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纸页沉心，遥遥相望

地铁车厢摇晃着向前行驶，苏念婉靠在冰凉的车窗边，指尖无意识贴住自己方才轻轻碰过他脸颊的那只手背。

方才那短暂相触的温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之上。

车厢里人不算拥挤，晚间通勤的乘客大多神色疲惫，低头刷着手机。窗外隧道的灯光一闪一闪掠过，在她脸庞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晚饭小吃街的烟火气息还萦绕在鼻尖，冰粉的清甜、烤串的焦香，连同陆星辞温柔的话语，一幕幕都在脑海里回放。

隔着半座城市的恋爱，大多时候都是手机屏幕里的文字，深夜简短的通话，相册里储存的见面照片。每一次线下相聚都格外奢侈，分开的时候，心底总会漫上来一层淡淡的空落。

她拿出手机，指尖点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

方才分开，对方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已经坐上返程地铁，一切顺利。你到学校记得报平安。」

苏念婉弯起唇角，敲下回复。

「我也在地铁上啦，今天真的很开心。」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暗下去，她望向隧道外飞速倒退的黑暗。

国赛纸质申报材料，明天就要递交。

这大半年的熬夜、实验、反复修改文稿，无数个泡在实验室的深夜，全部都要收拢进那一叠厚厚的纸页之中。等待初审的日子，注定是煎熬难熬的。之前在公园，她可以把心底的迷茫尽数说给陆星辞听，可回到现实，压力依旧实实在在压在自己肩头。

回到化工大学宿舍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

寝室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有睡，桌上台灯亮着，一个在整理课程报告，另一个对着电脑调试仿真数据。

“念婉，你回来啦。周末约会怎么样？”室友抬头笑着问她。

“很好。”苏念婉卸下肩上的小包，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去城市公园看了日落，还逛了小吃街。”

简单聊了两句，她坐到自己的书桌前。书桌正中央，整齐码放着厚厚一摞国赛申报纸质材料。打印、装订、核对页码，前几天已经反复检查过数遍。

可此刻坐下来，心里那股忐忑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翻开文件，一页一页重新翻阅。项目简介、实验数据、分析图表、创新说明，每一行文字，都是无数个日夜一点点打磨出来。

成败，就系在这一叠纸之上。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陆星辞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照片是理工大学校园的夜晚，路灯将行道树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已经回到宿舍。不要熬夜反复翻看材料，该做的准备你都已经做完，早点休息。」

苏念婉看着屏幕，指尖敲字：

「明明道理都懂，可是一想到明天就要上交，心里还是忍不住慌。」

没过几秒，电话拨了过来。

她戴上耳机，压低声音接起。

“还在看申报材料？”陆星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温和。

“嗯，忍不住又翻了一遍。”苏念婉轻轻叹气，“总觉得是不是还有哪里考虑不周，会不会有细节遗漏。”

“你已经核对过很多次了。”他声音放缓，“我们没有办法掌控初审评委的想法，能做到的，已经全部做到极致。剩下的，交给结果就好。”

寝室里另外两人还在忙碌，苏念婉将椅子轻轻挪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夜里微凉的晚风扑在脸上。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她声音轻轻的，“如果初审没有通过，这么久的付出，是不是就全部付诸东流。身边太多人盯着这个项目，老师的期待，团队伙伴的心血，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

“失败从不等同于白费。”陆星辞缓缓说道，“就算这次止步初审，那些泡在实验室的日夜，你学到的东西，打磨出来的思考，不会凭空消失。只是少了一个竞赛的名头而已，不是否定你的全部。”

“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苏念婉苦笑一声，“可真正身处其中，还是会患得患失。”

“我懂。”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想来他回到宿舍，也还有自己的课业任务没有处理完。明明他也有一堆事情要忙，却依旧愿意分出时间，安安静静承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两个人隔着数十分钟的地铁路程，两座不同的校园，就这么拿着电话，没有一直不停说话。时而聊几句，时而安静听着彼此那边细微的环境音。

晚风穿过阳台，远处宿舍楼零星灯火明明灭灭。

“快十二点了，你该休息。”陆星辞开口，“明天递交材料，也要养足精神。不要一个人反复内耗。”

“好。”苏念婉应声。

“明天递交完，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后续等待多么漫长，我一直都在。”

挂断通话，苏念婉回到书桌，把整套申报材料整齐装进文件袋。不再继续翻阅，合上台灯。

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黄昏湖畔的落日，小吃街喧闹烟火，分开时额头那个轻柔短暂的触碰。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安稳下来。

一日转瞬即逝。

周二上午。

教务处办公室人来人往，不少参赛学生捧着各式各样的申报材料排队递交。纸张翻动，打印机嗡嗡作响，空气中满是紧张焦灼的氛围。

苏念婉抱着沉甸甸的文件袋，站在队伍末尾，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整套材料，逐份清点页数，核对签章。

“材料齐全，没问题。”

厚厚的一叠纸，被收进收纳档案盒。

历时数月的申报流程，走到这一步，正式落下帷幕。

走出教务处大楼，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晃动。

悬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漫长无边的等待。初审结果，要数十日之后才会统一公示。

她立刻拿出手机，给陆星辞发消息。

「材料已经顺利递交完毕。」

几乎瞬间就收到回复。

「辛苦啦。这下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中午好好吃点东西犒劳自己。」

苏念婉望着屏幕，指尖敲下文字。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消息。心里空空的。」

「空下来就把生活还给自己。不必整日悬在竞赛这件事上。」

日子就此踏入一段安静的蛰伏期。

竞赛的重担暂时告一段落，可课业依旧不能松懈。课堂、课后作业、小组实验，依旧填满日常。

两个人回归到异地校园常态。

没法经常线下见面，便靠着碎片时间维系。

清晨早八出门路上，随手分享路上的朝霞；中午午休简短闲聊几句课业烦恼；夜里忙完一天的任务，才能够好好聊上一阵。

有时候苏念婉实验室加班到深夜，走出实验楼，满天星光，会拍下照片发给陆星辞。陆星辞若是正在做课程仿真，也会把满是代码的电脑屏幕截图分享过来。

也会有两边都忙碌的时候。消息隔很久才能够回复，没有多余甜腻的情话，大多是课业、实验、生活细碎的互相倾诉。

一周后的周末。

苏念婉刚结束一上午的小组实验，洗完手拿出手机，看见陆星辞发来消息。

「这周理工大有学术报告会，下午结束之后，我可以坐地铁过来你这边。时间很短，傍晚就要赶回学校上晚课，只能见一小会儿。」

隔着屏幕，苏念婉的心底一下子亮起来。

哪怕只有短短一两个小时。

「好，我在学校南门等你。」

秋日午后，阳光柔和，校园南门的行道树落下细碎树影。

苏念婉抱着书本站在校门边，目光望向地铁出口的方向。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人流朝她走来。

依旧是短暂的相逢。

没有充裕时间去往公园，也来不及逛小吃街。两个人就沿着学校外围的街道慢慢散步，街边是来往的学生，街边小店飘出奶茶香甜气息。

陆星辞手里拎着刚买的热奶茶，递到她手中。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报告会刚刚结束，就赶地铁过来。”他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时间很紧，只能匆匆见一面。”

“这样就很好。”苏念婉捧着奶茶，仰头看他，“哪怕只是站在这里走一走，也很好。”

两人慢慢往前走，聊着最近各自的课业，聊起还遥遥无期的国赛初审公示。

“不知道结果会在哪一天出来。”苏念婉轻声说道，“每天刷好几次通知公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待本就是必经的过程。”陆星辞放慢脚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做好准备。”

夕阳一点点向西倾斜，时间流逝得飞快。

距离他晚课签到，只剩不到四十分钟。

必须要启程返程。

地铁站口，人来人往。

分别又一次到来。

苏念婉仰头看向面前少年。明明才刚刚相见，转眼又要别离。半座城市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星辞静静看着她，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角。

“我要走了。”他声音放得很轻，“不要总盯着通知页面反复刷新，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苏念婉点头。

他顿了顿，四下行人往来，只是很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在。”

说完，他转身，汇入地铁进站的人流，身影渐渐远去。

苏念婉站在原地，手里还留着奶茶纸杯的温度。抬眼望向远处城市楼宇。

两份少年人的理想，两座分隔的校园，遥遥相望。

初审结果还悬在半空，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惶恐孤单。

因为她清清楚楚知道，隔着半座喧嚣城市，有一个人，始终与自己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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