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玉门

李凌与侯成刚踏上山道，眼前景象令他们心头一凛——此次山洪的最高线，竟距山道不过咫尺之遥，约莫两三米光景。侯成不禁赞叹道：“多亏大哥高瞻远瞩，否则这条山道恐怕已被冲毁！”然而，李凌内心却惊异不已，他记得自己当初规划的位置，分明是在历史最高水位线之上十米，此番山洪的反常，背后必有什么缘故。

没走多久，就见前面一名黑风寨的族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见李凌，泪水便夺眶而出道：“李凌大哥，水寨……水寨没了！”李凌恍然想起，那座水寨正坐落于河流下游的出口，昨夜的山洪无疑会对其造成重创。他连忙追问道：“到底怎么了？”报信人道：“昨夜忽然爆发山洪，阿贵、阿豹等五位兄弟被洪水冲不见了。”李凌心中暗自庆幸，多亏水寨上方，河流出口处有一块天然巨石引导水流转向，那是他之前因站那石头上景色好看，因此没有劈碎巨石。而且他当初也考虑过山洪，将水寨住房都建在高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遗憾的是，新建的房屋多位于旧房与码头间的平缓地带，多半是新建房被山洪冲了。李凌当机立断道：“你快去向老族长禀报，我们先过去救援！”报信人感激涕零，匆匆离去。

李凌与侯成心急如焚地赶往水寨，由于刀劈峰的阻挡，疏导不及，刀劈峰与水寨之间一片汪洋，水寨中陆地的水依然过膝，由于黑山和乌老都不在场，众人一片慌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却不知如何是好。李凌一声断喝道：“在这里打转有何用？快找可用的船只，我们顺流而下，沿河搜寻！”李凌的到来仿佛一剂定心丸，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合力清理出三条船。李凌当即率侯成及几位黑族勇士，带上些吃的，乘船而下，边呼喊边用竹竿拨开水面杂物，仔细搜寻。刚出三里，便发现了阿贵，他正紧紧搂着一个孩子，挂在树枝上，已是精疲力尽。见到李凌，阿贵激动的流出眼泪，呼唤道：“李凌大哥！李凌大哥！”阿贵本是李凌木工坊的第一批工人，此次带着弟弟搬到水寨，不料遭遇此劫。李凌连忙将人救起，温言安慰。

船只继续前行，驶入以前的刀劈峰区域，李凌放眼望去，只见与刀劈峰山之间，近半陆地已被洪水淹没，宛如一片泽国，仅有几座小山丘上，依稀可见幸存百姓的身影，在绝望中哭喊。这已经是洪水退了些许了。李凌即刻下令分头行动，将幸存的百姓一一转移到安全的地带，一直忙到天黑，都打着火把搜寻幸存百姓。黑风寨水寨失踪的五人，救回三人，一人身死，还有一人失踪，估计也凶多吉少了。相比之下，黑风寨的损失与刀劈峰山民的惨重伤亡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李凌一行人所救下的刀劈峰地界的山民超过百人，而冰冷的河水中漂浮的亡者遗体，却已超过两百具，这些尸体都已凉透了，李凌也无能为力，更不用说那些被洪流卷走，连尸体都无法找到。这些流民搬到这里来只建了简陋的房屋，而且大多都建在田地附近，几乎没有人将房子建到山丘上，于是，昨夜山洪如猛兽般袭来，一切瞬间化为乌有。幸存的一百多名山民，几乎家家破碎，哭泣一片，侯成与陆老板目睹此景，面色凝重，他们虽预料到山洪会带来灾难，却未曾料到竟会如此惨烈，这一夜，众人都没有兴致说话。

次日一早，李凌携侯成、陆老板等人匆匆踏上前往西康县的路途。此时，刀劈峰山洪肆虐的消息已在西康城不胫而走，河岸边不时浮现的山民遗体，令百姓人心惶惶，而少数劫后余生的幸运儿，被善良的百姓救起，反观官府，却似乎无动于衷，都没有组织救援的迹象。李凌无奈，只得带着陆老板先前往官府，毕竟侯成仍是官府通缉的要犯。

今日，李凌特意换上了一身暴发户的财主衣服，二人于后堂静候，直至半炷香时间过去，西康县的县令才慢吞吞的来到。李凌定睛一看，这位新任县令竟是那范举。范举也算是时来运转，去年最后一次参加秋试，竟一举中了正举，本想着凭借这举人身份，领取朝廷俸禄，过几年或许就老死了，没想到李凌那一阵乱杀，导致京都朝廷官员空缺太多，老皇帝为维持朝纲运转，不得不从各州抽调能吏补充。于是，对应的各地也空出不少空缺，老皇帝索性将这些挂着俸禄却无所事事的正举全派了出去，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恩赐。如此，范举也算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了。因范举现在已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了，他倒没有什么野心，搞什么政绩。因此，他到任西康县后，倒没有点那“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以一种近乎于温柔的方式，悄然接过了西康县这个摊子。西康的豪门望族们见范举既无激进之举，又是本土人士，加之百姓们普遍向往安宁，于是纷纷对这位范县令心生好感，近两个月来，宴请不断，倒让西康县恢复了一丝生机。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不想，昨天传出消息刀劈峰那遭了山洪，死伤了不少山民。这对范举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要知道，在封建时代，人口的增减是衡量一个地方政绩的重要指标。本来这两月，范举安置了一些流民做刀劈峰的山民，是他做的一件大功绩。却不料一场天灾，死伤大半，反而可能成为他仕途上的一大污点。

此时，陆老板作为双刀帮的明面人物，有一个正经商人身份，他引领着李凌前来拜见范举。陆老板恭敬地引荐道：“小民陆有（李凌）参见范大人！”范举端坐堂上，官威初显，轻轻一应，目光在陆有与李凌之间流转。当他再次审视李凌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毕竟，在太昌山和京都，范举都曾见过扮做封侯的李凌。李凌生怕范举猜出自己的封侯身份，连忙岔开话题：“恭喜范大人！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去年初我曾购得大人读过的书籍，我读后受益匪浅，至今仍珍藏于家！”

经李凌这一提醒，范举恍然大悟，当即想起那黑风寨李凌购买自己的书，以资助自己秋试盘缠的往事。他当即感激涕零道：“原来是李公子，当初多蒙支助，至今未曾道谢。”李凌一听，感觉这范举人品还不错，因范举年事已高，历经世事沧桑，自然多了几分慈悲与感恩。于是，李凌趁热打铁道：“范大人如今官运亨通，我李凌此番正是为投奔大人而来！”

范举闻言，不禁心生疑惑道：“李公子此言何意？”李凌解释道：“不瞒大人，我本是云州人氏，而我的妻子秦雪，正是大人治下黑风寨老族长黑羽的孙女。本来我在云州也算得上是有田有地，生活无忧。然而，去年漠北贼寇南下，侵占了我的家乡。我无奈之下，只得投奔娘子家的黑风寨。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长久居于丈人家？所以，我想在西康购置一块地产，以安置家小！”他的言辞恳切，逻辑严密，让范举不禁觉得此乃天经地义之事。范举闻言，拍案而起道：“北贼确实可恶！李公子若想在西康扎根，我定会全力相助！你可看上了那块地？但说无妨。”

李凌也不客气，直言不讳道：“大人，我想购置黑风寨以东，到刀劈峰东外十里外之间的这块地，恳请大人恩准！”范举正品茗间，闻言险些喷茶，心中暗想：这李凌莫非是故意挑自己毛病？李凌见状，解释道：“不瞒大人，前夜山中突发山洪，黑风寨也有部分受损，刀劈峰一带的山民更是伤亡惨重。我率黑风寨族人，仅救出一百余众，他们皆痛失亲人。因此，我欲购此地，重建家园，妥善安置他们，日后亦可接纳更多流离失所之人。”范举闻言一愣，心中暗忖：莫非我听错了？若李凌所言属实，那他可真是大善人啊！回想起他昔日高价购自己的旧书，资助自己秋试盘缠，范举心中释然。于是，范举道：“李员外欲行此善举，我深感敬佩。昨日我得知，刀劈峰以西之地虽比较平坦，却频遭山洪侵袭。即便你今年安置好流民，未来亦难保无虞。若你执意购地安置他们，我可另外选取一块好地给你。”陆有急忙向李凌使眼色，示意他答应。然而，李凌却坚定地说道：“多谢大人好意，但我心意已决，就看中了刀劈峰这片土地。至于山洪，我已有良策，将修建水道以御之。我向大人保证，一年之内，刀劈峰一带人口将增至千人以上！如若不然，甘愿大人处置。”

范举一听，心中暗道：你这大话倒是说得响亮，若修水道真能解决问题，那块地早被人占了。但念及李凌对自己有恩，他也不好拒绝，便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批你黑风寨以东至刀劈峰东五里、南至千家庄、北至安川县的地界，作价三万两。每年按人丁纳税，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减半。若日后退还官府，只退半价。”“您意下如何？”三万银两的数目在李凌心头荡起涟漪。回想起黑风寨之前，从区区方圆十里扩展至五十里，也不过数千银两而已，这还给自己刀劈峰以东减了五里。这长约五十余里、宽不足二十里的地带，竟要价三万？李凌不禁揣测，这范举是在坑自己。

实际这倒是李凌误会范举了！因为黑风寨地皮的扩大，关键在于那张珍贵的白虎皮，其价值远超账面上的一万银两。再者，黑风寨向南延伸至三十里、向东扩展至五十里的区域，多为崎岖山地；而北面与西面，更是难以开发的崇山峻岭。反观李凌所选这块地，除了北侧的雪山支脉与刀劈峰这座孤山，其余皆是相对平坦的沃土，尽管偶尔遭受山洪侵扰，且曾遭双刀帮霸占，但不可否认，它是一块好地啊，更是朝廷记录在案的正统地皮。尤其没有了侯成一伙占据刀劈峰，刀劈峰以东之地免受山洪肆虐，其价值更是水涨船高。因此，范举仅划界五里，已算格外开恩。

这样一大块地皮，若放在以往，没有五六万银两根本不可能的。主要是这刚发了山洪，死了如此多的人，加之范举念及李凌昔日的恩情，才破例给出三万银两的低价。要知道，拥有这等财富之人，通常不会轻易将巨资投于一块前景未卜的土地。此外，人头税这一额外开销，也是李凌未曾预料的，但转念一想，封建时代多以人口为税基，也便释然。至于两年后天下局势如何，又有谁能预知呢？尽管李凌心中略有被宰之感，但他志在必得。毕竟，他手中的银票大多源自宁州劫掠金家与京都抄没镇北王府所得，只是遗憾，镇北王府的财富多为金银珠宝，银票却不多。各种花销后，李凌如今手头仅剩这十万银两。想着银票留着又不能生崽，李凌索性爽快答应道：“多谢大人，我愿意！”范举见李凌如此痛快，亦不多言，二人当即签署了地契文书。李凌递上三张万元银票，引得旁人眼红，心中暗想，李凌在云州定是非富即贵。手握刀劈峰地界的文书，李凌心中灵光一闪道：“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当范举心中正琢磨着李凌会提出何种要求之时，李凌却出其不意地从袖中抽出一张一千两银票，轻轻置于范举面前，笑道：“大人，您看这‘刀劈峰’之名，听起来煞气太重，我想请大人，帮忙更名为‘玉门山’，咱们村子也就叫做‘玉门村’，可好？”范举一听，心中暗想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如此重礼，正欲推辞，却见李凌态度坚决，一旁的陆有也适时地在一旁帮腔。几番推让之下，范举终是盛情难却，只好将银票纳入怀中。

说来也是，李凌虽非交际场上的老手，无论范举是否坑了自己，但他心里知道，自己与西康县令范举相熟，能保持友好关系是最好的，对自己行事益处多多。因此，这借改名之机赠银之举，与其说是直接的贿赂，不如说是李凌巧妙维系关系的一种策略。而这笔银子，最终也定会悄然落入范举的腰包。一番周旋过后，日已高悬，时针悄然指向正午，李凌与陆有相视一笑，并肩步出了县衙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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