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观火阁》下

【四】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觉轩辕一扬是如此黏人的一个人。

回到观火阁以后他几乎每天都黏着她，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对她的照顾更是超乎想象的过度关爱和关心，面面俱到，无微不至，让她彻彻底底沦为观火阁众女孩子的公敌。

他的性子也变了不少，不似以往那么放浪形骸了，说话也不似以往那么尖酸刻薄了，待人接物更是变得平易近人多了，整日都是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

后期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她有重要的炼丹计划不得功夫，老阁主都会特意找她谈话，建议她推迟计划下山与轩辕一扬一起执行任务。言外之意是老阁主觉得如果她不在他身边，他恐怕根本无法静下心来一心一意执行任务。

每每此时，她都有种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的强烈错觉。

虽说江湖从未间断过风起云涌，他们的生活也从未真正平平静静，不过她觉得那些都不重要，哪怕他们一直奔走在波诡云谲的江湖之上，只要不相离，再辛苦于她而言都是美好的。

近期传闻，黑道之首的玄华堂堂主，黑道八大派盟主墨封决定解散八大门派，退隐江湖。

八大门派联盟是黑道势力的鼎盛开端，却也导致八派内部盘根错节利益勾连。如今，墨封因一己之私解散八大门派，于利益至上的黑道派众而言无疑是毁灭性打击。

哪怕于白道而言也并非是一件好事。如果江湖上一夜之间出现数万计心狠手辣无事可做的闲散人士，非天下大乱不可。

八大门派集体反对，并恳求墨封念及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三思后行，毕竟墨封的超凡能力是八大门派最强大的支柱。然而常年浸润黑道的墨封不但退隐意志坚决，还抽风地非要解散八大门派不可，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还天下朗朗乾坤。

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八大门派与墨封彻底决裂，并约定于青虚峰生死对决。墨封胜，八大门派听命解散；反之，墨封以死谢罪。

整个江湖都震动了，白道派众准备汇集一堂分析情势，商量对策。毕竟墨封向来心思诡谲，从不按常理行事，一旦此事为真，江湖定然不得安稳；如果此事为虚，那么墨封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观火阁对此极为重视，众人商讨最后的结果是一旦此事为虚，墨封目的定然指向白道，而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江湖泰山北斗观火阁，稍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轩辕一扬提议先行和易木带领五名哨探前去执行任务。

意料之中，他的随行人选里没有她。真正危险的地方他是不会允许她靠近的，这一点她懂。可是此事有关墨封，他们三人生死存亡紧密相连，她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所以，她坚持前去。

轩辕一扬面色虽然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坚决反对。

传说中，崦嵫山是太阳落入之处，所以崦嵫山上最美的风景就是夕阳西下。

上官心心坐在山顶落霞亭里遥望天际落霞，云海之上，霞光万丈，染透大半天空，壮观又辽阔。可是她的心却怎么都无法开阔，漫天余晖落入她的眼中生生化作不尽愁绪。

身后生风，身子随即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四周都是他清风皓月般的气息：“落日美景怎可一人独享？”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浅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唇印在她额角：“感觉。”

他们之间恍若再不需任何言语，就那样相依在落霞亭里安安静静欣赏漫天霞光，直至，倦鸟归巢，余辉散尽。

极致的安静里，他突然轻轻问了句：“你跟墨封很熟识吗？”

她心头一紧，转而撤出身子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他心口：“你呀，又小心眼儿了是不是？”

他眸子里沉静如水：“世上能与墨封站在一起安然平和欣赏夕阳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她静静看着他，一颗心恍若猛然间被人撕开一道口子，疼得眼前发昏模糊，她猛地站起身子，声音冷得打颤：“你怀疑我？”

他急忙站起来：“不是，我只是有些不解罢了。”

她强忍着眼里的刺痛，嘲讽轻笑：“你当我是傻瓜吗？不解和怀疑分不清？既然你早早就怀疑我和墨封有瓜葛，又何必来招惹我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去拉她的手：“心心，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何必这么激动呢？”

她一把推开他，冷笑：“你的意思是我的内幕被拆穿了，恼羞成怒了是吧？”

他剑眉蹙紧：“你一定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到底有没有曲解你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轩辕一扬，你太让我失望了！”

月朗星稀，秋虫啾鸣。

她坐在没人高的草丛里默默望着满天星辰，眼泪毫无知觉似的一颗一颗跌落。

他怀疑她，他竟然怀疑她，曾经的他，哪怕天会塌，地会陷，也断不会怀疑她。

他方才质问她的模样，让她觉得既陌生又可怕，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城府会用在她的身上。

她真的很想哭，声嘶力竭地哭，把所有的委屈难过都哭出来，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连发泄情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一颗心被不停地扭扯撕裂，无能为力。

是啊，于他而言，他与她相识不过半载有余，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信任基础，他怀疑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流着眼泪苦笑，他没有错，错的反而是她自己，在如今这段感情里，是她过于冒进了。

山半腰的独门小院是老阁主特意安排给她住的，这里环境清幽，鲜有人来，特别适合她疏淡喜静的性格。

回去时月已中天，推开木门，刚刚迈步走入便被闪身而来的人紧紧抱住，他一丝一丝用力把她扣紧在怀里，像唯恐稍一放松她就会挣脱而去似的。

他颤抖的唇贴在她耳边低声请求：“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想法了，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犯了。”

他双手捧住她苍白的面庞，小心翼翼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以后不要再说对我失望那种话了好吗？我听了真的很难受。”

她眸中泪光点点，却不作任何反应。

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去寻她的唇，她却冷漠地扭头避开。

他怔在那里，目光里满是绵密的悲伤。

她语气平静：“一扬，如果一段感情没有足够的信任，不如暂时分开，各自冷静一下比较好。”

他神色慌乱地低求：“心心，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再说气话了好不好？”

她摇摇头，目光里都是平静：“一扬，我现在很冷静，我没有说气话。没有足够信任的感情太脆弱了，经不起一点风浪。我不想我们之间因为没有信任而误会重重，最终落得由爱生恨江湖陌路的下场。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冷静，或许，可以看清更多东西。”

他怔怔地看着她，恍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目光里朦朦胧胧的，好一会儿，像似确定了她真的不是在赌气才慢慢松开她，颤着发白的唇摇头：“我不同意，绝不同意。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们改日再谈，你早些休息。”

他慌慌张张地转身，极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像似唯恐慢了半步，她又会说出什么让他承受不了的话。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低呢喃：“如果有朝一日你因误会而恨我，我该怎么办？”

* * *

【五】

翌日出发的时候云玖吵着闹着要跟着。她是老阁主最疼爱的徒孙，本是出于担心不准她去，奈何受不住她又哭又闹最后只能许了。然后云玖就兴高采烈地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行囊跟在上官心心身边。

只是，整支队伍的气氛实在太古怪了。

整个行程中，轩辕一扬情绪低落到无法形容，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他和上官心心更是一句交流都没有，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这种状况已经不能用反常来形容了，简直都有些恐怖了。连与他关系最要好的兄弟易木都谨小慎微地看着他的脸色行事，把向来喋喋不休的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每每中途休息，众人总是刻意避开他们二人，躲到很远的地方用餐。本是想给他们二人空间，让他们好好谈谈，不想这二人始终都是一个模样，一个望着天空出神，一个望着另一个出神，总之，就是没有任何交流。

三天后的夜里，终于到了与各门派约定好会面的地点福来客栈。

晚饭时上官心心推脱自己累了直接回了房间。不消多时，云玖便端着一托盘饭菜走了进来。

上官心心斜倚着床头目光落在书上：“玖儿，我真的吃不下，你就放过我吧。”

云玖把托盘放到桌上叹气：“姐姐，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公子也是。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总不能这样折腾身子啊。姐姐一向理智，怎么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反倒不理智了呢。”

上官心心闭目叹了口气：“玖儿，帮我把饭菜吃了吧，不用太多，一半就好。”

云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感觉自己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坐在桌前乖乖吃了一半饭菜，然后端着托盘出去了。

楼下，三天没有好好吃饭的轩辕一扬难得吃了一顿晚饭。

翌日，白道派众议了一天的事，上官心心躲在房间里发了一天的呆。

夜里，终于轮到他们自己议事，她依旧躲在房间里推脱说昨夜没睡好，想多睡一会儿。

不久，云玖又走了进来，言明轩辕一扬说了，如果她不去便不开始。

她只能前去，低垂着眼眸坐到易木身旁。

议事的内容不过是白道派众商量了一天的结果，没有结果的结果：密切注意事态发展，见机行事。

这次的墨封解散八派联盟事件就连白道埋在玄华堂最出类拔萃的细作也探查不出丝毫内幕，一切的一切只是在证明：墨封是真的想退隐江湖。

可是，如果真想退隐就安安静静退隐好了，又何必一定要解散八大门派，在江湖上掀起一片血雨腥风给自己找麻烦呢？

无解。

如今，睿智如轩辕一扬也无计可施了。因为墨封是个疯子，正常人怎么可能推理出一个疯子的想法呢。

她真的很想去跟墨封当面谈一谈，哪怕得不到真相，至少也能了解他的大致想法。

可是，轩辕一扬不会同意的。如果暗中前去，定然会加深他们之间的误会。

她握紧拳，闭上眼睛，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把她困得都要疯了。

该议的事情都议完了，房间里又陷入了要命的死寂。

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没必要在房间里继续呆下去了，刚站起身子准备离开，身旁的易木突然像要崩溃了似的大跳起来哀嚎一声：“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

然后一把握住上官心心手腕痛苦哀求：“心心，我求求你了！你跟一扬好好谈谈好不好？我们马上都滚出去，绝不打扰你们！我只求你们好好谈谈，一定要好好谈！”

她始终低垂着眼眸，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易木突然单膝跪下去：“我求你了，心心！”

她吓了一跳，急忙侧身避开，怒道：“起来！”

易木笑嘻嘻地站起来：“你答应了是不是？我们马上就滚。”说完众人脱离苦海似的瞬间消失，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烛火烁烁跳动，氤氲了一室的沉默。

轩辕一扬慢慢站起身子上前抱住她，声音低沉暗哑：“心心，我们和好吧，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眼中有些模糊，扬起头，让眼中的雾气快速散尽，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问：“如果我说我想去跟墨封谈谈，你会同意吗？”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她不由得苦笑一声：“你还是不信我。”

他一把抱紧她：“不是的，我只是不放心。”

她绝美的眸子里渐渐沁出水气，埋在他怀里哽咽出声：“一扬，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有关我们的很长很长的故事……”

“轩辕公子在吗？”

“哎呀，有事明天再说不行吗？他正忙着呢！”

“我们门主有急事找轩辕公子，否则也不会这么晚赶过来了。”

“可是，可是他真的有事……你们……你们就不能……”

楼下易木还在想方设法极力阻止来人，房间里轩辕一扬扶起怀里的上官心心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柔声道：“等我回来再给我讲好不好？他们这么晚找我一定是有急事。”

像似还是不放心，抓起她的纤纤素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又小心翼翼按在自己心口，温柔地哄着：“答应我不要不高兴好不好？否则我心里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她也不是一个喜欢无理取闹的人，自然知道正事要紧，只不过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要对他全盘托出的前世今生，意料之外的被生生遏制住，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说出来。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这一刻她只能强行敛住万千心绪，默默点了点头。

* * *

明日便是墨封和八大门派决战的日子。

这些日子，轩辕一扬和易木几乎忙得见不到人，即便如此困顿无门，他也不曾同意她去见墨封。

夜里睡不着，又烦又闷，便想着去楼下走走。

走至走廊拐角，不由得一愣。

客栈楼下的一片黑暗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立在靠窗的木桌上，桌前一袭玄衣的冷峻男子手握酒盏，垂眸沉思，灯光下，颀长身影幽幽暗暗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整个画面落寞又凄凉。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酒盏里，黯淡嗓音透过黑夜飘飘渺渺传过来：“今夜，突然想见你了。”

她缓步下楼坐到对面，静静开口问：“为何？”

他浅浅饮了一口酒，薄唇轻启：“为你。”

她蹙眉轻笑，笑容里不免带了一丝无奈：“墨封，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提起酒壶斟满酒盏，唇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自然没意思。除非……”目光慢慢移上来，终于落在她的面庞上：“你是我的。”

上官心心默默看着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好挫败，原来面对一个疯子，真的太难沟通了。

墨封修长手指转动手中酒盏，语气似自言自语：“如果我早些明白该多好，原来我一直都这么笨。”之后又笑出来，定定看着上官心心，狭长眸子里似有星星闪烁：“心心，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清平世界吗？我把黑道全灭了，还你一个清平世界好不好？待一切结束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面对一个疯子，真的很难让自己冷静，狠狠吸了一口气：“墨封，你疯话说够了吗？”

墨封手指扣紧酒盏，突然俯身上前与她咫尺相视，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狭长眸子里泛出丝丝血痕：“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恨你们？”

她虽然被他的举动惊到，却仍旧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在思考，为什么？难道不是注定吗？

寂静的夜里，他手中酒盏突然砰的一声碎裂成片，鲜血顺着握紧的指缝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满目嘲讽地盯着她：“真的只是注定而已吗？”

她静静看着他深邃似海的狭长眼眸，觉得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此了，下意识猛地起身，撞在身后墙壁上也不觉得痛，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绝的笑：“墨封，你是来恶心我的吗？”

他眸子里瞬间涌起滔天巨浪，又瞬间风平浪静，然后慢慢直起身子，一步一步缓慢逼近她。

电光火石间，她袖中短剑适时闪出，堪堪停在墨封咽喉前。

墨封停下脚步，抬手一丝一丝握紧剑身，鲜血顺着手指缝隙直淌入宽大的衣袖里，他像似毫无知觉，握紧剑尖对准咽喉，轻柔浅笑：“你舍得动手吗？”

他身子慢慢向前倾，咽喉皮肤瞬间刺破，殷红的血液淋淋漓漓滑入衣领，他依旧笑得轻柔：“如果你想我此刻死，我绝不活到下一刻。”

她万般无奈地盯着他，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忽然目光越过他望向客栈门口，布满怒容的面庞转瞬惨白如死灰，握紧剑柄的手控制不住地狠狠发抖起来，直至握不住，猛地松开，身子不由自主撞向墙壁。

墨封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接住短剑，像感觉不到身后有人似的，自顾自说下去：“曾经我残忍伤你，换来如今你加倍伤我。心心，如果重来一次，我断不会那样对你。我后悔了。”

她在意识里疯狂嘶喊：闭嘴！闭嘴！闭嘴！

可是，现实中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连动都动不了了，只能悲凉无助地望着墨封的身后，直至有什么东西彻底模糊了双眼。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知道那抹玉白身影缓缓走到她身旁，用毫无情绪的嗓音说道：“说够了，就可以滚了。”

墨封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我只是暂时把她留在你身边，待一切处理完，我自会带她离开。”

轩辕一扬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你也要有那个本事。”

墨封留下最后一句话，便没了踪影，他道：“哪怕她少了一根汗毛，我都不会放过你。”

夜，只剩下一片冰冷。

她明明不想哭，可眼睛里就是有东西在不停地往外淌，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她想抱住他，却动不了；想说话，却说不出，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靠在墙壁上，悲愤而无助地望着虚空。

“这就是你要离开我的真正原因？”

她听到他失望痛极的诘问，拼了命想拉住他离去的身影，却只触到他的衣袖便跌坐在地上。她终于哭出声音，却因为身子的剧烈颤抖，哭都无法哭得顺畅。

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人握住她双肩慢慢将她扶起，她听到那人谨慎认真的声音：“去跟他解释清楚。”

她默默看着眼前人，泪水一滴一滴滚落，哽咽着问：“易木，你信我吗？”

易木唇角浮起一抹凄凉：“重要吗？”

她目光呆滞，泪流不止：“连你都不信我，他怎么会信我？”

易木轻轻松开她，垂下眼眸：“我只知道，他可以不信你，却不可以不爱你。”

* * *

【六】

月亮透过窗子洒下一缕光辉，轩辕一扬无声无息掩在窗边的一片黑暗里，周身上下散发的滔天失望和愤怒一寸一寸填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身子在发抖，心也在发抖，她甚至不敢靠近他，只是站在门口，默默望着他。

许久许久，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微弱，沙哑：“一扬，我现在把那个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我把那些前尘往事解释给你听好不好？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那些都是真的。我、你、墨封，我们三人是天界的幻世幽莲，我们应天意历劫恩怨纠缠。此生我们三人气数相连一损俱损，唯有你的记忆被天界封印，所以不记得我们。墨封是我们的敌人，一直在想方设法折磨我们，你不要信他说的那些话……”

“够了！”

他转过身怒吼一声制止了她，她吓得身子狠狠一抖，下意识退到墙边，却再也无法控制整个身子的剧烈颤抖。

他眸子里像深渊一样黑暗：“你是想给我讲一个神话故事吗？”勾唇笑了一下，却凄然得让人心碎：“麻烦你多花些时间编一个像样点儿的故事，我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好糊弄的。”

她再也忍不住又掉下眼泪，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一扬，你信我好不好？求求你信我一次……”

他闭上眼睛吸气：“请你出去。”

她哭得要站不住了，只是低低央求：“一扬，别这样对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相信我……”

他像似再也不想听下去，抬步就向外走，与她擦身而过时她转身一把抱住他，泪水纵横的面庞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苦苦哀求：“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溢满痛苦的眸子里渐渐升起一片雾气，他像似努力了许久才发出声音：“你到底跟墨封什么关系？”

她哭着说出明知他不会相信的实话：“敌人，我们的敌人。”

她死死抱住不松手却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他挣开她的手臂回头看她，血红的眸子里全是失望：“你和敌人的相处方式真是特别。”

她无力地倒退两步，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突然上前握紧她的双肩低吼：“你知不知道只要想到你的曾经属于他，我就嫉妒地想杀了他！我想立刻杀了他！”

她痛断肝肠，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不是的，我从来都不曾属于他，我的曾经和我的现在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她抬头泪流不止地看着他：“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怒气滔天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低垂着雾气渐浓的眼眸问：“你真的想离开我吗？”

她拼命摇头：“不想，不想，我离不开你。”

她流着眼泪深深凝视他，踮起脚尖，揽住他的颈项吻住他。

可是，他始终没有反应，任她在他的唇上吃力探索，终究毫无成果。

她挫败的泪水顺着眼角一路淌下去，一点一点松开他。

曾经的他，不论在何等糟糕的境遇下都无法拒绝她的吻；而如今的他，她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心了。

她低垂着眼眸自他怀里一丝一丝撤出，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便被他死死压在床上。

他的吻如猛烈的暴风雨，狠戾得像要吃了她，她无力反抗，也无法回应，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死了。

他的呼吸开始越来越炙热粗重，修长手指慢慢滑到她的腰际扯住她的衣带。

即便早已意乱情迷，她亦始终强迫自己保持一丝冷静，所以在他的手扯住她的衣带时，她下意识睁开双眼一把握住。

他终于停下动作，一点一点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眸子早已炽热得如一片火海，可是即便如此，她亦可以在他眼眸最深处读懂那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默默看着她，不动，也不说话，唯有气息越来越灼热急促。

她拼尽全力克制自己狂乱不堪的心跳，用仅存的理智去思考，却一时间怎么也理不清她和他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即便曾经爱到极致之时，由于不到最佳时机，他们从未敢越雷池半步。他们默契地认为，两个相爱之人的结合要遵循天时地利人和，既是爱的升华就断不可掺入一丝杂质，断不可亵渎了彼此。

然而，如今，他竟然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对他的爱，如果她拒绝就会彻底失去他。

可是，带着这种目的的结合，让她如何甘心。

她闭上如水似雾的眼眸：“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炽热的气息再次落在她的唇上，她终究无法说服自己，紧蹙眉头避开了。

他的动作僵在原处，整个世界都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闭着眼睛，都可以感受到他滔天的失望和伤痛。

她慢慢吸进一口气，敛去心底不尽的酸涩睁开双眸，轻轻推开他，起身立在床前。

房间昏暗，唯有一抹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她立在如水的月光里看着他温柔浅笑，轻轻扯开衣带，雪白衣裙顺着如削肩膀姗姗滑落脚下，里面是一袭极薄的轻纱罗裙，掩映着若隐若现曼妙动人的美好躯体。

她笑得更好看了，像一朵暗夜盛放的倾世牡丹，纤长手指缓缓解开最后一抹衣带。

轻纱罗裙滑落的瞬间，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她宽衣解带的轩辕一扬猛地起身，衣袖带风卷起地上衣裙迅速包裹住她暴露在月光里的修长身体。

他紧紧抱住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颤抖的唇埋在她颈窝艰难哽咽出声：“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信你。”

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静谧的夜里，那包含了无尽委屈痛楚的哭声，格外惹人揪痛。

* * *

翌日醒来的时候日已中天，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轩辕一扬的房间里。

犹记昨夜哭晕在他怀里，清晨朦朦胧胧间听到耳边的轻柔嗓音：“乖乖等我回来，不许到处乱跑。”

他是真的怕她再见墨封。

垂眸思索间房门被人推开，云玖端着托盘静悄悄走进来，抬头看到坐在床上的上官心心，不由得愣了一下，转瞬红透了一张俏丽脸颊。

床上的她身穿轻纱罗裙，玲珑身躯若隐若现，长发如墨散在胸前，一副慵懒虚弱的模样垂眸沉思。

云玖急忙快步上前把托盘放在桌上，羞怯怯地道：“姐姐，吃点东西吧。”

她抬头见云玖一副羞赧不堪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知道小姑娘想多了，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道：“我吃不下。”

云玖努了努小嘴儿：“公子清早离开时便嘱咐了，说让你多睡一会儿，中午时给你煮些清粥，姐姐就别再让公子担心了，他都快要被你折磨疯了。”

上官心心苦笑：“我也快要被他折磨疯了。”

云玖一听不乐意了：“姐姐，你不要再跟墨封藕断丝连了，墨封哪里比得上公子呢？他死了才好呢，你断不可去救他。”

她不由得心中一凛，抬头看着云玖严肃地问：“今天是墨封跟八大门派决战的日子，以墨封的能力如果他不想死八大门派奈何不了他，难不成一扬要杀了他？”

云玖气得跳脚大叫：“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他是那种胡乱杀人的人吗？虽然我觉得公子是真的挺想杀了墨封的，不过那也只是想想而已啊。如果你的话让公子听到他要多伤心啊。”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如果墨封想方设法激怒他呢，如果墨封拿她来激怒他呢，一切就不确定了。

云玖看着她的神情气得脸色都白了：“你是不是被墨封的深情打动了，现在连公子你都开始怀疑了？”

她忍不住蹙眉：“玖儿，我怎么会怀疑一扬呢，何况墨封是装出来的，你们不要信他说的话，他是个疯子。”

云玖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不要狡辩了，昨夜你们谈话时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对你的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是根本装不出来的。如果他真是一个疯子，也是为你而疯的。”

她无奈摇头：“你们不懂。”

云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极为冷淡：“姐姐，我一向敬重你，所以即便我喜欢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仍旧愿意跟随你，把你看作自己的亲姐姐。可是如今你在两段情感里摇摆不定，却又宁死不肯承认的样子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云玖说完气呼呼地转身就走，上官心心急忙跳下床去拉住她：“玖儿，你们真的都误会我了，我关心墨封生死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因为我、一扬、墨封三人气数相连，一损具损，如果墨封死了，我和一扬也会死的。”

云玖一脸的不可置信：“世间怎会有这种事情？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上官心心还想再解释，突然心口一阵剧痛，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云玖吓了一大跳，急忙扶住她焦灼地问：“姐姐，你怎么了？”

上官心心扶着心口大口喘气，死死握住云玖的手腕：“墨封出事了！快说，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玖被她的模样惊得脸色愈发白了，也不敢再隐瞒，自袖口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墨封派人送来的。”

她急忙打开信纸，上面只有六个字：“汝不来，吾必死。”

她的手狠狠抖了一下，墨封在逼她，用性命逼她去见他。

云玖怯怯地问：“你确定是墨封的字吗？”

她毫无情绪地回答：“信上灌注了他的真气。”

云玖目光里满是担忧：“可是……如果你去了，公子一定会知道，他会受不了的。”

她垂下眼眸：“至少活着还有解释的机会。”

如果死了，在轮回中又不知要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多久才能找到彼此，何况，来生，真的会比此生好吗？

* * *

【七】

上官心心赶到青虚峰时，墨封已被八大门派的八大长老困在乾坤夺魂阵里，此阵方圆一里，并非很大，但阵眼就有三个，且随时间变化，极难寻觅。

阵势威力巨大，飞沙走石，刀枪剑雨，一旦困在阵中，除非击碎随时间变化的三个阵眼，否则即便不被万箭穿心，也会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若是想在阵外破阵，需要在一瞬间同时击碎三个随时间变化的阵眼，难度远远高出阵中破阵的十倍。

所以，她毫无犹疑地飞身跃入了阵中。

飞沙走石之中，墨封手拄长剑单膝跪在地上，由于一身玄色，看不出伤势如何，他慢慢抬起头，狭长眸子里泛出一抹浅淡的温柔，唇角勾起的微笑映着口中蜿蜒淌出的鲜血，竟似带了一种极致妖艳的魅惑。

墨封薄唇轻启：“我等你很久了。”

上官心心的语气毫无情绪：“我破阵，你护法。”

他侧头轻笑：“不怕我背后伤你？”

她冷冷的：“随你。”

白练瞬间出手，灵蛇般游走于阵中各处，小心翼翼试探阵眼。

可是，墨封果真是个疯子，他只抵挡飞向上官心心的沙石刀剑，却不抵挡飞向自己的，就在她千辛万苦探到一个阵眼注入真气震碎的时候，一块巨石呼啸着飞向了墨封。

她眼角余光瞥到他根本无意躲避，紧急关头只能飞身扑过去，在扑倒墨封的刹那只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口中鲜血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她被巨石携带的强大劲力震伤了。

由于击碎了一个阵眼，阵中的沙石刀剑缓和了许多。

墨封也俯身呕出一口鲜血，转身扶起她，修长手指触向她唇边的血痕。

她狠狠拂开，冷笑一声：“如果你真的想死我也就不必费力破阵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眸光低垂：“我只是想见你。”

她受够了他说这样的话，索性坐在一旁闭目调理气息。

他也慢慢坐到一旁，竟像很惬意似的，语气都变得极为平和：“我根本就不想出去，有你在身边，我宁愿永远困在这里。”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低低笑出声，笑声里隐隐透出一丝调皮的情味：“别人幽会赏花赏月，我却只能陪你赏沙石刀剑，不过，也很好。”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他，满目的无可奈何：“墨封，折磨我们是不是让你心里很舒服？”

他面上的笑意一丝一丝散尽：“我一直在找一种可以折磨他，又不会波及你的方法，可惜，始终找不到。”

她觉得自己跟他说话就是一个错误，握紧白练准备继续寻找余下两个阵眼，刚站起身子衣袖就被他拉住，她不耐烦到了极点，目光凌厉地扫向他，本想出言训斥，不想他竟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急忙松开她的衣袖，战战兢兢向后缩了缩，她到唇边的训斥之语便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叱咤江湖杀人如麻的玄华魔君墨封？

他仰着头，视线凝在她的面上，突然静静问：“心心，如果我们此生并非气数相连一损俱损，你是不是恨不得我越早死越好？”

她一时间怔住，突然觉得他此话问得太过让人心酸，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沙石剑雨中，他眸子里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芒，电光火石间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她的身子便跌进了他的怀里，被他死死禁锢。

她愣怔过后还未来得及挣扎，东南方向突然同时传来两记惊天巨响，阵势东南两角猛然炸开，漫天烟尘中，她看到远古战神一般赫然立于前方的轩辕一扬。

整个世界，像似瞬间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唯有漫天烟尘在空气中一点一点消散而去。

漫山遍野断枝残叶中，轩辕一扬手握长剑斜指下方，剑身犹自闪着幽冷骇人的寒芒。

秋风乍起，刮起他玉白锦衣烈烈飞扬，隐隐约约现出数点斑驳血迹。

他自始至终望着她的方向，像似在望着她，又像似没有在望着她，神色间冷淡漠然到了极致。

许久，山间传遍他布满杀气的声音：“自今日起，八大门派盟主暂由观火阁阁主南宫容遂担当，有敢违命者，形同此阵！”

身后八大门派长老齐齐跪倒，应声道：“属下遵命。”

之后，便是漫山遍野的“属下遵命”。

他缓缓抬手，呼声方逐渐停止。

他依旧用那不怒自威的嗓音杀伐决断：“墨封交由我处理，其余众人全数退回本门待命。”

她不知道八大门派是如何退下去的，不知道墨封是如何松开她的，不知道轩辕一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她的世界里，恍若空空如也了。

直至看到轩辕一扬的剑尖对准墨封的咽喉，她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神色慌乱，虽然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看到他冷漠到极致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笑，讽刺又悲绝的笑。

他一步一步平稳而缓慢地自她身边走过，刹那的犹豫停顿都没有，直到他走出很远，她才突然像疯了一样嘶喊：“一扬——”

她哭喊着想爬起来却被墨封死死拽住，耳边是墨封怒极的低吼：“你敢去追他，我就立刻死在这里！”

远处的轩辕一扬脚步顿了一下，她拼命地想追过去，可是墨封宁死都不肯放手，她痛极而绝望地嘶喊哀求：“墨封！不要再逼我了！”

远处的轩辕一扬身子晃了晃，极快地消失了身影。

“啊——”

她再也承受不住，仰天嘶喊一声，呕血倒下。

再次睁开眼睛入目便是晴空万里，繁星满天，可是，她的世界，再无一丝光亮。

空荡荡的山风里响起墨封幽暗的嗓音：“他不相信你，你又何曾相信过我。”

她眨着空洞的大眼睛怔怔望着浩翰苍穹，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低头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她，低低道：“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放你走。”

她依旧没有一丝反应。

他的唇慢慢贴在她耳廓，极轻极轻地问：“如果我们并非气数相连，阵中，你还会拼命救我吗？”

她的眸子一动未动，声音沙哑，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了二个字：“不会。”

他竟然笑了，笑得煞是好看，煞是轻松自在，薄唇温柔落在她额间：“来生，一定不要记得我。”

* * *

客栈里，灯火昏暗。

前庭到处都是酒坛子，砸碎的、空的、倒在地上不断溢酒的，一片狼籍。

上官心心静静地走进去。

易木和云玖正趴在二楼栏杆前小心翼翼守着，面上无尽的惶恐和担忧，看到上官心心出现时，目光亮了一瞬，又熄灭了。或许他们也不敢确定，她的出现是会平息事态，还是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轩辕一扬抱着酒坛子倚在靠窗的角落里，头垂得很低，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上，由于光线过于昏暗，看不出他是在沉默，还是睡着了。

她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过去，轻轻坐在对面的长凳上，也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的满天星辰，眉宇间极为平静。

“我说我们是下界历劫的幻世幽莲，你不会信。”

“我说我们三人气数相连一损俱损，你不会信。”

“我说墨封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折磨我们，你不会信。”

“我说我生生世世只爱你一人，你也不会信。”

她轻轻笑了，笑得嫣然明媚：“可是，我不怪你，所以，你也断不可怪自己，一定要记住，不要怪自己。”

她终于转过视线看他，早已泪干的双眸血丝纵横，沁满了遮天蔽日的割舍不能，可是如今，她却彻底无能为力。

此生，又是一个残局。

她极慢地起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是在轮回中与自己最爱的人拉开更大的距离。

门外，星光璀璨。

可是，那样美好的夜晚，她却一点都不想靠近，脚下提起最后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记酒坛落地碎裂的声音，身子转瞬被呼啸而来的他紧紧抱住，他颤抖的双唇深深埋在她颈间，在浓烈的酒气中沙哑哽咽：“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她早已干涸的双眸在那一瞬间雾气弥漫，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指触向他冰凉的面庞，门口，传来一个极轻柔的嗓音：“心心，我来接你了。”

她眼中所有的雾气霎时消失殆尽，整个人都变得冰冷而僵硬，像似瞬间变成了一具早已死去很久的尸体。

因为紧紧抱住自己的人一点一点松开了她，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她知道，此生，只能如此了。

墨封笑得幸福而满足地走向她，轻轻牵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她听到身后的轩辕一扬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跌跌撞撞倒下的声音，还有易木云玖焦灼呼唤飞奔下楼的声音，却始终不曾回头，只是极冷静地说了句：“记住，千万不要怪自己。”

墨封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很远很远，终于，在最明媚的星光里停下脚步。

他松开她，取出袖中短剑递到她面前，笑得格外轻松快活：“你不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她淡淡瞥了一眼，短剑样式古拙，剑柄顶端镶嵌着一颗铜钱大小莲花形状的冰玉石，那是她的短剑，那夜刺伤他的那把短剑，上面斑斑血迹犹在。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无一丝情绪。

墨封侧头轻笑：“你真的以为他会舍得放你走吗？”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客栈方向，门前，幽暗的灯影里，跌跌撞撞冲出一抹玉白身影，她黑洞般的眸子里终于现出一丝微弱光亮，然后，转瞬被灭顶的痛色淹没，极慢极慢地垂眸看向心口，那里，一把短剑穿胸而过，映在星光下的锋利剑尖，一片骇人猩红，淋漓流淌。

唇角有鲜血抑制不住地涌出来，耳边传来墨封毫无温度的嗓音：“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她望着远处像发疯的困兽一样冲向自己的玉白身影，绝望地明白，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她要怎样做才能让他不恨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就好了。

她会放弃所有顾虑，无时无刻陪在他的身边，刹那不离。

身体里的短剑猛然拔出，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脑海里的意识极快地抽离而去，身子跌进一个气息凛冽的怀抱，坠入眸中的漫天星辰像似瞬间被狂风卷走，眼前，彻底沦为黑暗。

最后的一缕意识是有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可是，她明明记得，此夜，晴空万里，繁星满天。

【完】

2018/3/15

2019/12/6（修）

昆仑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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