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柳絮纷纷惊微雨（二）

“上！敢对公主不利，务必将这老东西给我拿下！”官兵头领面色凛冽，“哗”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这一次非他亲自出手不可了，不能让钟离湲在他这里出事，否则，他怕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见所有官兵又朝自己扑了过来，黄芋老人收住嘴角的笑，身子一跃便飞出了人群，残影很快消失在一座屋顶后，余下的唯有暗灰的天空，以及他那半带戏谑的话音：“嘿嘿，徒儿，今日这毒，就算那臭道士，也不会给你解的。”

“咱们师徒先暂且别过，这毒半年为期，记住为师先前所说的话，好好考虑，勿要错失良机，以及因此而丢了性命！除非为师能找到更适合之人，否则，你这徒儿，为师要定了。哈哈，哈哈……”声音虽已明显渐远，混在嘈杂声中，但很清晰，这足以见其内力有多深厚。

望着笑声消失的一角屋脊，那官兵头领牙关一咬，面色冷如寒冰，而握剑的指节更是擦擦直响。这老毒物的行为无疑是对他办事能力的挑衅，以及人格的羞辱。

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年近九旬的毒物，结果还没真正动手呢，就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传出去，他们还有何脸面。更为重要的是，如今公主在他这里出了事，他便难辞其咎。

因此，这官兵头领心下一横，誓要将那老贼抓回来。他提步欲跑，同时对身后的数名属下一声令下：“给我追！”

“不必了，我不喜将事闹大，节外生枝。无趣。”钟离湲从容淡定，整理好刚刚被风吹凌乱的衣袖。她略略挥手，说得平淡简洁，为了让官兵们听懂她的意思，她提高了几分音量。

听到这平静却又不容置喙的话音，官兵头领的脚步一滞，随即命属下们都停了下来。

今日黄芋老人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他心中虽恨极了那个无耻老贼，想要将失掉的颜面给找回来，同时也为了夺得解药。

但既然这是钟离湲给他下的命令，那么他便不能违抗，不过他的眉宇间却是满满的忧虑，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钟离湲的烟罗袖上，开口道：“可殿下这毒……”

官兵头领心中担忧的同时，他不禁产生了怀疑，这个公主殿下简直是平静得不正常，好似如今中毒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他不知她是当真不惧，还是根本就不了解黄芋老人这个人的可怕之处，而不将此当回事。

要知道，黄芋老人在江湖危险人物的行列中，完全是排前几的名号，甚至被不少人称之为毒王。曾仅凭毫厘之毒便灭了西域的一行实力不凡的刀客，也曾令一位江湖地位举足轻重的高手人物全身腐蚀而死，这足以见得这老贼所制之毒的恐怖。

况且江湖皆传，老贼行事奸猾而狠辣，因此平日里听闻过他名号的人皆是敬而远之。

然而此刻，他们不仅没有解药，甚至是对钟离湲所中之毒都不曾有丝毫的了解，在这样没有一丝头绪的情况下，怎能不急。

到时如若毒发，钟离湲有个性命之危，那么皇上震怒，他可担待不起，怕是云候也饶不了他。他的命是小，可这里还有他那一群属下呢，届时皆会被治罪。

“少主，这可该如何是好？你此刻可有不适？我们快些回府吧，也好及时找医官诊诊。”锞儿已顾不得形象，在原地乱跳了几步，话音中带着哭腔，明显是已经慌了神。

看到自家少主中毒，锞儿真心在意主子的安危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担心着自己的小命。

如果钟离湲有什么不测，那么她将难逃罪责，保不保得住她那条小命都难说。

今日本就是她耐不住府里的寂寞，才寻由头使钟离湲偷离开府的，论起来，她可就是罪上加罪了，可不止失职这一条。

当然，在这两方面中，她担心自己的安危要更胜过关心主子。

钟离湲挑眸，略略瞧了锞儿一眼，但并没有理会，这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虽不是全部知道，但也明白个七七八八。

在过去的日子里，见惯了世态冷暖的她，怎能不懂最基本的人心。因此，过去的她从不奢求别人的关心，也不需要。而如今，便更是觉得它廉价，然而却也珍贵。

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钟离湲平淡开口：“我的毒没事，暂时不会发作。”

都到这个时候了，锞儿真不知自家少主是如何还能淡定下来的。她紧蹙着眉头，不禁咬唇道：“中了那老贼的毒，怎么可能无碍？况且少主又怎能确定它不会发作？还是快些命人捉拿那毒物要紧。如若迟了，待他逃出城去，那就……”

“我自有分寸。刚刚他也说过，这毒距发作的时间还有半年，因此，半年内，我不会有事。”钟离湲打断了锞儿的话，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顿了顿，钟离湲眸光微转，瞧向那一脸担忧的官兵头领，话音就如眸光一般清清冷冷道：“当然，人是要捉的，但不是现在。此人狡猾，用一般的法子行不通，还会白白枉送性命，我自会想出办法对付他。况且，半年后他会再出现的。这件事，你们就不必管了。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吧。”

“卑职遵命。”官兵头领躬身行了个拱手礼，抬头间又不禁将这抹清冷出尘的身影给看了一眼，那股清贵之气就如同骨子中透出的般，连带着随口说出的话语便有一种让他不敢不从的凌驾之感，令他心中多了几分敬意。

不过听到钟离湲这样说，官兵头领倒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岂不是变相证明，即使日后钟离湲毒发，罪责也牵连不到他身上去了，因为这是钟离湲自己的命令，他只不过遵命行事而已，并不是他不尽忠职守，不顾公主安危。

经过短暂的思索，头领随即吩咐两名手下，命他们立即送地上那虚弱的男子去医馆救治。男子毒虽然是解了，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性命无忧，还是需得让大夫瞧瞧，顺便开些调理身体的药物。

在他们的巡察范围内，那男子也是无辜受害之人，他们便有责任处理好之后的事。

雨雾混着浅浅的暮色越显迷蒙，时间久了，钟离湲身后飘舞的发梢已经有些微湿，薄衣冰凉。她撑好油纸伞，欲提步前行，然而却又想到了什么，交代道：“今天的事不要声张，如果不小心传入父皇耳中，你们的差也不用当了。”

“是，那卑职命人送殿下回府。”官兵头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个钟离湲不仅在身份上早已压了他们一头，迫使他们不得对她不敬，如今就连内在透出的这种威势，也让他们产生了一丝敬畏。

“不必了。”钟离湲略一挥手，转身而行，裙摆携着水汽蹁跹轻曳，她也不再去管自己这个一脸愁容的贴身婢女了，而是在漫不经心地思忖对付黄芋老人的法子，需是万全之策。

望着那个疾走了几步才追上自己主子的婢女，官兵头领的目光深邃了几分。直到这两道背影最终隐没在了人群中，他方才转身离去。六年过去，这个公主给他的感觉已完全不同往日，不知是真长大了，还是这六年所受的异国流离之苦迫使她改变了性情。

不过，在官兵头领看来，这事对某些人来说，未必是好消息。尤其是朝堂局势暗潮汹涌的如今，对于钟离湲的回归，有人该急了。当然，这一切都与他这么个小小的巡逻将领无关，他只要尽到自己的本职就好。

雾蒙蒙的街上店旗招招，夜市悄然而至，携着几缕凉风，放缓了一道道行人的身影，与钟离湲平淡地经过。

拐过两条长街，虽说事发地与云候府离得不远，但待钟离湲回到府中时，已是暮色朦胧，府中四处华灯冉冉，彩绸高悬，就算是暮色也难掩这的一派喜气。

由于后日是钟离湲的十五岁生辰，府里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紧罗密布的筹备这场及笄之宴了，为此，皇上还特意下旨令宫中的各司前来协助，足以看出他们对这场盛宴的重视程度。

如今都已筹备得差不多，只是，对此，钟离湲表现得却是毫无兴致，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向来不喜欢这所谓的繁复而隆重的排面，因此，她觉得她只要在当天穿着华服，佩戴不俗地出来露个面，做个活的木偶人便好。

她与门口的侍卫交代了几句后，便径直向自己的住处“桃溪榭”而去。

待踏进桃溪榭，她略一抬头，隔着朦胧的暮色，一名正值弱冠之年的俊俏男子正负手立于檐下，他身后是屋内闪耀出的灯火，两相映衬，整个人清秀中透着一种暖意。

见他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与自己对视，钟离湲略略提唇，轻唤道：“三哥。”

钟离湲口中的三哥，乃是云候的第三子，钟离沐，已在朝中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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