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未消

一天下午，离上课还有一小段时间，明凡在开水房握着保温杯走到水龙头前接热水，恰好看见同样前来打水的燕鲲鹏，笑着打招呼：“心理问题都解决了吗？最近还有没有骂人？”听见这句久违的问候，燕鲲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他没有预料到这位半年前就已经断了往来的同学竟然会主动上前跟自己搭话，突如其来的善意令他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根本组织不出任何语言回应，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神色局促又茫然。两人各自接满热水，走进教室，明凡特意选了一处离燕鲲鹏不远的位置，主动开启闲谈，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恳切：“你与其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骂人上，不如学着唱一首歌，哪怕能背歌词也行。现在全校都没人敢惹你，我们宿舍的人天天议论你，你用小号骂了那么多人，前段时间是不是还扬言要退学？我听说你老是逛郑毅、何永昌他们的空间，现在还进得去吗？要是你还能进去，我管你叫爹。”轻松的氛围渐渐褪去，明凡的神色慢慢沉敛，语气变得严肃认真，一字一句都带着告诫：“别人屏蔽你是怕自己的个人信息被你模仿，谁也不知道哪天会被你盯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江夏好几次都说想教训你，他说你要是敢模仿他的号，他会踢死你。”话音短暂停顿，明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裹着无奈与唏嘘，带着几分调侃：“你真是个创高仿号的大师，每次冒充别人的QQ，除了号码和会员标识，其他的信息都和本人一模一样，就连被模仿的人都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账号，所以大家私下都称呼你‘小号大王’。”谈到杜波，明凡的语调骤然压低，添了几分沉重：“杜波走了，一半是他自己的原因，另一半也跟你有关，他老早就不想跟你同住一个宿舍，万般无奈之下才申请休学两年，打算等你毕业了再返校。”紧接着，他又说起自己曾亲身经历的困扰，语气里藏着难以释怀的委屈与憋屈：“我在暑假打工的那段时间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有个陌生人质问我为什么骂他。我当时一头雾水，直到后来看见别人晒出的截图才知道是你。”一番细数过往的纠葛后，明凡的语气缓缓柔和下来，褪去了严肃与无奈，只剩满心的规劝与善意：“你妈妈为了你真的不容易，你前脚骂完人，她后脚就得替你向别人道歉，有空余的时间尽量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燕鲲鹏沉默片刻后回应：“我想在空闲的时候练习拳击。”明凡果断反驳：“你还是先解决心理问题吧，以你目前的状态去学拳击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进监狱。少看点书，多看看外面的风景。”稍作思索，他又补充道：“还有，不要总想着跟柯北大比，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实很多人都不喜欢他，我就是其中一个。他这个人情商很低，高傲自负，从来不把身边人放在眼里。我还听他室友说他每天把闹钟定得特别早，铃声尖锐刺耳，每次闹钟一响，全寝室的人都被吵醒，唯独他自己还在睡，所以他们寝室的人早就对他心生厌烦。”

两人断断续续闲谈许久，说尽了过往纠葛与当下近况。话音落幕，明凡起身起身走到室友身边落座，燕鲲鹏独自坐在座位上，心绪纷乱如麻，无数疑惑在心底盘旋缠绕，他反复暗自思忖：明凡早就和自己彻底撕破脸，今天为什么主动来规劝自己？此外，明凡口中关于杜波休学的说辞更令燕鲲鹏满心困惑、难以释怀，杜波在“十一”期间就已经收拾行李回家了，当时他的父母专程赶来帮忙整理物品，一家三口有说有笑、氛围和睦，他的诸多生活用品依旧留在宿舍，丝毫没有仓促离校、满心煎熬的样子。燕鲲鹏心里清楚他因为学分不够而留级，大一上学期就有四门功课挂科，其中三门补考依旧未能通过，学业压力堆积如山，大一下学期刚开学就不堪重负，擅自回家休整了很长一段时间。燕鲲鹏心里满是疑惑：明明是自身学业的问题，为何要将缘由归咎到自己身上？思绪翩然飘回往日，他与杜波朝夕相处的点滴画面一幕幕清晰浮现，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两人有过矛盾与隔阂，也有过温暖细碎的瞬间。他们曾经挤在同一台电脑屏幕前一同观影追剧；燕鲲鹏曾把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和母亲寄来的新鲜水果分给杜波品尝，杜波也在网上帮他买过零食和生活用品。一桩桩微不足道的往事铺展在燕鲲鹏的心中，欢喜、矛盾、怅惘层层交织，百般滋味萦绕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这场坦诚的谈话让燕鲲鹏有所收敛，他刻意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再随意发泄情绪，但长期的负面情绪、骨子里的自卑与精神内耗依旧牢牢包裹着他，从未真正消散。无数个情绪崩溃的夜晚，他都会拨通妈妈的电话，一遍遍倾诉自己的痛苦与煎熬，反复念叨自己无法接受当下的校园生活，执意想要退学，返回湖北复读，彻底斩断这段糟糕的大学经历，重新参加高考。李婷每次都耐着性子温柔劝慰，她无数次苦口婆心地告诉儿子复读从来不是退路，而是一场远超常人的煎熬，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抗压能力与持久毅力，以他当下情绪不稳定、极易内耗、心态反复崩溃的状态，根本扛不住复读的高压，一旦贸然退学复读，只会重蹈覆辙、徒劳无功，倘若此刻放弃学籍、仓促退学，这几年所有的努力与坚持都会彻底付诸东流，唯有先安稳拿到大学毕业证，手里握着学历底气，未来无论是考研、求职，还是不甘心再选择复读，都能拥有更多退路与选择权。每一次通话，燕鲲鹏当下都听得进道理，短暂释怀、点头应允，看似彻底想通、幡然醒悟，情绪也会短暂平复。可没过几天，燕鲲鹏心底的阴霾便会再度席卷而来，压抑、自卑、迷茫与不甘反复翻涌，轻易推翻所有理智，导致他再次陷入消极偏执的状态。李婷看着儿子始终走不出情绪的死循环，心中满是无力与心酸，她深知儿子的痛苦，却无能为力，所有的规劝、开导、宽慰都只能带来片刻的缓和，无法彻底根治他心底的负面情绪。这种反复的内耗与拉锯不仅折磨着燕鲲鹏，也一点点消耗着李婷的耐心与期许，让母子俩感到满心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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