥小心，此马性子烈，我们费了好大周章才将它带回山上。”

“无妨，雷某凭生就好骑烈马。”说罢哈雷大笑着翻身上马。说来也奇怪，那马好似通了人性，先前还情绪暴躁，哈雷上身就立即安静了。

“你们可知这是何马？”哈雷双眼放光。“此乃宾城极其稀有的品种一—高头赛雷，此马除了具备一般赛雷的速度外，气力更大，耐力更持久。”

“此良驹留在我等手中属实暴殄天物，雷大哥若不嫌弃，肯否笑纳？”见哈雷一副欲言又止扭捏之态，别克立即明白他的心思。

“不妥，无功不受禄，更何况乃如此厚重之礼，雷某恐怕承受不起。”哈雷嘴上推辞，可丝毫没有下马之意。

“有何不可，宝马配英雄！”别克奉承道。

“那雷某恭敬不如从命。”哈雷微笑拱手。

随后哈雷欣然接受二人宴请，于大众厅把酒言欢。酒过数巡，哈雷面色泛红。

“二位兄弟待我不薄，雷某有一事不忍相瞒。”哈雷掫下一杯继续说道。“荣威中的乃尸毒，尚未入髓，凭我跟随纪公这些年积攒的经验倒可治上一治。不过..”

“不过什么？”别克和大通异口同声。

“不过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哈雷长叹一声。

别克心头一凉，其实一切也尽在他的意料之中。“求雷大哥救救我家哥哥。”别克跪地相求，悄悄向大通递了一个眼色。

“奶奶的，我现在便去找纪公说道说道。”说罢大通冲出大厅。

“万万不可。”哈雷自觉言失，慌忙起身拦阻，身子却绵软无力。

“三弟休要鲁莽！”别克扶住哈雷。“雷大哥于此休息，我去逮住那个莽撞鬼！”

哈雷手拄头，闭目养神，此刻厅中只剩他一人。

不多时一声怪叫惊醒哈雷，厅内闯入一人，两眼通红，张牙舞爪。哈雷定晴一看，正是上气老末斯柯达。

“达子这是作何？”见来者不善，哈雷急寻宝刀，忽然想起落在高头赛雷背上。

斯柯达也不作答，径直扑问哈雷，在他身上胡乱撕咬。哈雷无力反抗只能高呼救命。

“老四，速速放开！”别克和大通闻声赶回，几名喽啰也随同进入大厅。

斯柯达被两名喽啰拉开，哈雷身上多处被咬伤，虽无大碍，可一身的血迹样子可怖。

”老四，你怎么了？“别克在斯柯达脸上轻拍三下。

斯柯达满嘴是血，嗷嗷乱叫。

“禀告二当家，四爷私下大牢探望大当家，不料被大当家咬伤了…“一名喽啰怯懦回答。

闻听此言，众人大惊。

“服我下山！”哈雷心急如焚，一旦中毒过深便会失去意识，说不定他也会成为纪几吉的弃子。

“三弟你留下照顾老四，我亲自护送雷大哥下山。“别克拉住哈雷。”我家哥哥之事从长计议，但请务必先救下我家达子！“

“唉，你们兄弟几个害得我好苦！”

哈雷和别克下山后，大通吩咐为斯柯达松绑。“老四赶快歇歇，你再演下去我都快当真了。”

斯柯达接过一杯茶水漱口后吐到地上，向大通咧嘴大笑。

哈雷也顾不上太多，带着别克直奔府内密室。想不到哈雷府内的密室中也藏有瓶瓶罐罐的各类秘药。哈雷在密室深处的最后一排药架前驻足，于架上取下四支瓶子。“这架上尽是夺人性命的毒物猛药，我以为这辈子都碰不到。”

哈雷提起一杆小秤依次称出瓶中的药粉混到一起，再分装入两瓶。“驱尸毒需猛药急攻，药施少了不起效，药施多了便害掉性命。这瓶予你，冲水令达子服下。”哈雷牛铃大的独眼瞪得充血，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还是两瓶药都交给弟弟保管吧，雷大哥现在身子骨虚，万一解药闪失，恐怕耽误救治。”别克清楚哈雷根本未中尸毒，只是酒中迷药奏效，万不能让他服下猛药。

回至厅堂，别克偷梁换柱为哈雷服下事先备好的假药，全无察觉。哈雷反复叮嘱，今日之事不可让纪几吉知晓。

离开哈府，别克直奔关押荣威的大牢。

“大哥，弟弟来迟了！”别克急匆匆打开牢门，怎料一柄长剑从身后伸出，搭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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