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失色的风华(一)

胡秀月目中不禁露出了疑问之色，忽然道：“你怎么知道她受了很重的内伤？”

岳霖枫淡淡道：“我猜的。”

胡秀月瞪大了眼睛，道：“你猜的？”

岳霖枫道：“慕容雪与云霄自结识以来，就从未分离过，这次她却突然孤身一人带着他们的孩子出现在这边陲小镇，这难道不奇怪么？”

胡秀月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了，想了想，忽然道：“你是说云霄很可能已不在人世？”

岳霖枫点点头，道：“而且一定是最近发生之事。”

胡秀月道：“你怎么知道？”

岳霖枫道：“因为我断定他必定也是死于内伤。”

胡秀月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岳霖枫又接着道：“当年一战，他们虽然侥幸未死，但想必还是受了极沉重的内伤，云霄战中为护爱妻，伤势想必比慕容雪更重，所以苟延残喘这些年，终于已支持不住了。”

胡秀月眼睛转了转，忽然道：“慕容雪若有伤在身，那她为何还要长途跋涉，跑来这个偏僻的地方？”

岳霖枫道：“就因为她有伤在身，而且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才更要赶来这地方。”

胡秀月道：“我不懂。”

岳霖枫道：“你难道忘了慕容雪的师父是谁？”

胡秀月脱口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她的师父是天山老人。”过了一会儿，她眼中忽然发出了光，恍然道：“你说她这次来就是为了要将她的孩子交托给天山老人？”

岳霖枫点了点头。

胡秀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一个母亲要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别人的身边，我想那滋味一定并不好受。”

岳霖枫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他的目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快意，忽然道：“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现在想必也痛苦得很。”

少年一抬头，就看见慕容雪忽然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痛苦地颤抖着。

他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名天下无双的剑客，就在刚才还只用了一招就轻描淡写地击败了自己，怎么会突然就倒了下去？

远在一旁的众人，也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双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但望着慕容雪倒在雪地上的样子，很快目中就涌出了一股强烈的兴奋之色。

冷月眉从人群中探出了头，紧紧地盯着躺在雪地上的慕容雪，目中忽然泛起了一股残酷而恶毒的笑意，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慕容雪一双眼睛却紧紧地闭了起来。

少年呆立良久，忽然冲了过去，伸手想要扶起倒在雪地上的慕容雪，却忍不住缩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想象的寒气。

那股寒气就是从慕容雪的体内散发出来的，只要一触及她的身体，就会感觉到一阵刺骨难忍的寒冷，她的身体寒冷得就像是一块千年玄冰。

少年终于扶着她坐了起来，急道：“你……你怎么样了？”

他本是为了杀她而来，但现在却在为了她的生命而担忧。

耳边听到少年急促的声音，慕容雪试着睁开眼睛，只觉得眼皮如高山般沉重，过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

她看着少年，苍白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能说出，但她相信少年一定会明白她想说的话。

“拂去心中的尘垢，找回剑道，追求真正至高无上的剑境，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得到。”

少年的确明白，从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已看得出她想对自己说的话。

望着她温暖而期盼的眼神，少年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本该熟悉却陌生的温暖，那是亲人的温暖，又或许是母爱的温暖。

这本该是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得到的既平凡又伟大的温暖，但对他来说却遥不可及，因为他从来也不曾在他的母亲身上感受到过一丝母爱的温暖。

他的母亲给予他的永远都只有惩罚和训斥。

他记得他六岁那年才刚开始学剑的时候，只因为一个拔剑的动作做得不够流畅，没有达到她的要求，她就罚他那个夜晚在风雨中练习了二百次那个拔剑的动作。

那时已是深秋，夜风凄凉，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全身，他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而他的母亲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的人一样。

那时，他就觉得这世上绝不会有人在乎他，关心他。

所以他不懂，慕容雪为何会对自己这个仇敌如此关心。

他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对她生出那奇妙的亲切。

少年忽然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一股热血涌了上来，在那份温暖中化作了眼中的热泪。

他强忍着在眼圈里打转的热泪，嗄声道：“我该怎么做？”

慕容雪奋力想摇摇头，却还是没能做到，她的身体里似已没有一点力气，但她的心里却变得轻松了许多，因为她知道这少年还没有迷失得太远。

雪花漫天飞舞。

慕容雪忽然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只要逢到一场大雪，爹娘就会带着她一起堆雪人。

爹娘堆好了的雪人，她就在上面为它插上鼻子，画上好看的嘴巴，眼睛，还有眉毛，然后对着它呵呵地傻笑。

那时，对于雪，她跟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分别，也同样喜爱着它，同样愿意亲近它，与它分享心中的快乐。

雪，一个多么美好的事物，有着多么完美的外形，藏着多么圣洁的灵魂。

她的名字里面就有一个雪字，她的人也如雪一般，美丽，纯洁，活泼，欢乐，充满了对这世间的爱，也充满了美好的愿望。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雪在她的眼中竟变得令人厌恶了，变成了罪恶与肮脏的掩饰，变成了浮名虚利的附庸，变成了王孙公子嬉戏的玩物。

现在，她又静静看着这片片舞动的雪花，才发现雪其实还是那么美好，一点也没有变过，变的只是她自己。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爱笑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多情单纯的少女，变得冷漠与偏激，对这世间充满了厌恶与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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