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树身

他并未进屋，只是在檐下赏雨。

斯是陋室，与青琐宫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布局狭窄，一眼便能尽览。不必丝萝提醒，江月便识趣地独留主仆三人在内，给阿青一个私密的空间。

汀汀淙淙，那是天地间紧密而又剔透的雨声。天地忘怀了未来与过去，只将他囚禁在此刻此息。一滴雨滑过房檐，融进地面的水洼里，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江边，他看她的身子。那个时候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触碰，与川泽入海、风吹林木是一样的，一样自然而又清洁。

涟漪在水面扩散开去，他似乎记起在忘川河中，大朵大朵的九转莲花盛开无际，她从远处游来，眸子像极了带着露水的鹿。

什么是人？什么是神？神之爱，与人之爱，有何差别呢？

门开了。

“道长，请进来吧。”一个生面孔依依对他行礼，他忽略了这细微的差别。

阿青罕见地换了一身兰草纹霜花色的素衣，加之刚刚又淋了雨，更衬得整个人弱不禁风、楚楚动人。他心生缠绵，觉得他们的打扮神似双修的道侣，仿佛二人在青云山的日子重现眼前。

“国师前来所为何事？”

雨音淋漓，他的话轻柔而又干净：“只是……想来看你。”

阿青的脸霎时红了，随即气鼓鼓地皱着眉：“国师这是何意？莫非是见陛下厌弃了我，便想趁虚而入？”

“陛下并未厌弃你，”他面色平静，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只是想护你周全。”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

江月不肯多言，阿青的思绪却像齿轮一般迅速运转起来，难道幕后黑手真的是雍王妃？她早就想让君无废掉自己，好扶她的妹妹做皇后，扩张夷族在朝内的势力。如今她见阳谋不成，便开始耍阴招，陷害自己谋害世子。君无如何不知，只不过预料这次来势汹汹，恐无法善终，极有可能会让自己送命；兼自己又确实失去了利用价值，不再适合皇后之位，索性将计就计，就此将自己打入冷宫，起码保全了性命。这样一来，似乎也能说得通。

只是这雍王妃未免太过狠毒，竟不惜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文章。

阿青愣了半晌，半天才回过神来。

“陛下待我，已经算是深厚了。”

“你感念他？”

“自然了，他免我死罪，又力排众议封我为后，让我着实过了几天闲散日子。即便要弃掉我，也帮我保住了性命，我还有什么可以指摘他的呢？”

江月的心浮上一丝苦涩。

“不过……”她沉吟片刻，“我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整日被他人摆布。”

“跟我走。”他突然道。

她吃了一惊，久久地看着他。

“此、此时不行，非得将在宫中养蛊杀害宫女的凶手找出来，还死者一个清白，我才能放心离开。”

他淡淡一笑，风姿竟是尘世间千万人所不能及：“好。我等你。”

她看得愣了一愣，几乎忘记了呼吸，仿佛在很久以前的星空之下，她曾见过这样的一个男子，连银河都为他倾折。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如果她能拥有江山，那么她恐怕会是个舍江山而取美人的昏君。

“可还有什么心愿？”

她望了望屋外的灶台，嘟囔道：“没了。”

他转身步至院中，小雨熹微，随手将一粒种子抛于灶边，瞬间便成参天大树，将那灶台并大半个院落护得结结实实。

“此树为幻境所生，颇具灵性，栽于院中既可以驱邪净秽，又可以护卫主人。我不在时，便由它替我。”

阿青早看得张大了嘴巴，只顾点头。

“国师的道法好生厉害，竟然能片刻之间移花接木。”追出来的菖蒲不禁感叹道。

“国师如何随意允诺？倘若陛下得知，岂不该龙颜大怒？”丝萝语带酸涩地提醒江月，不要逾矩。

“他答应过我。”

丝萝顿时语塞，江月一句话似乎就已将君无的态度讲清，陛下难道也暗许了阿青离宫吗？分别之际，已近在眼前了吗？

她一时气郁，竟从发间拔下钗子来，狠命向树上刺去，众人皆来不及阻止，只见树干之上被刺入的地方，竟汩汩流下血来。

江月闷哼一声，捂住心口，不多时竟渗出血来。

阿青大惊失色：“阿月，你怎么了？”连忙上来扶住他。

丝萝微一触动，手中的钗子便松落下来，万分惊讶：“你、你竟然耗费自己的元神结了这一棵树？”

江月平静下来：“不过施些高阶法术罢了，又有何奇。”

丝萝无奈笑道：“既然你愿意用毕生修为来保护她，从此以后，我便休了此心。”

“不必，你远比我，更爱她。”

一句话毕，丝萝已泪如泉涌。

更爱她又如何呢？她只爱你一个啊。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阿青一头雾水。

“没什么，娘娘，是我一时激动伤了国师，还请您责罚！”丝萝扑通下跪。

阿青不知所措地看着江月，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

“雨停了，我该走了。”他略过此事，只是淡淡告别。

主仆三人皆未吭声，任凭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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