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侠将突围留浩气——痴奴妄禄丧残生
说郭总督攻破谟武,斩杀守将摩霄,单只跑了查勇。兵威大盛,随点呼延霸、西门豹、李炳、姚文才、黄继祖、徐天佑六员猛将,统二十万清军,一路长驱驰突,奔袭百余里,直抵麦㙦地界。
驻守麦㙦乃二将,一者姓方名雄,乃江南方密直系四子。心性急如烈火,善使一把宝剑。勇猛好武,并自创贴身剑法,万夫不惧。
二者复姓澹台双名思汝。心性执着愚忠,遵守君臣本分。方密占领江南九大州郡,自封为帝,誓与满清对抗到底。甚至想推翻满清,不满足仅占这江南九郡,妄想自己坐拥天下。
澹台思汝有一庶弟,名唤澹台白驹。此人天生性愚质钝,胸无半点经纬,一身劣性入骨,贪懒自私、乖戾偏执,乃乡野最招人厌的顽劣鄙夫。
兄弟二人秉性天差,澹台思汝守节守义、耿耿忠纯,澹台白驹却顽劣无赖、是非不分,兄弟早已形同陌路,极少往来。
澹台白驹生平嘴刁性矫,口腹挑剔至极。乡野黎民只求粗茶淡饭、饱腹度日,唯独此人一身穷酸架子、万般矫情。
平素居家赴席,桌上青菜菘、豇豆、芥苔、瓜茄乡间常蔬,凡火候稍生、稍老、略咸略淡,澹台白驹当面缄口不语、装作安分,背地里便咂嘴撇嘴、百般嫌憎。
上桌之前不言长短,饭菜落桌便暗自挑刺、腹诽不休,一副难伺候的鄙陋穷相。
其人嘴碎多疑、心胸窄如针孔,一身市井小家歹性。行路过市,但凡街边乡民侧目一望、邻里闲谈一语,他便疑心旁人讥他笑他、背后嚼他短长。
当面怯懦如鼠,半句不敢争执退让;归家便喋喋不休、聒噪谩骂,满口皆是江南乡间粗鄙乱语,污言聒耳、秽气熏人,整日猜忌世人、敌视乡邻,全无容人之量。
生性拖沓慵惰,行事虚谎无信。但凡有人相唤相候,问其何时可至,必随口虚应“即刻便到”。
实则磨磨蹭蹭、游游荡荡,散漫终日,必拖至日暮西山、酉末昏临方才姗姗现身,全然不顾他人等候苦守、荒废时日,自私寡义,莫过于此。
每至亲眷宅中,高坐懒散、好为人妄论。整日絮絮叨叨,妄言市井闲言、路中碎事,动辄自诩见识广博、洞悉人情,强拉旁人听他歪理俗谈,好逞虚浮口舌之能。
稍有待人怠慢、言语稍厉不合心意,便蹙眉横目、连声诘问,满口乡土蛮横粗词,曰:“汝甚意?汝是何意?”
最是无礼无分、不知尊卑情理。自居亲眷门中,便妄拿“宾客”架子,终日挂嘴曰:“吾是客身,尔等当敬我、好生款待。”
实则身无寸功、手无寸业、家无余资、胸无点墨,一无是处,偏生眼高于顶、骄矜自傲。
终日游手好闲、不事生计,偏爱摆弄孩童稚器、虚吹巧技。家中得一竹木风鸢、木翅小械,便整日拆拆装装、翻来覆去,自诩匠心独创、绝世巧思,逢人便夸己能、自矜才智。乡邻暗笑其顽稚无知、虚度光阴,澹台白驹却浑然不觉、洋洋自得。
逢亲眷设席沽酒、置办肴菜,澹台白驹欣然赴宴、肆意啖食。菜是他自择、食是他自取,席间当众不敢挑三拣四,只暗自咂嘴挑剔、浅尝辄弃,食不数口便搁箸罢食,从无半分感念之心。
及至结账付资、开销用度,便缩手袖侧、佯装不知,分毫不肯破费,白吃白占、习以为常。
亲眷善待家人、置办吃食衣物,澹台白驹不识人情大体、不分长幼亲疏,动辄蛮横苛责,逼得旁人先顾他口腹、先伺他安逸。
自身慵懒拖沓、吃饱偃卧,尽兴方去,待他懒散离场,旁人方能打理家事、安顿老小,霸道自私、颠倒尊卑伦常。
澹台白驹最是愚顽蔽塞、不解世情俗理。世间人情深浅、言语藏锋、处世进退、谋生打拼之道,他一概懵懂无知、全然不通。
旁人微言深意、话藏分寸,澹台白驹全然参悟不透,非要句句剖白、字字直说,方能粗粗会意,愚钝顽痴、无可教化。
身无一技、手无寸力,农商匠役诸事皆不屑为、不能为。
终日眼高手低、睥睨世人,看尽天下旁人庸碌不堪,唯澹台白驹一己最为高明、无所不能。
更有最鄙劣一处:生性无赖推诿、毫无担当。但凡自身出言无状、行事乖张、惹祸招嫌,从不自省己过、认罪服输,一概颠倒黑白、诿罪旁人,张口便是他人不是、旁人欺他、旁人害他。一身过错,干干净净推与旁人,自身半点不染,寡廉鲜耻、愚劣至极。有诸诗直讽澹台白驹曰:
一讽其矫情口腹、白吃无德曰:
生来骨贱好矜夸,
粗蔬薄膳百般瑕。
人前缄默装温善,
背后毒口嚼落花。
白餐独食无廉耻,
寸银不肯济人家。
庸夫最是虚荣骨,
饱腹全凭傍人嗟。
二讽多疑狭隘、当面怂背后狂,曰:
眼浅胸狭一寸肠,
逢人猜忌总惶惶。
当面低头唯怯懦,
归庐污语尽张狂。
闲观路人皆嫌己,
浅听闲谈便中伤。
一生鼠胆兼鸡腹,
枉作男儿立世纲。
三讽虚谎拖沓、眼高手低,曰:
虚言即刻到身旁,
日暮慵迟始出房。
手拙无能营一事,
心狂自许压千邦。
拆玩稚器夸奇巧,
虚度光阴诩智长。
举世庸颅皆可恨,
唯主痴妄自高昂。
评借古讽今、盖棺定论,曰:
愚非心智少精明,
坏在根骨尽贪狞。
不通世理独偏执,
不解人情只恃横。
有过从来推外物,
无功终日窃虚名。
古今最厌浮浪子,
虚有皮囊枉一生。
作者批注·留证千古曰:
书中澹台白驹,绝非杜撰虚构,取材当世真人之行事而塑此形象。
此人本性不算奸猾,奈何悟性闭塞,不识人情机锋,久受供养生出骄惰之习,极易受人蛊惑。身无立世之能,偏怀凌霄之妄;手无寸尺之功,常怀轻世之骄。
对人当面唯唯诺诺、怯懦隐忍,背地污言碎语、搬弄是非。受亲眷厚待供养,不知感念、百般挑剔;遇自身过错失误,全然推诿、绝不自省。慵惰废业却眼高于顶,资质平庸却自诩全能。
世间至劣之徒,非愚笨无识者,乃是自私入骨、妄顽成性、教而不改、养而无德之辈。
今据实录其丑态、载其劣行于书卷,一泄胸臆不平,二垂后世警戒:此等庸妄小人,古今同质,秉性终身难移,千秋之下,皆可照鉴!
城下,郭总督大队清军一字摆开。守将方雄见了,派澹台思汝出战。澹台思汝原是文臣,武艺浅薄。思汝深知方雄心性,只好勉强带小股兵卒出战。汝无特定兵器,只带上随身腰刀,纵马出城。
那边郭总督清军阵上,副将姚文才拍坐下马,挺自身兵器方天画戟,直驱而来。澹台思汝畏手畏脚,心知不是姚文才对手。怎奈,城上身为方密直系四子方雄目视,澹台思汝无奈硬扛姚文才。
二人交手了仅两个回合,姚文才一戟刺透澹台思汝心窝,落马而亡。其余小部方家军,被郭总督率大队清军冲来。赶至城边,守将方雄令兵卒掷下檑木巨石。
郭总督下令收兵,于十里外安下行营。
在麦㙦城中,守将方雄早知澹台兄弟俩势单才薄。此番遣澹台思汝出战,本是有意令其赴敌。方雄身为方密直系四子,性急骄狂,悍勇非常。自认定独创剑法天下无敌,视郭总督一方清军如蝼蚁。对澹台思汝次弟澹台白驹,极度鄙夷轻蔑。
澹台思汝一死,麦㙦城内再无一人为澹台白驹遮羞兜底、隐忍包容。
昔日,澹台白驹所以能终日游惰、骄纵无度、衣食无忧、肆意妄为,非自身有半分能耐。实乃长兄澹台思汝念手足情分,默默供养、处处担待。
澹台思汝在世,替澹台白驹扛人情、掩丑态、补疏漏、济衣食,纵兄弟情疏、早成陌路,亦未曾令其在乱世寒苦之中缺衣少食、受人折辱。
此番忠魂归冥,澹台白驹一朝失却毕生唯一倚仗,恰似稚蛹失壳、顽子失母。
然寻常人失庇佑,则知耻、知苦、知奋进、知谋生;唯独澹台白驹,根骨贪顽、天性利己,纵逢乱世倾颓、靠山尽失,劣性分毫未改,反倒愈发鄙陋可笑。
彼时,江南战火连绵,乡野小民皆食糠咽菜、菽粟充肠,田间青菜、豇豆、芥苔、瓜茄已是民间常食珍味。
满城军民或守城御敌、或逃难求生,昼夜劳碌不休。唯独澹台白驹安居城中,请人侍候。
城中民众因怜惜兄长澹台思汝品行,暂且收留澹台白驹。可澹台白驹依旧一身娇惰穷酸架子,口腹挑剔亘古不变。
平生口腹执念,唯恋嫩豇、春蒜薹二物,配白粟米方肯下咽。其余糠饼杂粮、时蔬青菘,纵使别家民众拼死难求、饥年赖以活命,澹台白驹亦嗤之以鼻、绝不肯食。
舍中但无此二味,便默然静坐、颗粒不沾,腹内私怨丛生,背地里百般鄙薄厨食粗陋、旁人伺候不周。
待旁人炊熟新膳、专备所爱嫩豇和青蒜苔,澹台白驹又拖沓扭捏、姿态忸怩,比闺中女子更显迟缓。
众人殷勤相劝、再三催请,方才慢悠悠举箸浅尝,食不数口便搁碗停食,暗自挑剔火候生熟、盐味浓淡,稍有不合心意,便腹诽连连、面露厌弃。新膳尚且百般苛责,残羹剩食更是一眼不视,宁可空腹闲坐、坐等新炊,绝不将就半分,全不顾乱世粮米艰贵、旁人劳碌艰辛。
其行事虚诳拖沓之弊,亦是丝毫不改。亲友邻人相唤相聚,问其归期,必随口虚诺曰:“即刻便至”。
实则,终日游荡闲耍、摆弄玩物,磨磨蹭蹭、漫无方寸,必待日沉西山、酉末入夜,方悄然姗姗来迟。素来不恤他人守候之苦、荒废之辰,唯顾自身一时安逸闲散。
平日,最爱私蓄竹木小械、轻鸢巧具,皆是孩童玩物。终日闭门拆拆装装、抚弄把玩,自矜巧思独绝、才智过人,逢人便夸己能、自诩高明。更喜蓄养盆中小鱼,往往不耐照料、转瞬枯死,徒费物力、空耗心思。此人耗尽身财,反倒向旁人索要耗费银两。将旁人帮持,视为该为自己付出结果。
其心胸狭隘多疑、鼠胆鸡肠之性,更是丑态毕露。街市行人偶一侧目、邻舍闲谈片语,澹台白驹便疑心众人聚议己短、暗中嗤笑。
当面怯懦畏缩、噤声不敢一言,归家便躁怒聒噪、秽语连声,满口乡野粗鄙恶言,愤懑不休、猜忌不止。
明明自身鄙陋招讥,反倒尽数诿罪旁人,谓世人刻意欺他、故意辱他。
昔年长兄在世,每每尔闯祸生非、口舌招嫌、贪占小利,皆有思汝代为平息、代为担责。是以澹台白驹自幼养成无赖推诿之性:但凡己身过错,从不自省分毫,颠倒黑白、巧言卸责,一身劣迹尽推旁人,自身清白无过、无辜受屈。
平日,游走亲眷宅院,跨途数十里、越城而来,从不预先通报晨昏早晚。
每至暮夜酉时,悄然登门,入门先贼眼四顾、环视屋舍器物,见有可用、可取、可携之物,便暗自觊觎、随手揣藏,贪占小利毫无节制。得物则肆意摆弄、翻乱庭堂,满屋狼藉亦不顾惜,事毕默然抽身、拂袖而去,全无半分礼数愧意。
自居亲眷门中,便妄自尊大、端持贵客架子,终日挂于嘴边曰:“吾是客身,尔等当敬吾、好生伺候。”全然不问自身身无寸业、手无寸功、家无余资、碌碌庸凡,一味骄矜恃傲、眼高于顶。
农商匠役百业,万般谋生之计,澹台白驹一概鄙弃不屑、亦无能为,高视阔步、睥睨世人,谓天下劳碌众生尽是庸愚,唯己一身聪慧通透、远超凡俗。
更可笑者,乱世当前,人情进退、言语分寸、处世圆融、识恩知愧之理,澹台白驹全然懵懂不通。
旁人委婉规劝、含蓄提点、话藏深意,他一概参悟不破,非得世人剖开直白、字字道明,方能粗粗会意,愚顽蔽塞、无可教化。
一生所求,唯利己安身、口舌快意、虚浮虚名而已。待人供养则心安理得,受人恩惠则视作应当,稍有不周便心生怨怼、蛮横苛责,颠倒尊卑、乱尽人情。
凡事皆以己为尊,口中常言曰:“先顾吾食、先遂吾意”,乱世苍生疾苦、旁人劳碌辛酸,一概不入其心、不关其念。
世人失倚则自立,遇难则知勤,困苦则知惜。唯独澹台白驹,失长兄之护、绝一生供养,身处乱世孤城、兵戈在即、生死飘摇之境,依旧顽劣不改、贪惰不移、虚妄不醒、刻薄不除。
思汝之亡,于家国是失一义臣,于城廓是失一干将,于世人是失一良善。
唯独于澹台白驹,是失一世遮风挡雨、无偿供养、默默包容之慈兄靠山。
然此等庸妄鄙夫,从来不知感恩、不懂惜福、不会自立。靠山在,则骄惰妄为、坐享其成;靠山去,则劣根毕露、苟活依旧。有诸言原作者借古讽今曰:
一则直讽矫情白眼、食利忘恩曰:
生来浊骨惯娇痴,
饱食呆人尚挑疵。
受养半生无半德,
偏将恩主作庸厮。
心藏阴狭千般妒,
面作温良一身私。
乱世犹存纨绔态,
骨中卑贱是天姿。
二则直讽鼠胆奸心、当面唯诺背后阴曰:
性怯如鼷不敢争,
谗背烂舌秽声横。
旁居闲话皆疑谤,
举世苍生尽可憎。
软骨卑躬藏痞气,
浅肠狭腹起虚嗔。
一身贼相终身定,
枉做男儿七尺身。
三则直讽虚谎慵惰、眼高手低、虚度光阴曰:
虚言搪塞惯欺人,
日日慵迟误俗身。
小技雕虫夸绝世,
寸功未有诩奇才。
懒随稼穑谋生路,
只靠亲朋养废民。
痴妄狂愚无一用,
浮生虚度最堪嗔。
四则直讽剥皮曰:
顽愚浊痞性天成,
全无德能一寸诚。
遇事推诿千般狡,
承恩淡漠一丝轻。
庸痴不醒终身妄,
痞骨难移半世横。
悦宁不畏满皇制,
空负男躯是阴骸!
澹台思汝新亡,尸骨未寒,城中人人怜其忠烈,故而暂且容留白驹,念其丧兄孤苦,多有体恤包容。
谁料,澹台白驹毫无悲戚感恩之心,依旧本性难移。乱世众生皆在生死线上挣扎,人人劳碌奔命、自顾不暇,唯独他安居人宅,四体不勤、百事不为,日日坐等旁人送银供食、贴身伺候。
城中,乡邻皆善言规劝,句句藏锋、字字含情,皆是乱世安身立命的处世良言。
奈何,澹台白驹资质愚顽、不通人情,听不懂话外深意,辨不出旁人脸色。稍觉心意不顺,张口便是江南乡野最粗鄙不堪的市井脏言,满口唾骂、戾气冲天,全然无半分读书人子弟、将门亲属的体面。
方雄本是方密嫡系宗亲,出身高傲、性烈如火,素来最厌庸劣无骨、忘恩负义之辈。
昔日,本看澹台思汝忠勇可嘉,勉强容其弟混迹营帐,今澹台思汝战死殉国,其弟非但不知收敛、勤勉自新,反倒在城中滋事诲街、败坏风气,慵惰骄蛮、辱尽同僚颜面。
方雄勃然大怒,帐中拍案斥骂,一口市井粗语,字字轻蔑、句句厌弃曰:“汝兄舍命报国、血染城头,汝却游手偷闲、满嘴秽污,一无本事、二无骨气,真乃蠢劣不堪、冥顽不灵之蠢货!”
怒骂既罢,绝不留情,当即命亲兵将澹台白驹拖拽出帐,逐至街头,永不许其踏入军营半步。
兄长新丧未几,唯一容身之所便被彻底断绝,澹台白驹自此沦为麦㙦城无依无靠的孤人。
初时,城中百姓尚念澹台思汝忠名,怜澹台白驹孤苦零落,零星有人开门接济、予他残羹碎银。
可日久见人心,众人终是不堪其恶:终日好吃懒做、百般挑剔,饭菜稍有粗疏便暗自腹诽、背地咒骂;受人恩惠毫无感念,稍有怠慢便心生怨怼;整日摆弄无用孩童玩物,虚度光阴、不谋生计,一身娇惰纨绔恶习,乱世之中尤为刺眼。
满城百姓忍耐终尽,昔日怜悯尽数化作憎恶。往后,澹台白驹无论日暮晨昏、叩门乞怜,阖城人家尽皆闭门落闩、无一人接应,无人再施半分援手。
短短数日,澹台白驹便彻底断绝接济,衣食无着、栖身无地,流落麦㙦街头,沦为沿街乞讨的落魄乞丐。
同为街丐,旁人纵使贫寒卑微,亦懂察言观色、屈伸谋生,唯独澹台白驹怯懦无能、处处受欺。
同行乞丐见澹台白驹孤身无靠、蠢弱可欺,日日肆意拿捏、百般欺凌。
澹台白驹手中破丐碗终日空空如也,偶得零星碎银,也多被强抢掠夺。
满城民众皆厌其为人,深知其忘恩负义、慵劣无骨,纵使见澹台白驹沿街乞讨,也大多侧目避开、分文不施。仅有少数不明根底、心存恻隐的过路生人,偶尔掷下碎银接济。
更有性情刚直、看不惯其往日骄矜姿态者,当面捡拾小石子掷于他碗中,高声讥讽曰:“昔日端坐高堂、受人伺候,是锦衣食客、体面少爷!今日落魄街头、沿街乞怜,怎落得无屋可居、无饭可食、寸功无有、寸业无成?”
言辞锋利、句句戳短,周遭路人纷纷侧目哄笑。澹台白驹满脸羞臊、垂首缄口,心中又怒又恨,却生性怯懦、半句不敢辩驳,唯恐触怒众人、招来打骂,只能死死低头、默默受辱,姿态卑微可怜。
路人散去,同行乞丐更是围拢嘲讽、肆意取笑,拿捏其懦弱本性,百般戏耍折辱。
一众丐者见澹台白驹蠢笨无谋、极易唆使,便照搬澹台白驹往日推诿投机的劣性,刻意撺掇曰:“街巷富户人家多有存粮碎银,尔悄悄入内窃取,所得之物你我均分,也好度日糊口!”
市井乞讨、鸡鸣狗盗之徒,无论新手老手,皆熟稔街巷地形、懂进退脱身之法,纵使偷窃被人察觉,也能灵活逃窜、全身而退,日日尚能盆满钵满、苟活有余。
唯独澹台白驹,蠢钝怯懦、慌不择路,毫无半分应变之能。每每潜入民宅偷窃,尚未得手便手足无措、破绽百出,次次被民众当场抓包。
城中,民众积怨已久,逮住便是拳脚相加、棍棒齐落,次次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虽勉强能起身行走,却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同街乞丐日日获利颇丰、衣食无忧,唯独澹台白驹一日惨过一日,乞讨无银、偷窃被打,终日饥渴缠身、困顿交加,活得猪狗不如、狼狈至极。
旁观者观此惨状,不由心生感慨,暗自忆起前朝隐事。
旁曰:清初定鼎江南,朝廷刻意抹除一切反清遗踪、草莽事迹,是以麦㙦城内无人知晓中原长葛旧闻,更无人识得昔日长葛街头乞丐温世龙。
同是乱世流落、沿街乞讨,同是出身微末、一无所有,境遇相似,结局云泥。
昔年,温世龙落魄长葛街头,亦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沦为市井乞丐。虽身处泥尘、混迹卑微,却有师父景飞暗中庇护、暗中筹谋,心智深沉、藏锋守拙,敛戾气、存本心,不骄不惰、不卑不亢。
后得谭府二夫人蓝盈善心感化、磨平野心,弃诡道而行仁心,洗一身市井鄙气,修一世宽厚德行,建立一府。终褪去卑微草壳,修身立德、造福一方,成为后世千秋敬重的“温公”,育有独女温悦宁。女承父志,成为后续反清势力的精神图腾。
反观澹台白驹,无师长庇护、无善心感化,无自省之智、无谋生之能。
同是落魄乞丐,温世龙于尘埃里藏风骨、于困顿中修德行,终成千秋仁厚名公;
澹台白驹于泥涂中长戾气、于绝境中不改劣性,终成全城唾弃的庸劣废人。
昔日养尊处优、精食细养的身躯,经乱世风霜、市井折辱,早已撑不住绝境苦寒。
澹台白驹唇裂口干、头晕目眩,浑身虚软无力,唯有一丝贪生残念吊着心神,睁着浑浊双眼,茫然望着往来行人,只求一口残食、半盏凉水苟活性命。街头路人皆厌其卑劣,避之如瘟神,无一人肯驻足垂怜。
正当澹台白驹濒死垂绝之际,人群中缓步走出一名布衣俗汉,形貌寻常、谈吐温和,正是郭总督暗中遣来、乔装市井流民的贴身探子。此人奉徐天佑之计,专来寻此废人,以攻心之术、利诱之法,借澹台白驹之劣性,乱麦㙦全城。
探子行至身前,俯身低看,见澹台白驹狼狈垂死之态,不露半分轻蔑,反倒面带温色,先是取出温热粟饭、荤素小菜,又递上一壶净水,轻声抚慰。
数日,滴水粒米未进的澹台白驹,眼见吃食,双目骤亮,全然顾不上体面廉耻,双手颤抖抓过饭食,狼吞虎咽、疯狂填塞,顷刻间便将饭菜一扫而空。腹中饥寒稍解,虚脱的身子方才勉强回暖,整个人僵坐原地,犹自贪恋这片刻温饱。
沦为乞丐多日,屡遭世人欺凌、众人唾骂,澹台白驹心底早已生出几分市井戒备,见陌生人无端施舍,心中亦有几分狐疑。
奈何,澹台白驹天性愚钝、毫无城府,不通人心诡诈,更无独立思辨、反向揣测之能。
这探子乃是军中老练之人,深谙拿捏人心弱势,句句贴心、字字共情,专挑澹台白驹心中委屈、胸中怨怼言说。
探子顺势席地而坐,与澹台白驹称兄道弟,柔声叹道:“兄台本是将门亲眷,出身体面,绝非市井庸流。往日安然度日、胸藏智思,岂是寻常兵卒乡民可比?
奈何命途坎坷、遭人排挤,兄长战死之后,无人为你撑腰,反倒被军中莽夫、城中百姓肆意折辱,实在埋没大才、令人不平!”
这番吹捧,句句戳中澹台白驹心底执念。他一生眼高手低、自诩高明,半生受人供养却满心怨怼,流落街头受尽鄙夷,早已满心愤懑、自卑交织虚妄傲气。连日来唯有谩骂欺辱,从未有人这般体恤他的处境、夸赞他的本事。
澹台白驹本就无骨无志、极易蛊惑,此刻饥寒得济、又遇这般温言抬举,心中戒备瞬间烟消云散,只觉眼前之人是世间唯一懂自己、惜自己的知己,当即放下所有防备,对探子全然信任、言听计从。
探子见澹台白驹已然入心,继续假意推心置腹。曰:“吾辈处世,乱世之中本就该不择手段!良禽择木而栖,大丈夫岂能屈身庸人之下、白白受辱?
那方雄性情骄狂、刚愎自用,嫉贤妒能,容不下兄台这般奇才,无端将尔驱逐羞辱,视功臣手足如草芥,此等狭隘莽夫,岂能守城立业、平定天下?”
澹台白驹本就记恨方雄当众怒骂、逐他出营之仇,平日私下早已怨毒满腹,只是怯懦不敢发作。此刻被探子刻意挑拨、肆意煽动,积压多日的怨气彻底翻涌,连连点头附和,全然不去分辨是非对错。
澹台白驹经数日街头磋磨,看似懂了几分人心算计,实则半点未改根性。所谓的世故,不过是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本能,骨子里依旧唯我独尊、自私至极,凡事只随他人话术摇摆,别人捧他便洋洋自得,别人怨他便顺势记恨,毫无半分自主主见。
探子见状,趁热打铁,直言道:“吾此番前来,乃是得上位贵人嘱托。贵人素闻兄台聪慧过人、见识不凡,惜你一身才干被埋没乱世。
只要兄台肯随心直言、据实诉说城中虚实,揭穿宵小嘴脸,日后必有高官厚禄、家财万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往日风光唾手可得,远超从前境遇!”
澹台白驹不通官场世事,听不懂所谓“上位贵人”的深意,更不知自己口中的虚实、心中的怨怼,早已成为清军破城的利刃。
澹台白驹全然不顾城中军民安危、不顾兄长忠烈之名,心中只念两件事:一是眼前的温饱安逸,二是久违的吹捧尊崇。
长久受人冷眼、肆意践踏,这突如其来的敬重与许诺,让他彻底飘飘然,自认果真身怀大才、屈居人下,皆是世人愚昧、方雄狭隘所致。
此后数日,探子日日为澹台白驹供给衣食、安置简陋居所,日日恭维吹捧、挑拨离间,反复教唆他随心所言、不必隐忍。
被彻底拿捏心神的澹台白驹,早已被虚妄的自负与眼前的私利蒙蔽心智,全然沦为旁人手中把柄。
澹台白驹依着探子教唆的话术,又夹杂自身满腹私怨,终日游走街巷、混迹市井,四处肆意散播谣言。
刻意诋毁守将方雄刚愎自用、嫉贤妒能、苛待将士、漠视民生,妄言方雄恃武骄狂、刚愎寡谋,视守城军民性命如蝼蚁,只为一己功名肆意妄为。
更有甚者,澹台白驹为彰显自身“见识不凡”、博取旁人信服、讨好背后贵人,毫无底线、毫无顾忌,将自己昔日在营帐中耳闻的城防布置、兵力排布、守御漏洞、粮草囤积之处,尽数随口泄露。
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肆意夸大城中军民矛盾,挑唆兵卒怨怼主将、百姓猜忌守军。
城中,本就经战事紧绷人心、军心浮动,经澹台白驹这般日夜搅乱、肆意抹黑、散播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将士心生懈怠、百姓满腹猜疑,军民离心、上下不和,方雄暗中排布的守城部署,尽数被搅得混乱不堪,麦㙦城池乱象丛生、危局暗藏。
麦㙦城内军心民心早已被澹台白驹连日妖言搅得支离破碎、上下崩离。
将士疑主将、百姓怨守军,粮草布防、城守虚实尽泄于人,方雄连日整顿军纪、排布防御,纵有万般谋略、一身悍勇,亦难挽人心溃散之局。
未几,城外清军擂鼓震天、全线攻城。城上守兵心神惶惶、战意涣散,防守错落无序,原本固若金汤的城防漏洞百出。
清军借乱攀梯登城、破门涌入,厮杀声响彻街巷,硝烟漫遍全城,麦㙦城终是宣告陷落。
满城兵卒或战死沙场、或弃械投降、或四散奔逃,唯有守将方雄傲骨未折,弃乱军、离残城,卸甲轻身,趁着街巷大乱、烽烟蔽日,孤身突围而出,意欲寻机重整兵马、再复城池。
一路策马疾奔,行至郊外荒林隘口,前路忽然伏兵尽出,铁骑列阵、拦住去路。
视之,正是清军猛将姚文才,领一队精锐骑兵在此堵截。
姚文才手持方天画戟,戟身厚重沉实、精铁铸炼,锋刃寒芒刺目,重达五十余斤,劈扫挑刺皆含雷霆之力,专破重甲劲兵。
姚文才勒马横戟,立于路中,厉声喝止曰:“败军之将,插翅难逃!还不下马受缚!”
方雄神色凛然,毫无惧色,腰间抽出随身青钢长剑。此剑乃军中百炼精钢打造,轻重合手、韧利兼备,剑身修长、锋芒内敛,适配近身腾挪、快斩速破,最是贴合他自创贴身剑法路数。
大敌当前,方雄心知清军素来狡诈,伏兵之处必有暗箭、绊马、伏兵层层埋伏,绝非仅仅正面交锋这般简单。
方雄一身勇武却不鲁莽,只求速战速决、突围脱身,绝不恋战、不陷敌围。
姚文才求功心切,不等多言,双腿夹马,挺戟直刺而来。铁戟破空带起呼呼风声,势大力沉,直取方雄前胸要害,乃是军中刚猛绝杀路数。
方雄眼神一凝,脚踏步法、身形侧旋,熟稔施展贴身剑法精髓,剑身斜撩而出。
第一回合:精钢长剑精准磕在方天画戟戟杆侧面,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火星四溅。
一刚一巧、一重一灵相撞,姚文才策马前冲的巨力被瞬间卸去大半,攻势骤然一滞。
第二回合:姚文才不甘受阻,手腕翻转,沉戟横扫,横扫千军之势直劈方雄腰腹,力道雄浑、悍猛绝伦。
方雄不硬接其锋,身形俯身沉腰,长剑贴地疾扫,逼得姚文才战马仓促闪避,招式顿时落空。
第三回合:姚文才振戟再刺,戟尖疾如流星,直点面门,招招狠绝、步步紧逼。
方雄身法灵动迅捷,侧身避过锋芒,长剑顺势贴戟而上,剑锋直逼姚文才握戟手腕,逼其收招回防、不敢再进。
短短三个回合交锋,姚文才尽出杀招,招招挟雷霆万钧之力,却始终难以压制方雄。反倒被方雄精妙剑法、沉稳招式步步拆解、屡屡牵制,心中暗自惊骇,深知此人武艺远超寻常战将,绝非易与之辈。
方雄早已洞悉周遭杀机,察觉林间隐隐有弓弩异动、伏兵蓄势,不愿纠缠耗力。
姚文才再次挺戟全力劈砸,欲以重器蛮力碾压破招。方雄抓住其力尽势滞的刹那空当,凝神聚气,双手握剑奋力横格!
“铮——!”
一声刺耳金铁脆响震荡四野,两股巨力相撞,姚文才座下马匹皆是微微一顿、人势偏移。
趁着姚文才身形晃动、招式老乱、破绽大开的一瞬,方雄借力旋身,长剑猛地挑开沉重铁戟,借反震之力腾空撤步,翻身落于马侧,反手剑鞘猛击马臀。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骤然疾驰而出。
姚文才急欲挺戟再追,却被方才巨力震得手臂发麻、招式脱节,仓促之间竟阻拦不及。
方雄头也不回,策马狂奔,一路冲破清军外围小队阻拦,快马绝尘而去,消失在荒林远山之间。
姚文才立马原地,望着其远去背影,满脸怅然忌惮,喟然叹道:“方雄悍勇机敏,身法剑法卓绝,心神沉稳、进退有度,绝非庸碌败将!今日让尔脱身,日后必成大清心腹大患!”
一路行来,澹台白驹步履轻快、神色飘飘,心中早已无半分家国大义、半分兄长忠魂,满脑子皆是连日听闻的高官厚禄、家财万贯、锦衣玉食、仆从簇拥。
澹台白驹全然不知自己卖城泄密、祸乱军心,已成千古罪人,只当自己凭一己口舌立下不世奇功,往后便可摆脱饥寒屈辱,重享极致安乐,从此受人尊崇、万事顺遂。
踏入威严军帐,两侧武将林立、甲胄森严、杀气肃然,帐内军令沉沉、法度凛然。
可澹台白驹愚顽无识、目无规矩,丝毫不懂军帐礼仪、官场尊卑,不躬身、不行礼,昂首直立,满脸贪妄痴笑。
不等郭总督开口问询,澹台白驹已然按捺不住心中贪欲,径直开口索要封赏,言语粗鄙、所求浅薄曰:“贵人既许吾富贵安乐,今日城池已破、大功已成,便当兑现承诺。速赐吾良田宅院、金银满仓,日日大鱼大肉、珍馐不断,再拨仆役数人日日侍候,让吾安享清闲尊荣!”
一席贪愚妄语响彻大帐,直白粗陋、毫无体面,将市井贪鄙、鼠目寸光的鄙夫丑态展露无遗。
帐下,两侧排列的清军将领闻言,皆是心中暗嗤、面露不屑,人人皆笑此子蠢笨如猪、愚劣无骨。
世间竟有这般卖兄、卖城、卖义求荣,却不知自身罪该万死的痴傻庸人,沦为三军暗自鄙夷的笑柄。
端坐主位的郭总督,原本平和温润的面色骤然一收,眼底所有假意温和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铁血冰冷、雷霆威严。
郭总督深谙朝堂立国权术、帝王驭下之道:乱世借小人以成事,事成必斩小人以正名。此等无忠无义、无恩无德、自私卑劣、极易蛊惑反覆的庸妄之徒,可用而不可赏,事成之后,唯有枭首,方能肃军纪、正视听、绝后患。
只见郭总督五指骤然收紧,狠狠一拍桌案!
“啪——!”
惊堂巨响震彻整座军帐,笔墨案卷齐齐震颤,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郭总督双目含煞、声色俱厉、字字如铁,厉声呵斥曰:“澹台白驹!尔本是附逆余党,身属叛臣附庸,食逆地之粮、受逆城之荫!不思忠君报国、守土护民,反倒背义忘恩、离间军心、泄露城防、祸乱城池,以私怨毁全城军民,以贪念引外敌破疆!此等无忠无孝、无仁无义、卖地求荣、卑劣无耻的叛逆贼徒,也敢在本帅面前奢谈富贵、索要尊荣?”
言罢,郭总督怒目圆睁,厉声喝令左右。曰:“此等不知廉耻,留之无益、污乱乾坤!来人!将澹台白驹拖出帐外,即刻斩首,悬首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帐下,刽子手闻声大步出列,铁甲铿锵、寒气逼人,上前一把死死扣住澹台白驹双臂。
直至此刻,澹台白驹方才如梦初醒,满脸富贵痴笑瞬间僵固,转为惊恐惨白、慌乱失措。
澹台白驹从未想过自己倾尽良知、卖城换来的不是荣华享乐,竟是身首异处、斩首极刑。
澹台白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瘫软,浑身瑟瑟发抖,口中咿呀求饶、慌乱辩解,语无伦次、丑态尽出。可满帐文武无人侧目怜悯,人人皆觉此罪该得、死不足惜。
一介愚妄鄙夫,终生自私自利、贪惰无德、不知大义、不识权谋。被人稍加吹捧、略施衣食,便甘愿为人鹰犬、自毁根基、自弃名节。
兄长以忠殉城、名留乱世,他却以鄙贱之躯、痴傻之行,沦为两军唾弃、千秋笑柄。正是:
顽愚妄负七尺身,
忠义皆无亦无仁。
卖城只逐浮华梦,
枉作男儿可笑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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