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凝视着远方,目光穿过连绵的山脉,逐渐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中。
冰冷的雨裹挟着刺鼻血腥气,砸在临时安置点的防水布帐篷上,连绵两天未曾停歇。
灰蒙蒙的天光撕开厚重积雨云,泼洒在整片踩烂成粘稠泥浆的营地。
流民麻木地瘫坐各处:帐篷檐下、泥泞土坡、磨破的行李卷上,没人交谈,空洞的视线死死锁着远处彻底封锁的城市轮廓。瘟疫席卷全城,交通、通讯全面切断,所有人被困在此地。
“两个月了。”
方升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手枪的防滑枪柄。
两个月前的周三,他本该早起送女儿上学。清晨卧室里,小姑娘蜷在被褥深处,乱糟糟的后脑勺露在外,一条小腿胡乱蹬在被子外面。他站在卧室门口犹豫许久,怕推门惊扰熟睡的孩子,最终只能转身奔赴局里紧急集结通知。时至今日,他甚至记不清那天清晨有没有弯腰抱过她,这件小事,比周遭所有死亡、狂暴感染者带来的冲击,都更撕咬他的心神。
“警官。”
干涩沙哑的女声将他拽回现实。一名妇人怀抱着三四岁的男孩站在雨幕里,孩子整张脸埋在她肩头,始终不肯抬头。方升昨天在登记处见过她,排队两小时申领帐篷,物资早已分配一空,她蹲在泥地里无声哭了十分钟,周遭流民自顾不暇,没人分出半分怜悯。
“他们说你是外勤负责的人。”妇人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质问,没有哭诉。连续几十天的失眠熬干了她眼底所有光亮,眼球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浑浊薄膜,“我只求一句实话,我们还有机会离开这片安置点吗?还是要一直困在这里,直到……”
后半句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怀里孩童微弱发烫的呼吸,让她不敢说出“死亡”二字。
“我不知道。”方升如实作答。
妇人早预料到这个答案,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嘴唇反复翕动,藏着另一份难以启齿的煎熬。
“孩子父亲在哪?”方升主动发问。
“封城当天进厂上班,再也没回来。第三天打过一通短促电话,说被困在城北临时避难所,之后信号就断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往事。
方升沉默,没有任何安抚的话术。病毒爆发后通讯基站大面积损毁,失联,基本等同于宣判死刑。
妇人低头贴着男孩滚烫的额头,“我只想知道,城里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比这里更糟。城北避难所三天前失联,我们派出去调查的人还没回来。”
妇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长久的绝望早已耗干她所有泪水,怀里的孩子,是她唯一撑下去的支柱。
“回不去了。”这是陈述句,不带半分疑问。
“目前没有安全的地方,长远……”
“长远没人能打包票。”妇人轻轻打断他,抱着孩子缓步退回成片帐篷之间,脚步沉重而踏实,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灰雨里。
“那孩子已经病两天了。”
低沉嗓音自身侧响起,方升转头,布日古德不知何时站在雨里,指间夹着半截受潮熄火的烟,军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上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袖口卷至手肘,手腕一道早年干重活留下的狭长旧疤格外醒目。
“你怎么清楚这事?”
“昨夜她在临时医疗站外站了整整两小时。登记处老周跟我说,医疗站只剩一名实习医护,退烧药物库存见底,只分了半盒布洛芬,让她每次少量喂服,省着用。”布日古德重新点燃烟,白雾混着雨雾散开,“她不愿主动开口求助,人到走投无路时最煎熬的不是求人,是开口后亲眼看见对方也无能为力,那种落空比沉默更磨人。”
方升沉默片刻。“她刚才没跟我提孩子发烧。”
“提了又能如何?你变不出退烧药,变不出安全的就医疗点。”布日古德弹掉烟灰,终于正视他,“你们老大跟我提过你。”
“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出色的徒弟,侦察兵出身,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维和、境外撤侨任务全都经历过。他原话,你是那种能把队伍完整带出去,也能完整带回来的人。”布日古德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帐篷,“眼下这片安置点三千多流民,外面还有更多被困平民,我们太需要你这种人。”
他示意方升跟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浆,走向中央指挥帐篷。
帐篷里烟味呛得要命,一张巨大区域地图摊在木桌上,四角用空子弹壳压住,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红圈与黑色叉号,多处纸面被烟头烫出焦黑小洞。角落堆着一摞加急文件,最上方纸张印着刺目的红色“急”字,旁边摆着一个吃空的泡面桶,筷子还歪斜插在桶内。
“西北八公里,化工厂隔离区。”布日古德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最大的红圈,圈旁标注三道黑色叉号,“工厂地下建有封闭式避难所,爆发初期有近百名士兵驻守在那里、周边居民也滞留在那里。三天前我们收到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那里沦陷了,我先后派了两支侦查小队,想把人接回安置点。”
“结果?”
“第一支小队刚进入厂区外围就彻底失联,六个人音讯全无。第二支三天前出发,昨天下午最后一次通讯,说小队遭到不明生物突袭,还没来得及转移平民,信号直接中断。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布日古德靠在桌沿,烟重新叼回嘴边,“都怪我,我不该一群没经历过战斗的年轻人执行任务。”
方升盯着地图,语气冷静:“营救行动早就终止了,中央司令部的命令是死守隔离区,固守待援。为什么还要派出第二队?”
布日古德没有立刻作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帐篷顶被雨水洇湿泛黄的水渍,像一张模糊破败的旧地图。
“你刚才在外面见过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了。”
“外面还有像她一样的母亲、孩童、战友。全城封锁后通讯断绝,所有人都在茫然等待我们给出一个结果、一条生路。”他抬手,烟头红点指向帐篷外麻木的流民,“我们守着这座安全营地,守是所有人心里仅存的一点指望。如果我们明知有平民被困,却连尝试营救都不肯,人心一旦散了,不用感染者,整片营地都会彻底崩溃。”
他将烟头按进空铁皮罐头,发出细微嗤响。
“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幸存者,同时查清前两支小队队员的下落。”
布日古德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强硬命令,只有老兵直白的沉重。“你受过完整战术训练,清楚该怎么应对。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布日古德站起身,走到方升面前:“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还需要你。更何况你是我借调过来的,你要是出事,我没法跟你们老大交代。”
方升下颌微微绷紧。
布日古德转身翻找桌上文件,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藏着难以释怀的思念:“病毒爆发那天我离开家,我儿子扶着门框送我出门,小手沾满泥土。我到现在只记得他那双手,死活想不起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不敢细想,一想就一心想往回赶,可弟兄们全都指着我呢,我不能走。”
他转过身,把一台加密对讲机推到方升面前。
“专属加密频道,每两小时主动汇报一次位置。连续两次失联,我默认你们全员遇难,不会再派人增援冒险。”
“明白。”
方升把对讲机收进战术背包,转身准备离开。
“方升。”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女儿多大了?”
方升沉默三秒,停顿远比布日古德预想的更久,不是犹豫,是记忆模糊带来的煎熬。布日古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共情,自己也曾在草原深夜,一遍遍数儿子的年纪,数一遍乱一遍。
“九岁,冬天出生。现在这种局面,我甚至不确定我们有没有错过她的生日。”他声音微微发颤,“我心里不确定的事,太多了。”
“那就活着回去,把所有不确定,一件一件弄清楚。”布日古德轻声道,“别像我,只能靠着模糊的回忆凭空猜测。”
方升轻轻点头,掀开帐篷帘走入雨幕。灰雨瞬间将他的身影冲淡。
布日古德站在帐篷口,望着雨里远去的人影,低声自语:“鹰飞得再高,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带回猎物,喂家里等着的幼崽。”
帘子落下,帐篷内再度陷入昏暗。
离开安全营时,大雨几乎把整片世界泡烂。
车窗外路面积满浑浊雨水,倒映灰蒙蒙的天空与枯黑枯死的行道树。路边翻倒的废弃车辆歪在泥地里,像被随手丢弃的玩具,几辆残骸还飘着未散尽的黑烟。方升坐在副驾,一手扶着步枪,一手按着摊开在膝盖上的厂区地图。
戈顿缓慢压低车速,雨刷来回摩擦挡风玻璃,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他盯着前方泥泞前路,路面早已看不出原本轮廓,心里藏着沉甸甸的顾虑,斟酌许久才开口。
“头儿。”
声音不高,方升一听就懂。
“说。”
戈顿摇下车窗一条缝隙,冰冷雨丝拍打在脸上,他需要这股凉意稳住心绪。
“为什么是我们?”
后排一片死寂。马东麻木望向窗外,路边一辆倒扣婴儿车灌满雨水,他移开视线,不愿多看。陆飞反复插拔弹匣,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响不断回荡车厢。
何海垂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作战靴。
方升没有打断他。戈顿关上窗户,沉闷雨声重新隔绝在外。他侧过头看向方升,眼神是搭档之间独有的纠结:
“我不需要你解释任务,但我需要确认你是怎么想的。”
方升沉默片刻,只吐出几个字:“为了让人们还相信我们。”
短短一句,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戈顿心头沉重——这代表方升全盘知晓风险,却依旧执意前行。
“那你为什么不跟布日古德推辞?”戈顿压不住心底的不甘,“你跟他单独谈了二十分钟,完全可以推掉任务,让武警、特警外勤接手。我们是刑侦,不是敢死队。”
戈顿双手死死攥紧方向盘,反复收紧、松开,远处化工厂残破烟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刺破灰天的尖针。
“操。”戈顿低声咒骂,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无力接受这场注定惨烈的行动。
“谁说不是呢。”马东在后座闷闷接话,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荒芜的废土上。
方升重新握住枪托,确认弹匣、保险状态,而后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牢牢钉在车厢每个人耳朵里。
“布日古德转告了老陈查到的消息,第一批安全撤离名单上,有我们家人的登记信息。”
何海猛地抬头,马东瞬间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戈顿握方向盘的手指骤然僵住。
“真假无从考证,有可能名单信息不实,有可能人撤离后被困其他安置点,也有可能根本没能顺利撤出。我没有任何确切答案。”方升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自己的情报,“但我心里清楚一件事。如果某天我的女儿被困险境,发出求救信号,我会拼命盼着有人愿意深入险地去救她。”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化工厂的烟囱越来越清晰。
抵达厂区外围,方升下令靠边停车。厂房门口停放几辆报废猛士越野车,车身凝固大片暗红干涸血渍,雨水冲刷整夜也无法褪去。侧门半敞,锈蚀铰链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发出刺耳摩擦声响。
方升推开车门,作战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他蹲下身查看地面,泥地里布满多层交错脚印,大雨冲刷后轮廓依旧清晰,唯独没有向外撤离的足迹。
“至少五组不同人员的鞋印,所有人进入厂区后,再也没有出来。”方升站起身,“大概率全部被困在里面。”
“肯定是全军覆没了。”陆飞声音紧绷,不是害怕,是不愿接受残酷的预判。
方升抬手分配战术:“分两组行动。A组跟我从侧门突进搜救,B组留守车辆,警戒周边环境,每五分钟汇报一次情况。戈顿,一旦我长时间失联,不许贸然进来支援,直接带人撤回安置点,不要犹豫。”
戈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记着方升从前教他的道理:绝境里,守好自己的岗位,就是对队友最大的帮助。
厂房内部空旷荒芜,雨水从天花板破损孔洞持续灌入,落地发出滴答声响。墙面大片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铁皮,角落堆放大量印着高危标识的化工塑料桶。方升走在最前方,举枪警戒,手指贴紧扳机护圈。
地面脚印一路延伸向深处仓库,雨水浸泡边缘模糊,却并未彻底消失,足以证明留下脚印的人进入厂区不超过两小时。
方升蹲下身比对鞋印尺寸:“脚印留存完整,说明是近期踩下的,要么是幸存队员,要么是厂区里的感染者。”他没有说完后半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后者可能性更大。
仓库门半掩,门缝里飘来浓重血腥味混合化工刺鼻异味。
方升缓缓推开门,手电光束扫入内部,众人瞬间僵在原地。
狭长走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全是之前失联小队的队员。作战服被血浸透,徽章被暗红血痂糊住,难以辨认身份。多数尸体后背皮肉被暴力撕开,内脏散落一地;有人下肢骨骼断裂外露,还有一人脖颈撕裂,断口粗糙参差,绝非普通刀具造成,是巨型野兽爪牙撕扯的痕迹。
何海弯腰剧烈干呕,拼命压抑声响,喉咙不受控制地起伏。马东脸色铁青,握手电的手臂不停抖动,却强迫自己直视满地尸骸,光束下意识扫向走廊高处——一截残破肢体挂在金属栏杆上,方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分辨那是什么部位。
方升蹲下身,查看距离最近的一具队员遗体。死者手中步枪牢牢握紧,指节僵硬,弹匣子弹满膛,遇害前根本来不及开枪反击。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死者圆睁的双眼,动作轻柔。
“普通感染者只会撕咬脖颈、肩膀等软组织,只为猎食进食。但这些尸体全部从后背遭到重创,目标不是啃食血肉,是纯粹的猎杀。”
“那是什么东西干的?”马东声音发颤。
“暂时无法确定,但有一点能肯定,普通感染者不会刻意囤积尸体。”方升目光望向走廊无尽黑暗,“猎杀这么多人,而非填饱肚子的手段。”
他打开加密对讲机,向留守在外的戈顿简短描述内部惨状,随即下达指令:“全员检查弹药,准备战斗。”
他侧目看向脸色惨白的何海,对方吐完污物,用手背擦净嘴角,身形依旧笔直站稳。方升朝他轻轻点头,不是认可任务完成,而是肯定他崩溃过后没有彻底垮掉。
众人继续深入,周遭死寂到只剩各自清晰的心跳声。走廊尸骸越来越密集,断肢悬挂栏杆,地面拖拽出长长的血痕,方升顺着痕迹追踪向前,这是侦察训练里学到的基础追踪技巧。
转过拐角,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攥住方升裤腿。
方升手指瞬间扣紧扳机,堪堪克制住射击动作,低头看去:一名幸存队员头盔碎裂,左半边脸被利爪撕开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齐根断裂,失血早已停止,可他依旧睁着眼,眼底只剩焦灼的急切。他费力张合嘴唇,声带受损,发声微弱。
方升单膝跪地,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别……管我……”字字艰难,像是从石块缝隙里挤出来,“里面……还有活人……”
话音微弱中断,方升以为他彻底失去气息,谁知嘴唇再度微动,声音轻得如同纸片摩擦:“厂区里……有一头老虎……千万小心……”
队员彻底失去生命体征。方升伸手合上他的双眼,缓缓起身。
“难怪尸体伤口这么奇怪,全是大型猫科野兽造成的。我之前在网上见过被病毒感染的豹子,体型暴涨一倍,防弹衣都能被利爪撕碎,怕是这头畜生战斗力只会更加恐怖。”方升看向走廊深处,做好战斗准备。
走廊尽头是开阔生产车间,方升推开大门,手电光扫过,整个人瞬间僵住。
车间中央,尸体堆叠成一座小山。
不是零散散落,而是刻意堆积,如同野兽储存猎物的巢穴。士兵、厂区工人、避难平民的尸体层层摞起,高度超过成年人身高。部分尸体已经发胀腐烂,还有不少遇害时间很短,血迹尚且新鲜。
“我的天。”陆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绝非单纯猎食,是尸虎储存猎物的窝点。方升想起乡下见过的野生掠食动物,会囤积多余猎物慢慢食用,可没有野兽会把尸体堆到这般规模。这头尸虎被病毒改造后,心智变得暴戾扭曲,杀戮本身就是它的欲望。
尸堆忽然开始蠕动。
不是整体晃动,而是埋在尸堆底层、感染病毒却尚未完全死亡的感染者,缓缓抬起头颅,浑浊充血的眼珠转向众人,漆黑毒涎顺着齿缝滴落。它们从尸堆缝隙里向外攀爬,四肢关节反向弯折,动作扭曲怪异。
“开火!”
子弹射入腐烂肉体,黑色毒血四处飞溅。成片感染者应声倒地,可剩余怪物踩着同类尸体持续逼近,数量远超预估。
“更换弹匣!”方升高声呼喊,余光瞥见何海换弹时手掌打滑,弹匣卡在卡槽。他单手持续射击,腾出另一只手帮何海推弹上膛。
“深呼吸。”短短三个字,方升立刻转回战线。
短短两分钟,枪声彻底停歇。地面铺满不再动弹的感染者尸体,硝烟混杂腐烂腥甜气味弥漫车间。方升擦去脸上溅到的血污,扫视队员状态:马东大口喘着粗气,陆飞和何海握枪的双手仍在止不住发抖,但眼神比刚进厂区时沉稳许多。
“威胁清除。”方升沉声通报。
陆飞刚要开口,马东忽然抬手示意安静,手电光束投向车间最深处。“别出声,仔细听。”
全场瞬间死寂。
车间黑暗深处,传来低沉厚重的震动喉音。呼——呼——不是普通野兽呼吸,是狂暴咆哮前的蓄力低吼,低频震得人胸腔发闷。
“是什么?”何海声音压到最低,枪口来回扫过黑暗。
方升闭目凝神分辨三秒,锁定声源距离与方位,睁眼立刻下令:“开启夜视仪。”
绿色夜视视野铺开。
车间深处金属钢架旁,一团庞大黑影缓缓舒展躯体。它直立起身时,肩背高度几乎比肩两米高的钢架,体表覆盖一层病毒增生形成的硬质凸起外皮,夜视镜头下泛着惨白诡异的光泽,如同天然铠甲。仅剩的一只竖瞳在黑暗里亮起冷绿光芒,带着完整的理智,冷静打量闯入者。
“就是那头该死的老虎。”方升低声确认,牺牲队员没有说谎。
巨兽缓步走出阴影,厚重利爪踩在水泥地面,每一步都砸出沉闷震响。粗壮尾巴猛地一甩,一旁空铁皮桶瞬间被抽飞,重重撞在墙面发出巨响。它张开巨口,一声混杂虎啸与病变咳嗽的嘶吼炸开,声带被病毒侵蚀破损,声音粗粝刺耳。它不断靠近,半边颅骨皮肉脱落,白骨外露,唯独那只竖瞳没有丧失神智,冷静判断众人站位。方升清晰察觉,它瞄准的不是人的躯体,是每个人手中的枪械——它清楚武器具备致命威胁,这绝非无理智的野兽。
“原地不动,不要率先开枪,它在试探我们——”
话音未落,尸虎骤然爆发冲击。
方升低估了病毒赋予它的爆发力,庞大躯体快得如同冲出黑暗的卡车,第一扑直奔距离最近的何海。何海狼狈侧身翻滚,锋利虎爪狠狠撕烂他背后战术背包,物资散落一地。何海重重撞在墙面,闷哼一声,所幸没有重伤,依旧能站立行动。
“自由射击,瞄准眼部!”
枪声轰然炸响,子弹轰击在尸虎硬质外皮上,只留下浅浅凹痕,黑色毒血碎屑四处飞溅。其中几滴带毒血液落在何海小臂划伤处,伤口瞬间传来灼烧刺痛,他下意识捂紧手臂,慌乱中没人留意这个细节。
尸虎晃了晃头颅,如同驱赶蚊虫,随即调转方向扑向陆飞。
陆飞慌乱走位,脚下尸体残骸绊倒脚步,径直退到墙角死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无路可逃。
“陆飞!”马东一整梭子弹倾泻而出,尸虎短暂受阻,随即转头扑向马东,嘴里叼着残肢断臂,方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马东,转移站位!”
尸虎已然冲到马东身前,弹匣耗尽的马东没有后退,端起步枪对准巨兽独目。两米距离,最后一发子弹擦着眼眶掠过,下一秒沉重虎爪狠狠拍在他身上。马东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落地后再也没有动弹。
方升退至钢架后方,掌心摸出一枚手雷,心里快速倒数。
尸虎在车间中央转圈,鼻翼不停翕动,依靠嗅觉搜寻活人的气息,双耳转动锁定方升藏身位置。
方升拔下手保险,一秒倒计时。巨兽全速冲来,利爪刨开水泥地面留下浅坑,巨口张开,毒涎滴落。两秒,距离仅剩五米,独目里映出方升的身影。生死一瞬,他脑海闪过的不是恐惧、不是战术,是安置点抱孩子妇人的背影、模糊不清的女儿、队友的嘱托,无数画面转瞬即逝。三秒。
手雷精准砸落在巨兽脚下,方升顺势扑倒钢架后方,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剧烈爆炸席卷车间,金属破片四处横飞,扎入墙体、尸堆。刺耳耳鸣瞬间包裹整个头部,像一团棉花死死堵住耳道。
方升撑着钢架缓缓爬起,地面炸开浅坑,尸虎侧躺在地,腹部炸开巨大创口,黑色毒血混着内脏流淌一地。它尚未彻底断气,依靠前爪勉强撑动躯体,那只绿色竖瞳依旧在黑暗里搜寻活人的踪迹。
方升缓步上前,端起***,第一发轰碎巨兽半边头颅,躯体仍在抽搐;第二发彻底击碎头部,尸虎彻底失去动静。
车间重回死寂,雨水持续从顶棚破洞灌入。
方升背靠钢架大口喘息,耳鸣迟迟没有消退。尸虎庞大尸体横在场地中央,伤口不断涌出黑色毒血,顺着地面裂缝渗入地下。
何海从墙角缓缓爬起,浑身沾满玻璃碎片,作战服遍布细小划伤,颧骨一道长伤口渗血,顺着脖颈浸透衣物。他勉强站稳,目光落在虎尸上,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何海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丝放松的笑意,面部伤口被拉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有多说,转身蹲下身,开始捡拾马东、陆飞的身份牌。
方升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收敛战友身份牌时,蹲在尸骸旁痛哭许久。带队老兵等他平复,告诉他一句铭记至今的话:悲伤可以藏在心底,但不能摆在人前,一旦队伍看见领队崩溃,所有人都会丧失斗志。
他拿起加密对讲机,冷静汇报:“指挥中心,方升小队汇报。A组四人,两人幸存;厂区威胁清除;搜救队队员确认全部牺牲,请下达下一步指令。”
对讲机电流杂音持续几秒,布日古德沙哑疲惫的声音传来,像是刚掐灭香烟:“收到,方升。求救信号依旧持续。”
“收到,发送精准坐标,我们立刻前往搜救。”
方升放下对讲机,何海已经收好两枚身份牌,静静站在一旁等候指令。方升刚抬步动身,身侧的何海忽然身形一晃。
动作很轻,像是脚下打滑,他伸手扶住钢架稳住身体,转头看向方升,眼神迷茫涣散,仿佛刚从冗长噩梦里惊醒,分不清当下身处何处。
“头儿?”他的声调彻底变了,干涩空洞,像是说话到一半遗忘思绪,“我有点……有点难受……”
话语没能说完,方升清晰看见他五指不受控制痉挛,指节反复蜷缩张开,完全脱离自身掌控。何海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如同看见不属于自己的异物,随即抬眼看向方升,瞳孔急速收缩成细小黑点。
“不对劲……”何海嘴唇翕动,发声器官仿佛被异物堵塞,“头儿,离我远一点……”
双腿骤然失去骨骼支撑,膝盖向下弯折,可落地前一瞬,一股诡异力量硬生生将他躯体拽起,起身动作毫无人体发力过渡,僵硬又扭曲。
方升枪口瞬间抬起,两个月来见过无数病毒感染者异变,可这一次失控的是一路并肩的新兵何海。
“何海。”
何海缓缓转头,眼底彻底异变:瞳孔灰蒙,眼白布满蔓延的黑色毒血丝,如同墨汁浸染清水。嘴唇惨白,双手不停抓挠空气,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方才收敛身份牌沾上的暗红血迹。
“走……”何海牙缝挤出单字,牙关不受控制打颤,他在用全部意志力压制体内病毒侵蚀,可理智正在飞速流失。
脖颈骨骼猛地一声脆响扭转,躯体短暂僵住。
方升持枪的手臂稳如磐石,可扣在扳机上的指尖迟迟没有下压。
何海完全站直,体态彻底改变:肩膀前倾、脖颈歪斜,手臂垂落身侧,五指弯曲成爪,那双熟悉的眼睛再也认不出昔日队长。喉咙里滚出低沉咯咯嘶吼,介于人与野兽之间。
他脑袋轻轻歪向一侧,动作像家犬辨认主人,可面部咬肌疯狂抽搐,毒涎混合伤口血水滴落地面。
双腿微微弯曲,做出扑击预备姿态。
动作骤然停滞。
躯体剧烈震颤,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拉扯。一只沾染血污的手伸向方升,五指张开,停在距离对方一米的半空。
何海嘴唇无声开合,方升读懂两个破碎字眼:开……枪……
下一秒,躯体猛然弓起,嘶吼冲破喉咙,病毒彻底吞噬仅剩的理智。
“砰。”
枪声在空旷车间反复回荡,何海身躯向后倒落,刚好落在方才他捡拾的身份牌旁。
方升举着枪,手臂笔直,枪口余热缓缓消散。他静静伫立许久,雨水冲刷地面血痕,汇成细线流入排水沟。
片刻后他蹲下身,从何海胸前口袋取出陆飞、马东的身份牌,收进自己战术口袋,再掏走何海贴身存放的身份牌,一并收好。四块金属铭牌碰撞,发出细微清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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