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客商

松云堆雪，华亭鹤唳，江月知晓这必定是师妹江雪的幻术。她最喜让这青城极顶的呼迎亭也落满雪，好让师兄练剑时，也能看到雪花纷飞。他拾级而上，登亭纵目，眼底群峦，尽伏槛下，岷江如带，横呈天际，平畴庐舍，宛若画图。

白鹤展翅，跃过苍松，细长的脖颈折成流畅的线条，羽翼伸展如扇。飞行的姿势放逸纤闲。江雪自松顶逐鹤而下，容颜掠过大雪，隐没于峰下的云层之中。江月全未管她，自顾自拔出剑来修炼。剑光闪烁，鹅毛纷飞，已然分不清哪是雪花哪是剑光。

白驹过隙，江月和江雪，从小就是现在的这副样子。只要见到他们两个的人，没有会怀疑他们不是同门的。在挑选弟子的标准上，璇玑真人从未变过：一条就是天赋异禀；一条就是天性淡泊。

不知有多少人评价过，真人的这两个弟子，姿容绝世，看似超凡、不染尘事，实则道心广博、大道为公。道门后继有人，教派之盛亦可绵延数世。

日子太寂寥，阿青看到他们做的最多的，便是在蒲团上打坐。有时二人由师父陪着，有时则只江月一人，经常由早到晚，入定就是一天。上清宫三清殿前的宝塔香炉中，燃香寸断。因熏得久了，衣襟上也沾了檀香。

彼时江月还是少年，不吃不喝可以入定一月，且机能无异、宛若新生，只能说他天生就是修道的胚子。璇玑真人则说，大弟子江月，仙骨脱俗，非为凡人，今世即可修成，只是命中注定有一劫。

有人问此劫为何，真人避口不谈，反而说起千年之前，道门祖师驾鹤前留下一个预言：青狐出世，星沉海底；紫薇易数，六道崩颓。

江月十六岁，一少年自称为北方客商之子，于山下拜会。一向严苛的真人竟然破例将其纳入门下，但对外二人并未宣称为师徒，少年只随世人尊师父一声“真人”。

他原比江月还要大上两岁，但因入门最晚，按理该唤江月一声“师兄”，江雪“师姐”。但不知他是因自矜身份，还是顾念凡间习俗，从不肯认。即便如此，二人也并不介怀，反而以礼相待。呼迎亭上的每日早课，也变成了云山雾海间江月练剑，江雪飞崖，少年读书。他读的书，与二人大不相同，既非道门典籍，亦非法诀要领，而多是一些治世之道、兵书策略。江月对他的书毫不关心，只专心做好师父交代给自己的事。反倒是江雪，不时凑到少年身边观瞻问询，一来二去，竟也小有所得。三人便这样慢慢熟稔起来。

那时少年便时常与师父入室深谈，时辰颇久。时人称异，纷纷猜测真人似乎对他青眼有加，道门掌教恐怕易主。江月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只顾修道，江雪亦随之任之，未有他言。然而一年之后，少年拜别师父，回归故里，师父却并未派人给他送别，甚至连一句赠词都无。他走的那天，江雪神色十分异常，全然失了道门风骨。师父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也并没有说些什么。

三日之后，江雪失踪，师父仰天长叹，并未追究她的下落，反而命江月即刻北上，前往都城。重重宫禁，楼阁栉比，凤台龙阙。当时正值早朝，文武大臣朝服而侍，冠帽整齐。数百人的仗队，见他前来，竟无一人低语。在紫禁城高不可攀的丹陛之上，他看到了九龙缠身君临天下的“客商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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