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独孤

001 楔子

　　多年以后，当红樱作出最终决定时，她才明白，自己任性了一生，荒废了一生，或许只为开出一朵灿烂的烟火，这朵烟火，只能是属于自己的色彩和味道。

　　几万年的仙寿，多少次受伤，多少次流泪，多少个路口，那永远学不会的一个“爱”字，到了最后，到了尽头，她竟然似乎明白了：“原来也不过是如此”。

　　爱，是这六界之中，最厉害的武器，而这样东西，她，应红樱，一个堂堂的天界宝宸公主、声名赫赫地未来的天后，羽界最年轻的女帝，竟然学不会。

　　她，以及教养她的另一个她，到底是何种资质，二人都似乎与爱这件事全无瓜葛。

　　学什么术法，学什么业火，学什么封印，学什么禁制，任凭千种仙术、万般神器，也难敌这样东西，几个人、几次在她面前欲说还休，那些人只当她故作矜持，却不知她是真的不懂。

　　有一个人很爱她，但他更爱平等和自我。

　　有一个人很爱她，但他更爱完美和理智。

　　有一个人很爱她，但他更爱道义和秩序。

　　有一个人很爱她，但他更爱亲情和权利。

　　有一个人很爱她，但他更爱忠诚和责任。

　　而她的心又是怎样，红樱自己、又可否知道。

　　在最后一缕仙识消失之前，红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她只说了两个字：真好。

　　是啊，真好。因为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真好，因为没人能再度左右她的人生了。

　　真好，她可以睡一个长长的好觉了。

　　真好，她再也不用担心醒来要做功课了。

　　真好，她不会再觉得饿，而被迫少吃一点，或者被迫不吃这个，只吃那个。

　　真好，她不会再忧愁哭泣。

　　真好，她不会再有必须做的事情压在心头了。

　　真好，那愧疚的触手也从心的表面剥离了。

　　真好，一切都成为了曾经。

　　曾经，有一个人守护她。

　　曾经，有一个人宠爱她。

　　曾经，有一个人暗恋她。

　　曾经，有一个人追逐她。

　　曾经，有一个人教导她。

　　曾经，有一个人憎恨她。

　　曾经，有一个人模仿她。

　　曾经，有一个人利用她。

　　曾经，有一个人守望她。

　　曾经，有无数人想杀她。

　　红樱不知道，这许多的曾经，真的发生过。

　　但“不知”，也许是一种幸福。

　　这一切，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了，对，就是很久以前。

　　

　　002 金翅乍现

　　一个晴朗的午后，错过掩映的台阶和缭绕的仙气，在一排排巍峨挺拔的宫殿的最深处，有一处幽僻的庭院。庭院的角落，有一处彩色的仙草铺就的草地，只听草地上悠然传出这样高深的论道声。

　　“大道初时，众说纷纭，玄妙无比。然，不可说。天下人却并不全然蒙蔽，后世圣人、先天之神尊也得窥知一二。”

　　金色的宫柱似乎直冲天顶，七彩的祥云在头顶处似远似近，浑厚嘶哑的声音通过穹顶飞上彩云尽头了。好风，这风乖巧，将这悠悠的论道声吹散。风吹过处，讲话之人的白发向周身一侧流淌了云朵般的恣意和舒适。

　　空气很洁净、风也洁净，云也流彻，眼也青春。

　　“那，史官仙上，您知道吗？”一个稚气未脱的幼年模样的灵秀小童说着，眨了眨犹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从狭长上扬的眼梢射出一道凌厉的光，他白皙的皮肤透着一种健康，而眼底的光似乎闪现了智慧，直射入对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双眸里。

　　老人清新的束发，缥缈的身姿，朦胧的表情，若有若无的声音，将对面的两个小男孩团团围住，三人周身涤荡着不同于凡世的气度，老者虽发白迟缓，却又流露出一种纯朴仪态，而小童虽然一个看着顽皮嬉笑，天真之色从眉眼处躲藏不住，一个看着故作镇静，纯真从举手投足中显露，这诚恳的求教气氛在氤氲的庭院内晕染开来，但却也非懵懂蒙昧。

　　说不知，还知。

　　说知之，却又不知。

　　老人纤长的指尖扶上小童的头顶，头顶处那一色乌黑的长发垂直而下，似乎到了地面，却丝毫不乱，流光中泛着金色华彩，还不等老人回答一字半句，小童的背后竟七彩流光一闪，一个硕大的光影将周身照的犹如烈阳般闪亮，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副巨大的翅膀展开了。

　　这翅膀张开倒是不打紧，也未伤害到其他人，不过小童竟不由自主地飘起来、顺势飞离了地面。还未等其余二人反应过来，腾空而起之势就变为低调地落下，再看他时，翅膀已然毫无踪影，镇定安详地好似刚睡醒一般，他的发丝纷飞而不凌乱，稳当地再次坐于地上。

　　看到另外二人定定地盯着自己，小童轻轻别开视线，用右手挠着头发，旋而微微一笑。

　　老者与另外那个小童早已笑了起来，这二人笑的前仰后合，已经无法保持庄严仪态的小童子边笑边抓起一把红色仙草向对方丢去。

　　“怎可如此？”老者慈爱的点头道，马上阻止了第二把仙草被拔起，不过刚刚被抓之处完好无损，也是新奇。

　　“哈哈，三弟竟然还对真身如此生疏，化形以来到如今还不能自由掌控，你不若变回小鸟得了，也不必这么硬撑着，着实可怜，再等个千八百年，再以人形示人。哎呀，这个弟弟看来仍然幼稚的很、幼稚的很呐”说话的小童用大大的双眼看着旁边这振翅的小童。

　　“非也，我是故意为之。想，想给你个惊喜，调节一下气氛……”振翅的小童硬是勉强扭头看着对方。

　　“哦，果真？”

　　“当然。”

　　“哦，如你所愿，倒是做到了。”

　　“二殿，老仙愿闻其详。”史官眯着眼，看着另一边讪讪的三殿下，似乎对二人调侃十分有兴致。原来这论道之人竟然尊贵至极，乃是天界堂堂的二殿、三殿。

　　“三弟如此善解人意我怎想得到呢，刚才我想着莫不是要飞走了，吓了一跳呢，此为惊；不过刚才我们大笑，这心情舒畅开怀，也算是喜，看来惊喜确实有的。”

　　“依我看，若是说这天界最善解人意之仙，我看当属二殿下。”

　　史官与二殿下你来我往的互相称扬，在三殿下眼中不稀奇。要说史官对二殿的喜爱之情，天界之人皆知；要说起这可赞优秀之拔萃品格之人，定当属二殿下，此事天界之人也皆知。

　　“咳……咳……史官仙上，刚才您还没有赐教呢。”三殿下打断二人继续的互相赞叹。

　　“哈哈，二位殿下可知史官为何？”

　　三殿下在二人对视中，沉着老成的摇摇头，似乎在说：这二人，竟然还没完没了了呢。

　　史官不待人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史官乃是掌管书籍、史料、珍宝之人，简言之，收藏之人是也。无论是历史记载、上古遗书，乃至渊远的传说、野史传奇、自述对话、故事、字画、上古之神的曾用物件，都在收容之列。多至百门科目、繁至万部书册，都要囊括其中方可。从事这份仙职以来，想不饱学多识也难。”

　　“您说的是。”

　　“二殿下也颇有兴致常常前来，老官这里也焕然一新。”

　　“哪里哪里。”

　　原来这个大眼睛的小童子却是被换做二殿下之人。

　　“百科全书？”振翅小童问道。

　　“哦，三殿下所言极是，此是此生之愿也，凤凰一族最为智慧。”

　　这个小童看起来甚是清冷高傲，竟然是三殿下，果不其然，天生不凡。全然没想到三殿下竟有一对如此了不得的翅膀。

　　“深凤，你又要曲解史官之意了。”二殿说道。

　　“哪有曲解，刚才史官不是说百门科学、万部书籍吗，不正是百科全书……啊？不对！刚才也不知是何人先打断了言谈，才让史官仙上停下来的。”

　　“好吧，我错了，史官仙上，您不要管我们说什么，您请继续言明，吾与深凤二人好窥知一二。”

　　二人再次顶礼致敬，恭敬之至。

　　“哈哈，二人在我处可不比拘泥于天界礼节，自然唤做二哥、三弟，效仿人间之礼亦深得我心。”老人看着二人，继续说道：“昔者先天尊神、先天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此事在诸传中也有所提及，夫有形者生于无形，万物之源乃是易，易为何？变是也。易生一，元气是也。元气为何，元灵是也，元灵乃始于太初，太初化生，故先天尊神修不得，乃造化是也。”

　　这一通“是也”竟然丝毫没有把这两个看起来不大的娃娃弄晕，二人反而深有玩味之态，奇了。

　　“元灵是指我们的内丹精元吗？”二殿下问道。

　　“二殿下所言相差无几，元灵亦简亦繁。如若细分，分类亦众多。穷其仙寿也未必能够探知究竟，内丹是，灵力亦是、仙寿亦是、运道亦是、这天机、运化亦是，难以言明。”

　　“真乃博大精深。”三殿下也似懂非懂的眯眼道。

　　“欲探神、仙本元，乃非你我之力可也。”

　　“元气产生于天地之前，天地形成之前元气已经有了气候，那时天地即将应运而生，故仙元寿元乃更迭轮始、生生不休，其形不守，其质守。”

　　“所以说，史官仙上，是不是说天地之间，元气开始出现，后来也化了形。哦，亦或说，开始化形，既然化了形那么就有了物，质开始出现；元气、形、质具备但却没有分离开来，所以叫做浑沦。”二殿下说着站了起来，在地上边说边转身，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二人，忽然灵光一现，眼中现出晶莹的泪光，“我终于明白了。”

　　“殿下所言相差无几”、“你明白什么了？”，三殿下与史官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一会你就知道了，你今天请求史官为咱们讲的可是一个非常不凡的上神。”二殿下故作神秘道，“我有预感，我可是从不打诳语，从不故弄玄虚，不似你那般性格。”说完，三殿下也笑了。

　　“所谓浑沦，说的是万物浑然一片而没有分离开来的状态，正如二殿所说。”史官也起身，伸手将三殿下扶起。

　　“何种状态？”三殿下鲜有的天真的说。

　　“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摸它摸不着。”史官说道，狡黠一笑。

　　三人移步到书园中，只见院落内一本一本闪耀着灵气的大开本书册似在悬挂中，偶尔晃动，忽又自行落到旁边的竹架上。

　　空气中飘着书的香气和竹叶的香气，大多的花缃、大片的叶碧，花与叶竟然凌空悬着，还自然飘动，似在起舞。这园中，一派春意盎然。少不了的春树暮云、红情绿意、清神怡情。

　　三人刚入其间，花叶颜色交相生变，叶子翠绿的也有、深绿的也有，绯红的也有，桃色的也有，不经意间，一片洁白的叶子飘落到了三殿下的衣衫上，白映着红，格调瞬间不同凡响了。

　　三殿下没察觉的当下，二殿下身后弗走叶片，白衫复又重拾原本淡雅，而叶子竟然变成了红色。

　　三人在园中找到几个合适的竹台，坐了上去，这竹台自是机巧，自从有了上方仙力的驱使，便开始晃动着，竹台准确地找到了最佳的角度和位置，稳稳停将下来。

　　此时，三人中间就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琉璃摆台，上面横看成岭侧成峰，似乎隐映着竹林的清幽，又似乎显露着一个又一个精美的字迹，看着深度，似乎深不可测。可再一眼望去，又觉得单调地宛如水面，安如镜。

　　“史官仙上，现在是否为两位殿下准备仙果和琼浆？”不知何时仙侍已经林立左右，领头的仙侍抬头看了一眼史官，问道。

　　“不，把我盛在琉璃盒内的干叶子拿来，顺便备来净盏。”说着挥手，两边的仙侍就依次下去了。

　　“史官仙上，您又寻得何种宝贝？”二殿下忙不迭的问道，三殿下闭目起来，竹台后一道弧状白光托住他小小的后背，他的发丝在白光下映着金彩。

　　“自是有趣之物，平日里二位殿下喝惯了玉露琼浆，仙气十足的水酒也不在少数，何不试试这天界少有之物，品鉴此物可否入得了此界。”

　　“甚好。”

　　此时1根长着翅膀的粉色羽毛从远处忽闪忽闪而来，翅膀上还闪着洁白的灵彩，所过之处仙气被劈开一道空旷，馨香非常，沁人心脾，它悄然飞入园内。在三人头顶绕转一圈又飞走了。

　　“想必母妃半日未见我，来寻而已，无妨，我一会儿自当回去，现下要听完这段再去也不迟的。”

　　“难得你如此好学，平日里书也是不爱读的。”

　　三殿下打了二殿下一下，说，“二哥就知道打趣我，怎么不说大哥。”

　　“我哪儿敢呢，哈，你也不敢，就别说我了。”

　　二人一阵会心而笑。

　　“真是和睦得很，在众多天帝子女中，你们二人感情，最是要好，让人欣慰。”

　　“为何”三殿下问道。

　　“自是难得，才让人欣慰，你这呆鸟。”三殿下说道。

　　“兄弟之间和睦相处的道理，没人不懂，这在人间也并非罕事，有何难得？”

　　“这天上稀罕，所以难得。”

　　“这我就不明白了”三殿下看起来表情是认真的。

　　“如你所说，有何不明？我作为兄长，必然为你释疑解惑。”

　　“此理我辈皆明，为何那般上仙、仙子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何天上和睦少有呢？”

　　“汝在此山，只想得一猎物而食，纵三人说与汝此山巍峨之态，汝未必关切，因山之大与饱腹之求较之，孰重孰轻，显尔。”

　　“可叹可悲”三殿下摇着头，不知者还以为已经多大仙龄了呢，原不知也还不足一万岁。

　　“哎，二殿下所言所差无几，然上仙上神早已超脱六界，七情六欲自然断绝，只剩大义大道，大道无情，大义无亲，故和睦之于天界，犹如情之于道，已然全无了。”

　　“原来如此。”三殿下说道。

　　疏忽间，一缕从未体验过的、似乎从异域来，在空中升腾起来的是幽香。这幽香深长、激荡；这幽香绵密、遥远；这幽香静谧，安定，这幽香荡气回肠。林间飘来的香气仿佛伴着人间的烟火之气，可又全无半点污浊，二人顿觉神清气爽，周身舒畅快意，正在恍惚间，三殿下道：“何方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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