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轻烟渺渺身何处

“我身边不需要多嘴的奴婢，可记住了？”钟离湲那整理袖口的玉指一顿，扭头便盯了锞儿一眼，眸光中带着几分以前不曾被锞儿看到过的凌厉，话语冰凉而平淡。

这是对锞儿的警示，如若连安守本分这一点都做不到，屡次做出逾越之举，那么这丫头也没有留在她身边的必要了。

“奴婢谨记，奴婢谨记！”被这一记凌厉的眸光扫中，锞儿心头猛地一跳，为避开钟离湲的视线而赶紧低下了头去。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头皮有些发麻，连话语都变得小心翼翼，没了刚开始的自在轻松。

用过晚膳后不久，钟离湲便率先离开前厅回了桃溪榭，她对云候夫妇本就没有一点感情，每每相处起来也总是相对无言，有时便是云候问一句，她答一句，或只是轻轻地嗯一声。既然这样，那么她宁愿独自待在一处，从而倒避免了不少尴尬。

然而，就为女儿这清冷寡言的性子，云候夫妇也是神伤不已，他们想要弥补这些年对女儿的亏欠，可面对女儿的刻意疏远，似乎连关心一下她都变得异常困难。

回来后，钟离湲挥退了屋内除锞儿之外的所有婢女，她一直便喜欢独处，屋子里人多了让她感到有那么一丝丝的厌倦。

灯台上一排排油灯伴着夜风在微闪，将屋子照得明亮，寂寂无声。钟离湲凝神静坐了片刻，最终似乎感觉身子有些乏，才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向内屋的妆镜前走去，并招手唤来站于角落的锞儿，服侍她拆妆洗漱。

锞儿对着铜镜，细细为钟离湲梳理长发，而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钟离湲的眼角下方，瞧了片刻，眉间逐渐浮起一层疑惑。经过钟离湲不久前的警告，这一次她的话带了些小心翼翼：“少主，我总觉得你这个印记好生怪异。”

“怎么说？”钟离湲眼帘微抬，看向锞儿那映在镜中的眼镜。

见自家少主这次没有表现出异常情绪，锞儿这才大起了胆子，眸光指向钟离湲的眼角：“这是自从那日清晨，您高烧退去后醒来，才突然出现的。”

“什么？你是说以前没有？”钟离湲的话语略显讶然，不过却在锞儿点头之前，她的神情便已恢复如常。

灯火映照着镜光微黄迷离，钟离湲瞧着镜中的清丽面孔，抬手抚上了眼角偏下方那块指腹般大小的浅蓝印记，形似水波菱纹。

她一时竟有些愣愣出神，不曾想，这个印记竟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这是她们凌氏家族的族印，每个族人在满周岁那日便会被刺上这样的印记，而她身为凌氏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这个族印更是从她出生起便有了，属于胎记。

而如今族印却出现在这具躯体上，倒令她有些困惑，难道说族印是随着她的灵魂烙印在了这具躯体上？想想就觉得有些荒谬。

她不解，到底是她的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是肉身？如果是灵魂，那么伴随了她二十五年的族印又该如何解释？

可如果是肉身，然而细细一想，却又似乎不太可能，毕竟在现代，她已因身患肿瘤而香消玉殒，况且如今这具身子只有十五岁，对她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来说，是相当的稚嫩。

她如今是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据为她授课的夫子讲解，她了解到，这是一个存有浓厚先秦遗风的世界。

而疆土也并不统一，被分为了中原国，南涴国，东洹国和北越国，被并称为东洲四大国，都已历经三百多年，文字方面统一沿用秦时的小篆。四国间世代互通姻亲，从未有过纷争战事，算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除了这四大国外，西域内还分布着许多小国，皆是少数游牧民族，几大国与各个游牧民族之间倒是并不怎么和谐，战事时有发生，因此边关常年需要大将驻守，这一点倒是与她那个世界的古代极为相似。

而她如今所在的国家便是中原国，正处于中原十三世二十一年。而她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但由于不懂小篆，她便主动让云候为她请了个夫子，教她识文断字。

不过具她结合两个世界的历史发展更迭来推测，如若是按照她原来所在世界的时间线来算，如今正处于汉末时期。

思索了良久却也未能想出一点头绪来，钟离湲索性收回了思绪，问得很随意：“其他人可知道这事？”这是她所担心的地方。

锞儿摇摇头，如实说道：“不知，此事太过蹊跷，侯爷曾下令，将知道此事的几人全给斩杀了，不许人传出去，对外一律称此乃您在北越国时，刻意刺上去的。”

得到这样的答案，钟离湲兀自点了下头，冲着镜中人稍稍挥手：“好了，你先出去吧，命人打来洗漱水就好，其他不用管。”

“是，奴婢告退。”锞儿放下银梳，起身对着镜中行了个礼后便退了出去，她是长了记性，不敢再妄自多话。

望着镜中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她又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

思考得多了，便会伤神。面对一桩桩不解，钟离湲最终也懒得刻意费尽心力去想，简单的洗漱过后，她便宽衣就寝了。时间尚早，虽睡不着，但静听窗外那细微的雨声也是好的。

做糊涂人虽向来不是她的风格，但是她也不刻意去纠结着一个问题不放。她想，也许有一天，待时机到了，疑惑便会自然而然的解开，往后的日子还长，一切慢慢来。

第二日还未到用早膳的时辰，然而在朦胧细雨中，接钟离湲进宫的马车连同一列队伍便已等候在了侯府大门外。

细密的春雨在午后便渐渐停了，而钟离湲这一进宫就是一整日，直到陪皇上提前用完晚膳，暮色袭来之时，她才随着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归来。只是这样的荣宠，令她很不适应。

晚上天还未黑透时，一婢女款款迈进了钟离湲的住处，此时钟离湲正伏案练临摹练字，身边包括锞儿在内的所有婢女皆被她挥退，这是她的一种习惯，做事时不喜欢有旁人在侧。因此屋内虽灯火融融，氤氲着淡淡暖意，却也寂静无声。

虽是在练字，然而她的思绪却放在了别处。今日在宫里，陪皇上闲聊时，无意间又提到了她与六皇子延陵栈的婚事。大半日过去了，这件事却依旧徘徊在她的心中。

从皇上今日的言辞中，钟离湲才知晓这场赐婚竟是对她与延陵栈的成全，并且得知了很多发生在儿时的往事。而这其中大部分故事都与还是少年的延陵栈有关，这个与她“青梅竹马”的男子。

在皇上叙述的这些过往小事中，钟离湲不难看出，尽管延陵栈年长她好几岁，但那时的他们，关系确实亲密，甚至是亲密到夜里时常同塌而眠的地步。然而，那个儿时的女孩终究不是她，延陵栈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存在而已。

退一步来想，就算她依旧是儿时的那个钟离湲，可年幼的钟离湲又如何懂得情爱之事呢？还有，毕竟两人又分隔多年，单单是时间与距离的阻隔就足以淡化那一点往日的感情了。更不必说隔在两人之间的其他因素了，比如新欢。据她所知，如今延陵栈身边的侧妃就有不少。

况且，那些亲密终究不过是儿时的往事，生在王侯之家，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各种权谋算计，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怕再坚定的感情都经不起蹉跎，是会变质的，变得不那么纯粹。

因此，她又怎么可能相信这是一场单纯的婚约呢。她又怎么可能相信延陵栈是为了爱而真心娶她的呢？如若当真，那才真是可笑。怪只怪如今她莫名多出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

这两个多月以来，她也单独与这个未来的夫君相处了几次，在他的言谈中，多少也透露出他的野心，她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呢？

如今，她为这场婚约而有些忧虑，且未寻到解决之法。毕竟如今已不是她所生活的世界了，她从前所掌控的所有权利都已随着死亡而散。

在面对这个世界的绝对王权时，终究是圣命难违，无法正面反抗的。她甚至不曾想到，这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便被一场荒谬的婚事给难住了。

轻盈有序的脚步声在案牍前消散，一双纤脚落入了钟离湲略微失神的余光中，她未曾刻意去理会。

那婢女屈膝行了个礼，话音恭敬：“启禀公主，夫人有请，说是有事商议。”

笔触微微一顿，钟离湲随即抬起了眼眸，婢女的面孔落入她眼中的那瞬间，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这个婢女甚是陌生，她这么久似乎并未在云候夫人何氏身旁见过。

不过钟离湲想想，却也觉得没什么，毕竟最近为了她及笄的事，府中都比较忙绿，难免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府中新招进几个婢女便实属寻常了。

心中有所思，便没有多想云候夫人这个时间见她是为了何事，只是搁笔稍稍整理了一番，便随那婢女离开了桃溪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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