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身教

“我要离开了吗？”太子妃平静地看着她的爱人。

“暂且去宫外避避，我怕……”

“那……阿雪和阿月怎么办？”

君彦语气和缓：“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听到这句承诺，她便信以为真。好久没有出过宫了，是时候回秋霜堂看看了。

一别经年，院落里里外外仍然清净，想是君彦常叫人打扫，只是向前院子里那株寒梅，不知怎的竟已枯死了。她心头一沉，隐隐预料到是个不好的征兆。

大殿之上，皇帝怒不可遏，文武百官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对自己心爱的嫡长子如此痛斥。

“朕早就看出她是个妖妇！当年竟能唆使得你在大殿之上与朕顶撞，如今更是被抓住行杀人祭鬼之事！我天朝百年基业，怎可毁于一个妖妇之手？”

“自古红颜多祸水，那妖孽生得如此一副颠倒众生之貌，当初就该料到她并非凡人啊！”不知是哪位大臣说了一嘴。

此话正戳皇帝心中隐秘的痛处，不由得更加发威：“彦儿，朕念你年少浅薄，难免会被妖邪蒙蔽了心智，只要你肯下令将她处死，其他的事便可一带而过。”

君彦用一双风清澈亮的眸子望向皇帝，不骞不崩：“太子妃从未伤害过一草一木，亦从未伤害过天朝任何一个百姓，她反而才是替儿臣、替百姓驱逐了邪魔之人，居功至伟。”

满朝哗然。

“一个妖孽，你居然为她开脱？”皇帝震惊无比，仿佛这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认识自己这个大儿子，“彦儿，你将来可是要接替朕执掌帝位之人。妖族生性嗜杀，凶残暴虐，与人族势不两立，你怎会不知？”

“人分善恶，妖亦如是。世上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是父皇的子民。既然都是您的子民，人与妖又有何区别？您一直教导我，日后要做一个贤明的君主，贤明之君首先应该做到的，不就是爱护自己的每一个子民吗？”

皇帝心中止不住涌上一股强烈的惧怕，他怕未来倘若真让自己这个满心“仁爱”的大儿子继位，这个王朝会变成人类的坟墓。

“闭嘴！”皇帝吐出一口鲜血，几欲伏于案上，“来人，传璇玑真人，请他去秋霜堂，诛杀妖孽！”

此刻秋霜堂外寂静异常，不见人影，她大概是猜到了，仍然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到来。

“你不怕死？”璇玑真人凭虚御空而来。

“九千年了，还没死过，应该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吧。”

“你在这世上，可还有留恋？”

她片刻也未迟疑：“没有了。”

“即便是太子和你的孩子？”

“没有，”她想了一想，道：“他们还有自己命运要去承受，现在我要承受我的命运。”

“你当初明知救他会有此一劫，为何还要出手？”

她拿起手中的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劫”字：“我才不管何为‘劫’，如何不为。成坏往空，明明都是一种体悟，世人却只愿趋利避害。我本是妖，不懂人的感情，但他教会我什么是喜，什么是悲，什么是哀，什么是乐，在我看来这些都很好，怎么能舍了一样只要另一样？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走过，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受不受得不是吗？害怕‘劫难’，无非就是害怕痛苦，害怕虚空，可我一点都不怕，我反而想好好体会一下。”

她停下手中的笔，似是回想：“那日他将魂魄留在了那株寒梅之上，可见他还并不想离开人间。你和菩提都想着待他殒身之后，便可直接飞升，好事一件，可谁又曾真的想过他的感受呢？既然他凡心未断，不如我就引他留下，陪他渡完。”

“即便要受三昧真火？”

“嗯。”她点头，“倘若能受得住，就此飞升，对我也是一桩好事；倘若承受不住，就此烟消云散，也无妨。”

璇玑真人长叹一声：“我怕是活不了你那么长，此生也飞升无望。果然道行久些，看得也更透彻些。只是，妖族受不了三昧真火，会痛苦无比，你能受得住吗？”

“我活了九千年，倘若说有什么最珍贵，便是这九根狐尾了吧。向前为救苍穹断了一根，如今只剩八根了，不如就送给你了。去了尾巴，我也就卸掉了一身的妖力，未必受不得这三昧真火。”

真人难免不为她的豁达所感，未待他施法，她已自断其尾。鲜血汩汩而出，几乎染透了白色的断尾，她亲手捧着它们到他眼皮子底下，神色云淡风轻。

他郑重接过，火焰霎时雄起。烈火之中她宛如一尊岿然不动的女神雕像，神圣不可亵渎。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这是一个修行者，最后的言传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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