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春雨润枝绿满头

时光会过滤悲伤和苦难，沉淀下来的回忆酿成醇美的酒，变成炉火旁讲述给子孙儿女的一个浪漫悠远故事。岁月会磨平崎岖与坎坷，涤荡黑暗里的卑鄙自私，只留下民族昂扬向上的精神和移山填海的壮举镌刻在历史上，供后辈敬仰感怀。

江头公园凉亭里三个伴随共和国成长的花甲老人默默无语，彼此心中都充满感怀，父辈的十七岁在滚滚硝烟下，吾辈的十七岁在绵绵青山中，欣慰儿女的十七岁在菁菁校园里……不奢求时光善待每一段风华正茂，但愿岁月允我为你做梯，让你踏着我去看见更高处的明媚阳光。

还是余海民最先开口，他抹去眼角的泪花说道：“都过去了，只是便宜了许二赖子，检举信寄出前他就死了...”

安乐道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说道：“他已经受了报应，听说压的稀烂死无全尸，就让往事随风而散吧。”姚建国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正唏嘘往事，只听亭外有人清脆的喊了一声：“爸！您老在这啊，我听妈说您出门散步，特地过来看您~”来者正是余海民的上门女婿龚尚，只见他满脸堆笑弯腰走入亭中，见到安乐道和姚建国也在，他知道这两人都是岳父的老朋友怠慢不得，又恭恭敬敬的说道：“安叔、姚叔，您二位身体康健啊，给您二老拜个晚年！”说完就要磕头。安乐道急忙拦住说：“免啦免啦，建国，我们去那边转转。”言毕起身和姚建国走出清风亭，让这翁婿二人私下叙话。

别看龚尚现在笑容满面，他这个年过的可不舒坦。前年贪多在中庆和成都的远郊首付了四五套期房，现在陆续都交房了，不说月供光光物业费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两年一来靠岳父接济，二来靠自己勒裤腰带节省，加上信用卡来回套咬牙支撑，想着熬一阵等行情暴涨出手抛掉其中三套解套，这样空手套白狼白得两套房子。但中庆北碚的楼市行情波澜不惊，没有按照“投资达人”龚尚的预料暴涨，甚至在调控大环境下还有微跌的趋势，高铁、铁路都是过北碚而不停，当地就业机会比起核心城区更是少的可怜，总体来说是块适合当地人退休养老的住处，短期投机是没有任何套利离场空间的。

龚尚也有把其中两套挂出去试着卖卖看，但按他报的价格当地中介根本没兴趣推，只是十天半个月例行公事打个电话询问有无降价打算，还时不时用底价成交的案例刺激他脆弱的神经，搞得龚尚常常半夜做噩梦惊醒。梦里他站在高高的天台上，脚下是热情的中介和围观的吃瓜群众，他们兴奋的喊：“龚尚，跳啊，跳啊~”

高明的炒房客大多走三个月左右快进快出流程，从不贪多。如果半年以上还无法成交，炒房客情愿亏本违约也不把房子压到手里。而且炒房客有自己的圈子，资金拆解，割肉离场都是圈内转手，极少有人把手中房源直接砸到市场上，这是行规也是铁律。而龚尚这种半桶水跟风炒洼地的小白哪懂这些？自以为眼光独到，大环境好时傻子都发财，现在风口过了龚尚这种高点起飞的猪摔的最疼。

龚尚为了给自己壮胆在外倒是强颜欢笑，工作稍有闲暇就上鱼网议论房产楼市。一面贬损的鹭岛一钱不值一面夸的中庆天花乱坠。他之前也考虑过投资鹭岛旁的价值洼地--漳港，但权衡再三还是选择去老家中庆投机。但微信里漳港中介的账号他可不舍得删，每日留意人家朋友圈的促销广告，一旦发现疑似降价的消息他就如获至宝，急匆匆截屏发到鱼网上宣扬，说什么“漳港又坐不住了~涨价梦想破灭啦~”有人问他：“你又没买，激动个啥？”他倒是把自己的心理状态如实照搬作答，曰：“呵呵，被套的死死的了吧，看着曾经引以为豪的资产缩水，估计心在滴血吧。记得多吃点，这个放血过程会比较长，要撑住~”

龚尚虽非傻空盟中人物，但他却最佩服傻空五老星之一的地愤星老闽，每每当老闽感应到阿公“暗示”四处传播时，龚尚必然回帖支持，左一个“请教老师”右一个“谢谢老师”的做门虫粉。按照医学界临床资料分析，龚尚已经有了早期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状。

今日他奴颜媚骨来找他老岳父当然是为了借钱，他自己父母都是农民，油水早被他榨干，再压不出一个屁了。所以岳父自然比亲爹还亲，一口一个“爸爸”叫的比余海民亲闺女余芳芳都顺。余海民对这个毛脚女婿总体还算满意，虽然感觉龚尚软绵绵的没有男子气概，但外甥余子轩是随他姓，他也算传宗接代后继有人了，他就这么一个亲闺女，所以平日有钱也都补贴到女儿一家。

龚尚坐到余海民边上，顺手就抬起余海民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手轻轻捶打，关切的说：“爸，走累了吧，我给您捶捶！”

余海民平时就吃这一套，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自己这个女婿还自带足浴按摩功能，心里舒坦，问道：“小龚啊，怎么了，房贷又还不上啦？”

龚尚轻柔的按捏余海民的小腿肚，笑道：“爸，最近是有一点小困难，您老知道，子轩也快读小学了，培训班、兴趣课都要钱...”

余海民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小龚啊，你说的投资我也不懂，但你在中庆那边买了好几套房空着不住也不是个事，我和你妈年纪大了，鹭岛气候好适宜养老，中庆那边湿气重，冬冷夏热我们也吃不消，你要是实在扛不住就卖了吧，留一套给你父母自己住也就是了，年轻人还是要踏踏实实把心思放在事业上啊~”

龚尚帮岳父揉着腿，恭敬的答道：“爸，您说的对，我也是想着给子轩积攒点资本，将来他读大学出国留学海外都要钱啊~”余子轩是余海民软肋，平时最疼爱这个外甥，所以龚尚在家也把儿子当成“二爹”供着，儿子要他当狗他就汪汪叫，要骑马他就趴地上爬几圈，还“嗷~嗷~”拟音，逗儿子开心。

余海民点点头问道：“这次要多少？”

龚尚眉开眼笑的说：“不多，您老再给5万借我缓缓~”

龚尚在岳父家亲自下厨张罗了一桌饭菜款待安乐道和姚建国，饭后让三个老人打牌斗地主，自己去厨房洗干净碗筷还帮着打扫了屋子擦了窗户，走的时候顺便带着垃圾去楼下丢。他心情很好，老岳父又给他账上转了五万，对于财神爷龚尚一贯是敬重的，到庙里其它神仙不拜也要先给财神磕头，最是虔诚。

他开门回到自己家，这是一套九十平方的三居室，也是岳父送给女儿的陪嫁。钟点保姆看见男主人回来就打了个招呼下班了。儿子正和楼下的大班同学沈嘉怡玩，两个孩子拍手做游戏，儿子看见他回来叫了一声“爸爸”又转头专心和女同学玩了，他听见两个娃娃边拍手边说道：“你拍一，我拍一，一只小猴坐飞机，你拍二，我拍二，按住青蛙直喊饿...”他摇头苦笑，现在孩子学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婆余芳芳果然又不在家，她比龚尚大三岁，在鹭岛电力系统工作，直属领导都是岳父的老部下，所以对余芳芳格外照顾，属于钱多事少离家近的铁饭碗。几年前她闲极无聊就学习搓麻将，一开始和闺蜜同事玩几把娱乐，后来觉得不过瘾就去棋牌室找人打牌。她和龚尚收入各管各的，孩子的学杂费保姆钱是她负责，龚尚就负责还贷和日常开销，别看余芳芳一天到晚没正事，工资可比龚尚还高，现在二人结婚快十年，早就过了卿卿我我的热乎劲，两人除了晚上睡一张床，平时的交流越来越少。

龚尚走进卫生间，发现老婆又一堆衣服丢着没洗，摇头叹息，自己走过去收拾，一件件丢进洗衣机里。一条黑色蕾丝边镂空连裤袜引起了龚尚的注意，他不记得老婆有这样一条性感丝袜，平常余芳芳打扮中规中矩，从不穿着暴露。（此处应网站要求删去龚尚疑惑，震惊，愤怒等情绪细节描写两百字，请读者自行脑补。）

耳畔又传来客厅里儿子和小伙伴拍手游戏的儿歌，这次不唱“你拍一”了，而是换了词儿，“昨天晚上王叔叔找我谈，说住隔壁很凄凉，他送给我一包糖，要我自己出去玩...”龚尚脸色惨白，直楞楞立在原地。

此情此景，恰有现代诗人“年年岁岁花相识”赋诗为证，诗曰：

午窗睡起弄轻柔，幽幽花径暗香流，

倚栏墙外红杏开，春雨润枝绿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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