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变

孩子稚嫩的话语粗糙又含糊，但听得陈玉圭和郑元坤二人不寒而栗。杨简基本理清了逻辑，他接着道：“所以你小子后来又受了几次惊吓却侥幸无险，不知道跟谁打听的，假托你父亲的名义去联系了陈玉圭？”郑凤海哆嗦着说确实是同学出的主意，一帮小孩能想到的法子最多也就这些，谁知在陈玉圭抵达的两个小时前，老乞丐敲响了郑家房门。

以为是“大师”到来的郑凤海得救般前去开门，谁知门外站着梦魇一般的老乞丐……这十一岁的孩子差点吓疯过去，而当他醒来时，他和家里人就全部躺在地上了。

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郑元坤略微恢复了体力，口中只骂道教子无方愧对先人等话。杨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和陈玉圭商讨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常理推断，那老乞丐过阵子必然会回来看看效果，按僵的能力，他也应该能感应到自己污染的目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埋伏并将其诛杀。

虽然情有可原，但这种妖邪之物已经不容于天地了，听着杨简的解释，陈玉圭有些伤感，但只能这样去做。

这二人商议的时间里，郑家人也纷纷醒转，通过郑元坤的描述，郑家人纷纷对二位大师感恩戴德，许下重金并保证日后对郑凤海严加管教云云。

杨简不喜客套，看着时间才到凌晨四点，距离日出还有段时间，便要趁早解决问题，顺便带上了郑凤海。众人皆知要用这孩子钓出妖物，而这时候的熊孩子郑凤海深知自己险些犯下大错，悔过之余对杨简是言听计从了。郑家老人起初不忍，要代孙子前去，被郑元坤一眼瞪住。

出了别墅，此时暴雨初歇，天气晴朗，月亮显露身形。两大一小上了陈玉圭的车，在郑凤海的指引下往当时出车祸的那条坡道方向行驶而去。

陈玉圭一宿没睡仍未觉得困倦，他感觉这一切仿佛如梦境一般。冷不丁的，杨简在旁边说道:“两件事，第一件，你等会儿代这孩子去钓那东西，第二件，这根线还没完。”

陈玉圭愣了一下，声音高了起来:“什么，为什么要我去啊。你说没完又是什么意思？”杨简简单解释道:“让你去是你的缘法，死不了。另外按这孩子的描述，不该有僵出现。”

“这是为什么？”陈玉圭也是混迹多年的人，他隐隐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杨简又说道:“若是真的曝尸荒野就能化而为僵，那千百年来这片大地早被僵占满了。”他静静地眺望窗外的黑夜，似乎在说无关紧要的小事。

“实际上僵的自然形成算是天地恩惠，要埋于阴山一侧的阴水之地，经多年龙脉滋养才可能由尸化而为僵。”杨简指了指后座的郑凤海，这孩子身上的白毛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从外表看不出来异样。“再就是中了尸毒后，和他一样，所以很显然……”

陈玉圭恍然大悟道:“所以相对于自然化僵，那老乞丐更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杨简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三五七国道上，月明星稀，陈玉圭独自一人坐在宝马车的引擎盖上。杨简已经用了个法门，和郑凤海藏了起来。此时的陈玉圭抛着一枚铜钱，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正面来，反面不来，不会来吧，会来吧，千万别来啊！”所以说等待往往是最折磨人的，转眼半个小时过去，陈玉圭等得只想横竖一刀算了。正在他越发焦躁不安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玉圭被吓得汗毛直竖，他一个激灵就从引擎盖上摔了下去，回头正看到一位衣衫破烂的老人垂着头，白发凌乱，翻着白眼看他。老人手边还牵了一条黄色的狗，这狗毛发脱落，显然是上了年纪。

陈玉圭吞了口唾沫，挤出点笑容对这突然出现的老人说:“老人家……我刚好路过的——大师救命啊！”他突然的一嗓子在国道上远远传了出去，也让那老人一愣，紧接着老人的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无数白色毛发从他的毛孔中探出，他呲出上下四根尖锐的白牙，伸手就向陈玉圭抓去。

“修行者，来杀我！你们好狠毒！”陈玉圭原地一个打滚躲开了老人瘦削的手掌，老人的手指硬插进水泥地里，拔出带起大块水泥。这一幕直接把陈玉圭看傻了眼，刚刚杨简就是跟一伙这种妖物作战的？

一击不中，老人慢慢向陈玉圭逼近了过来，月光之下他的指甲长而尖锐，反射出乌黑的光泽。似乎是老人腿脚不便，数次都未能抓住滑不溜手的陈玉圭。只是一抓之下，宝马车的引擎盖裂开一半让陈玉圭心痛不已。

见数次攻击无效，老人更加癫狂了，他猛地对着月光嚎叫了一声，身形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老人的身高陡然增长，宽松的破旧衣裳也被填满，然后猛地冲向陈玉圭，一把将没有防备的他按在地上。

陈玉圭认命一样不再挣扎，但他实在不敢闭眼，只是绝望地喊叫着:“杨大师，要出人命啊！”这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妖物，被杨简叫作白僵的怪物，低头似乎要咬了下来。

危急关头，陈玉圭不知怎么了突然变得冷静了下来，他福至心灵般回想起来了那天杨简对付妖物的画面，脱口而出平日骗钱时早已滚瓜烂熟的一篇咒文！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

白僵两对尖锐利齿向陈玉圭的喉头狠狠咬下！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刹时间，那枚铜钱兀自颤动起来，而陈玉圭身体周围团绕起了一层薄薄金光，将这只白僵震出数尺之远。

陈玉圭呆愣着，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白僵晃晃脑袋，爬起身来，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它似乎更为愤怒了，咆哮着又冲陈玉圭扑来。下个瞬间，它顺着原路飞了回去。陈玉圭怔怔看着立在身前的那个人，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杨简没有回头，低声道:“你做的不错，钱还我。”陈玉圭哦了一声，把那枚铜钱丢给杨简，杨简抬手接住，往白僵的身前走去。那白僵有着为人的灵智，似乎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并不好惹。它咆哮了几声，就又要向杨简冲去。

杨简两指夹着那枚铜钱，远远丢了过去，口中喝道:“吾即神通，镇。”

铜钱化作一团金光，飞速射中了白僵的额头，又呈一柄长剑形状将其贯穿。白僵顿时动弹不得，只在原地挣扎嘶吼。跟随着它的那条老狗嗷呜一声，也拼命向杨简咬来，杨简随意伸手便掐住了老狗的脖子，然后丢到白僵的脚边。

杨简慢步上前，平视着白僵猩红的眼睛道:“你去了僵形，我解开禁锢，这边带来个人，我们谈谈。”

白僵红彤彤的眼睛闪烁着，它看了看脚边痛得爬不起来的老狗，高大的身体便逐渐缩小了回去，很快又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残疾老人模样。

老人沉默着，过了许久，它沙哑着嗓子道:“谈……什么。”

杨简朝身后招招手，郑凤海就一步一步的从车后挪了过来，到了老人面前，这孩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爷，对不起！”郑凤海跪在老人面前，眼泪鼻涕汪汪洒洒糊了一脸，此时这个熊孩子也不知因恐惧还是忏悔，脸上毫无血色了。

陈玉圭咳嗽了一声，按着杨简路上教的话来说:“老爷子，这孩子确实是因为他家里疏于管教，闹出这么大事儿来，但您看他和他家里也遭了报应，他这么大点……也知道错了。”

“郑家给你立香火百年，或者我渡你往阴间投胎，来世富贵，换饶他郑家一命。”杨简很干脆地说道。

已经不能称为人的老人颤抖着手，抚摸了一下身旁的老狗。那老狗似乎因为杨简并未下死手，所以没受什么伤。它抖了抖干瘪的皮毛，眼中竟然流露出颇具人性化的色彩。

陈玉圭还有些发蒙，就听到那条狗清了清嗓子，接着开口道：“修炼者……主人并非罪大恶极……您的要求很合理，我们自然可以原谅这个孩子。”

“狗会说话了！”这让陈玉圭吓了一大跳，但看看杨简淡然的模样，他便知道此地恐怕只有自己算是正常人。

杨简随口解释道:“和僵一同生活许久，什么正常的生物都会遭到侵蚀，本有灵智因妖气污染而化为真妖，并不出奇。”

那老狗点了点头，嗓音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您说的没错……先生果然才学广袤……不愧是破解我主人僵毒之法的修炼者。”

杨简没有理会这讨好一般的话语，只问道:“既然答应了条件，我们说另一件事——你们背后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是哪来的？”

老人和老狗对视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流露出凄苦的表情。老人开口道:“先生，我们不知道，可以不要问吗？”

杨简做了一个动作，他把那枚铜钱高高抛起，然后接在掌心。面对这无言的威胁，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它下定决心了一般，讲述了自己死后的故事。

那是自己尸身曝于荒野的第二天夜里，老人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老狗仍围绕在它身前。意识不甚清楚的老人遇到了一个黑影，这黑影自称黑山大仙，此次不忍老人无辜身死，故而将它复活。但作为代价，它必须为黑山大仙收集童男童女的魂魄。

老人生性善良，不愿做这等事，但那黑山大仙似乎在它身上下了什么咒术，不得已之下，老人只好对害死了他的郑凤海下手。

杨简点点头，这过程和他所推测的相差不多，他抬头看了眼已经微亮的天色，对一人一狗道:“我可以帮你解除控制，还你自由，但你必须保证两件事。”

老人当即便跪了下去，有些激动地说:“任凭先生吩咐。”

“第一，不得害人，第二，帮我找到那尊黑山大仙。”说着话，杨简伸手将食指按在老人的头顶，一阵仙气扩散开来，老人身上围绕的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便消散了。

老人感受到咒术的解除，显得更加谦卑了，他垂着头对杨简道:“谢谢先生帮助我脱困，我平生也从未害过人……只是那黑山大仙从来不让我找他，只是每个无月之夜会突然出现。”

杨简把铜钱放回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道:“还挺神秘……那这样也好，一旦它出现了，你便通知于我。

”老人恭敬道:“到时候我会让大黄去寻您，它已经记住了您的气息。”

老狗大黄低低呜了一声，意思大概是明白，杨简二人见没什么事情，告别老人后便带着郑凤海打道回府。

在陈玉圭的宝马车上，饱受惊吓的郑凤海已经睡着，而陈玉圭握着方向盘，却有很多疑惑冒了出来。

杨简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出声道:“有什么问题，快问。”

陈玉圭盘算了一下，先问了个要紧的问题:“大师您为何放它们离开，万一……”

杨简道:“世间万物自有因果报应，它们侥幸获得一丝垂怜，得以留在人间，我又见它们身上没有邪气，并非作恶之妖，故而放之以观后效。何况妖物仍乃天生地养，妄加杀戮并非正道。”

陈玉圭哦了一声，其实没怎么听懂，但大概还是放下心来。于是他又问道:“我刚刚念了个咒，把那老爷子弹开了，是错觉吗？”

杨简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想成为修士吗？”

国道上的宝马车晃悠了一下，差点开到路边沟里去。陈玉圭拼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大声道:“想！当然想！”

接着他又说:“我从小就憧憬那些神话中歌颂的神仙……他们无所不能，用法力除恶扬善……大师！我……”这个平时油嘴滑舌的年轻人已激动到语无伦次。

杨简却淡淡地说:“你已经是了。”

国道上的宝马车又晃悠了一下，轮胎擦着路边过去，陈玉圭狠狠踩下了刹车。

“我已经是修士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今晚为你祛除僵毒时，我发现你的血液中遗留着上古玄门修士的基因，故而让你在危急关头将它激活，嗯，这也是你为何身中僵毒却能跑来向我求救的原因。至于哪一支玄门，从你诵读的护身咒来看，估计是太上老君一脉吧。”

过了好一阵。陈玉圭才从凌乱不堪的情绪中苏醒过来，他也是个聪明人，此时便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您，究竟是谁？”

“我？杨简啊，走吧。”

杨简打了个哈欠，招呼陈玉圭快开车，他第二天还要上班。

天色大亮，将郑凤海送回家后，陈玉圭又把杨简送到了图书馆，因为时间来不及吃早点，杨简便从路边买了份豆浆包子带着。

坐在车里，看着摇摇晃晃体态闲适的年轻背影，陈玉圭脑海中突然冒出了那么一个名字。他忍不住抽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毕竟那个名字真的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

与此同时的百里之外，阳城市城郊的荒山之中，这是一处坐落于山谷中的孤独坟茔，太阳因山体的阻挡而常年无法照射此处，因而光线昏暗，无论灌木杂草都无法生长。只有一条狭长的小河潺潺地从坟茔旁流淌而过，初春的季节里，这幕场景直观地给人一种凄寒阴冷的感觉。

一只乌鸦悄悄落在坟茔之上，梳理了一下羽毛，下个瞬间异变陡生。可怜的乌鸦突然变得狂躁了起来，它啊啊地叫着，拼命挣扎，却还是很快地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黑色的、泛着死亡味道的阴冷气息从坟茔中蔓延开来，逐渐覆盖了整座山谷。而坟茔中蓦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嘶哑难听，又好像稚嫩无比。

“该死的，是谁干掉了我的手下！是修炼者吗！”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后又道:“哼……修炼者，待我化身大成，还怕什么修炼者！算了，暂时隐忍吧，再过一阵子，再过一阵子就去把那修炼者的脑袋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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