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寒风吹巷，心事藏冬

联考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姓名还黏在教学楼外墙的白墙上，红纸被料峭春风吹得起了边角褶皱，来往学生三三两两簇拥在榜单前，嬉笑或是叹气的声响顺着走廊飘满整栋教学楼。苏念晚避开喧闹的人流，独自拐进教学楼后侧僻静的窄巷，巷边栽着几株还未抽齐新叶的老梧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的天空，挡去大半零碎天光。

掌心攥着方才从班主任办公室取回的成绩单，薄薄一张纸边角被她无意识捏出深浅不一的折痕，纸面印着的总分数字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口。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七十天，这次全城联考的排名较上次又往后滑落了一大截，原本划定的目标院校分数线，隔着遥不可及的分数鸿沟，成了遥遥悬在云端的幻影。她从前总笃定自己能稳步跟上进度，可接连几次模考接连失利，积攒了许久的底气，在一次次落差里被磨得所剩无几。

巷子里没有旁人，风卷着尘土掠过地面，卷起几片去年深秋残留的枯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苏念晚缓缓靠着冰冷斑驳的砖墙滑坐下来，后背抵着粗糙的墙面，凉意顺着单薄的校服布料钻进皮肉里。她没掉眼泪，只是望着巷口来往穿梭的人影出神，耳边隐约能听见主教学楼方向传来的喧闹，那些谈论分数、规划志愿的话语，隔着一段距离模糊飘来，反倒衬得她周遭愈发孤寂。

她从小便被家里寄予厚望，父母勤恳务工，大半心血都倾注在她的学业上，一家人省吃俭用，只盼着她能借着高考跳出小城，去往更大的城市读书。从前她成绩稳居中上游，是邻里口中懂事上进的好孩子，可升入高三之后，课业难度陡然暴涨，数理化的重难点接连压来，她越想追赶节奏，越容易在一次次错题里陷入自我怀疑。夜里挑灯刷题到凌晨的日子数不胜数，厚厚的习题册写满批注，熬红的眼底藏着数不清的疲惫，偏偏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挫败感日复一日堆积，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躲在这里吹风，就可以不用面对成绩单了？”

清冽低沉的男声忽然自巷口响起，打破满巷沉寂。苏念晚猛地抬眼，陆星辰斜倚在巷口的梧桐树干旁，身上还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尖夹着一本刚从图书室借来的教辅书。他方才去办公室补交作业，无意间看见她躲开人群独自走向后巷，心里隐隐猜到缘由，便一路寻了过来。

春日的冷风撩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少年眉眼清隽，目光平静落在她攥紧成绩单的手上，没有刻意打探分数的好奇，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劝慰，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顺势靠着墙面坐下，和她并肩挨着砖墙，刻意留出一段舒服的距离，避免让她觉得被冒犯。

苏念晚下意识把成绩单往身后藏了藏，唇角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没躲，就是觉得教室里太吵，出来安静一会儿。”

陆星辰垂眸瞥了眼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不用细看也能猜到结果，他素来心思细腻，从前几次模考过后，便留意到苏念晚日渐消沉的模样。他没有戳破她口是心非的掩饰，抬手将怀里的教辅放到两人中间的地面，书页摊开，上面是他整理完毕的数学大题解题思路，步骤拆解得条理分明，重难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清晰。

“我数学相对顺手，整理了一份高频错题的解题模板，你要是不嫌弃，抽空看看。”陆星辰声音放得很轻，“高三成绩起伏本就是常态，一次联考定不了最终结果，七十天足够查漏补缺，没必要把所有压力都闷在心里。”

苏念晚低头望着摊开的教辅书页，工整娟秀的字迹落在白纸之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藏着对方花费的心思，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身边的同学大多只顾着埋头自顾备考，忙着为自己的前程奔波，鲜少有人留意到她日渐窘迫的处境，更没人愿意花费额外时间，费心整理适配她薄弱点的学习资料。偏偏陆星辰总能敏锐捕捉她藏在笑容下的低落，不动声色递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谢谢你。”她小声道谢，伸手轻轻拂过纸面的字迹，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原本沉甸甸堵在心口的郁气，悄然散去些许。

陆星辰闻言微微侧头看向她，午后淡薄的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不用客气，上次你帮我整理了英语单词汇总，礼尚往来而已。”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在僻静小巷里，风还在缓缓穿梭于梧桐枝桠间，偶尔有细碎的鸟雀落在枝头轻啼。陆星辰顺着苏念晚薄弱的学科，逐条梳理学习规划，没有空洞的鸡汤安慰，只实实在在指出她数理学科里容易失分的易错点，分享自己摸索出来的刷题节奏，什么时候主攻基础题、什么时候突破拔高题型，条理清晰，句句落地。苏念晚静静聆听，时不时低头在成绩单空白处记下要点，原本混乱茫然的备考思路，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不知不觉间，天边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原本灰白的天际染上一层浅橘色晚霞，放学的预备铃声遥遥从教学楼传来，悠长的铃音漫过整条小巷。陆星辰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沾染的尘土，伸手朝着坐在地上的苏念晚递出掌心：“放学了，我顺路送你到公交站台，路上还能接着梳理剩下的知识点。”

苏念晚抬眼望向他伸出的手，少年手掌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在落日余晖里覆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迟疑一瞬，缓缓抬手搭上去，陆星辰轻轻借力将她拉起，掌心短暂相触的片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一路漫到心底，让连日来浸在寒意里的心，悄然泛起细碎温热的涟漪。

收拾好地上的书本，两人并肩走出窄巷，顺着校门口的老街缓步前行。街边商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小吃摊升腾起袅袅热气，烤红薯与糖炒栗子的香甜气息混杂在晚风里，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沿路三三两两结伴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苏念晚走在陆星辰身侧，听着身旁少年不疾不徐的话语，方才还沉甸甸压在心间的考试阴霾，在一路烟火与轻声闲谈里，慢慢消散在徐徐晚风之中。

她悄悄偏头，借着街边路灯朦胧的光影，偷偷打量身侧少年的侧脸，心底藏了许久的懵懂悸动，随着晚风悄然疯长，像埋在泥土里的春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破土而生。前路依旧有高考大关横亘眼前，迷茫与压力尚未彻底消散，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同行的人，原本漆黑难行的备考长路，忽然多了一盏细碎温柔的灯火。

走到公交站牌下，来往公交缓缓停靠在路边，苏念晚攥着陆星辰送来的教辅资料，正要迈步上车，身后忽然传来母亲打来的电话，听筒里温和的叮嘱伴着一丝担忧，询问联考成绩与在校近况。苏念晚捏紧手机，原本稍稍平复的心又悬了起来，陆星辰留意到她瞬间紧绷的神色，轻声开口：“要是不方便和家里细说，周末我可以陪你梳理错题，慢慢补齐落下的功课。”

公交车车门缓缓闭合，苏念晚站在车窗边，隔着落着薄尘的玻璃看向站台边的少年，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暮色将他身影衬得格外温柔。她轻轻点头，心底那份遥远又羞怯的心动，伴着满城暮色，妥帖藏进即将到来的冬日心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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